原文
霍養(yǎng)仲言，雍正初，東光有農(nóng)家，粗具中人產(chǎn)。一夕，有劫盜不甚搜財(cái)物，惟就衾中曳其女，掖入后圃，仰縛曲項(xiàng)老樹上，蓋其意本不在劫也。女哭詈?？妥鞲叨匪灾?，聞之躍起，挺刃出與斗，盜盡披靡。女以免，女恚憤泣涕，不語不食，父母寬譬，終不解。穹詰再三，始出一語曰：我身裸露，可令高斗見乎？父母喻意，竟以妻斗。此與楚鐘建事適相類。然斗始愿不及此，徒以其父病，主為醫(yī)藥，及死為棺，斂葬以隙地，招其母司炊煮，故感激出死力耳。羅大經(jīng)鶴林玉露載詠朱亥詩曰：高論唐虞儒者事，負(fù)君賣友豈勝言，憑君莫笑金椎陋，卻是屠沽解報(bào)恩。至哉言乎？
太白詩曰：徘徊映歌扇，似月云中見，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此為冶游言也。人家夫婦有睽離阻隔，而日日相見者，則不知是何因果矣。郭石洲言，中州有李生者，娶婦旬余而母病，夫婦更番守侍，衣不解結(jié)者七八月。母歿后，謹(jǐn)守禮法，三載不內(nèi)宿。后貧甚，同依外家。外家亦僅僅溫 飽，屋宇無多，掃一室留居。未匝月，外姑之弟遠(yuǎn)就館，送母來依姊。無室可容，乃以母與女共一室，而李生別榻書齋，僅早晚同案食耳。閱兩載，李生入京規(guī)進(jìn)取，外舅亦攜家就幕江 西，后得信，云婦已卒。李生意氣懊喪，益落拓不自存。仍附舟南下覓外舅，外舅已別易主人，隨往他所。無所棲托，姑賣字糊口。一日，市中遇雄偉丈夫，取視其字曰：君書大好，能一歲三四十金，為人書記乎？李生喜出望外，即同登舟，煙水渺茫，不知何處。至家供張亦甚盛，及觀所屬筆札，則綠林豪客也。無可如何，姑且依止，慮有后患，因詭易里籍姓名。主人性豪侈，聲伎滿前，不甚避客。每張樂必召李生，偶見一姬酷肖其婦，疑為鬼姬，亦時(shí)時(shí)目李生，似曾相識，然彼此不敢通一語。蓋其外舅江 行，適為此盜所劫，見婦有姿首，并掠以去。外舅以為大辱，急市薄砇，詭言女中傷死，偽為哭斂，載以歸。婦憚死失身 ，已充盜后房，故于是相遇。然李生信婦已死，婦又不知李生改姓名，疑為貌似，故兩相失。大抵三五日必一見，見慣亦不復(fù)相目矣。如是六七年。一日主人呼李生曰：吾事且敗，君文士，不必與此難，此黃金五十兩，君可懷之，藏某處叢荻間，候兵退，速覓漁舟返，此地人皆識，君不慮其不相送也。語訖，揮手使急去伏匿，未幾，聞哄然格斗聲，既而聞傳呼曰：盜已全隊(duì)揚(yáng)帆去，且籍其金帛婦女。時(shí)已曛黑，火光中窺見諸樂伎皆披發(fā)肉袒，反接系頸，以鞭杖驅(qū)之行，此姬亦在內(nèi)，驚怖戰(zhàn)栗，使人心惻。明日，島上無一人，癡立水次良久，忽一人棹小舟呼曰：某先生耶？大王故無恙，且送先生返行。一日夜至岸，懼遭物色，乃懷金北歸，至則外舅已先返，仍住其家。貨所攜，漸豐裕，念夫婦至相愛而結(jié)砊十載，始終無一月共枕席，今物力稍充，不忍終以薄砇葬，擬易佳木，且欲一睹其遺骨，亦夙昔之情。外舅力沮不能止，詞窮吐實(shí)，急兼程至豫章，冀合樂昌之鏡。則所俘樂伎，分賞已久，不知流落何所矣。每回憶六七年中，咫尺千里，輒惘然如失。又回憶被俘時(shí)，縲紲鞭笞之狀，不知以后摧折，更復(fù)若何，又輒腸斷也。從此不娶，聞后竟為僧。戈芥舟前輩曰：此事竟可作傳奇，惜末無結(jié)束，與桃花扇相等。雖曲終不見，江 上峰青，綿邈含情，正在煙波不盡，究未免增人怊悵耳。
金可亭言--此浙江 金孝廉，名嘉炎，與金大司農(nóng)同姓同號，各自一人--有趙公者，官監(jiān)司，晚歲家居，得一婢曰紫桃，寵 專房，他姬莫當(dāng)夕，紫桃亦婉孌善奉事，呼之必在側(cè)，百不一失。趙公固聰察，疑有異，于枕畔固詰，紫桃自承為狐，然夙緣當(dāng)侍公，與公無害。真愛久，亦弗言。家有園亭，一日立兩室間呼紫桃，則兩室各一紫桃出，乃大駭。紫桃謝曰：妾分形也。偶春日策杖郊外，逢道士與語，甚有理致，情頗洽，問所自來，曰為公來，公本謫仙，限滿當(dāng)歸三島，今金丹已為狐所盜，不可復(fù)歸，再不治，慮壽限亦減。仆公舊侶，故來視公。趙公心知紫桃事，邀同歸，道士踞坐廳事，索筆書一符，曼聲長嘯，邸中紛紛擾擾，有數(shù)十紫桃，容色衣飾，無毫發(fā)差，跪庭院皆滿。道士呼真紫桃出，眾相顧曰無真也。又呼最先紫桃出，一女叩額曰婢子是。道士叱曰：爾盜趙公丹已非，又呼朋引類，務(wù)敗其道，何也？女對曰：是有二故，趙公前生，煉精四五百年，元關(guān)堅(jiān)固，非更番迭取不能得，然趙公非碌碌者，見眾美沓進(jìn)，必覺為蠱惑，斷不肯納。故終始共幻一形，匿其跡也。今事已露，愿散去。道士揮手令出。顧趙公太息曰：小人獻(xiàn)媚旅進(jìn)，君子弗受也。一小人伺君子之隙，投其所尚，眾小人從而陰佐之，則君子弗覺矣。易姤卦之初六，一陰始生，其象為系于金柅，柅以止車，示當(dāng)止也。不止則履霜之初，即堅(jiān)冰之漸，浸假而剝卦六五至矣。今日之事，是之謂乎？然茍無其隙，雖小人不能伺，茍無所好，雖小人不能投。千金之堤，潰于蟻漏，有罅故也。公先誤涉旁門，欲講容成之術(shù)，既而耽玩艷冶，失其初心，嗜欲日深，故妖物乘之而麇集。釁因自起，于彼何尤，此始此終，固亦其理，驅(qū)之而不譴，蓋以是耳。吾來稍晚，于公事已無益，然從此攝心清靜，猶不失作九十翁。再三珍重。瞥然而去，趙公后果壽八十余。
居衛(wèi)河側(cè)者，言河之將決，中流之水必凸起，高于兩岸，然不知其在何處也。至棒椎魚集于一處，則所集之處，不一兩日潰矣。父老相傳，驗(yàn)之百不失一。棒椎魚者，象其形而名，平時(shí)不知在何所，網(wǎng)釣亦未見得之者。至河暴漲乃麇至，護(hù)堤者見其以首觸岸，如萬杵齊筑，則決在斯須間矣。豈非數(shù)哉。然唐堯洪水，天數(shù)也，神禹隨刊，則人事也。惟圣人能知天，惟圣人不委過于天，先事而綢繆，后事而補(bǔ)救，雖不能消弭，亦必有所挽回。
蔣心余言，有客赴人游湖約，至則畫船簫鼓，紅裙而侑酒者，諦視乃其婦也，去家二千里，不知何流落到此，懼為辱，噤不敢言，婦乃若不相識，無恐怖意，亦無慚愧意。調(diào)絲度曲，引袖飛觴，恬如也，惟聲音不相似。又婦笑好掩口，此妓不然，亦不相似，而右腕紅痣如粟顆，乃復(fù)宛然。大惑不解，草草終筵，將治裝為歸計(jì)，俄得家書，婦半載前死矣，疑為見鬼，亦不復(fù)深求。所親見其意態(tài)殊常，密詰再三，始知其故。咸以為貌偶同也。后聞一游士來往吳越間，不事干謁，不通交 游，亦無所經(jīng)營貿(mào)易，惟攜姬媵數(shù)輩閉門居，或時(shí)出一二人，屬媒媼賣之而已。以為販鬻婦女者，無與人事，莫或過問也。一日，意甚匆遽，急買舟欲赴天目山，求高行僧作道場，僧以其疏語掩抑支離，不知何事，又有本是佛傳，當(dāng)求佛佑，仰藉慈云之庇，庶寬雷部之刑語。疑有別故，還其襯施，謝遣之。至中途，果殞于雷。后從者微泄其事，曰：此人從一紅衣番僧受異術(shù)，能持咒攝取新斂女子尸，又?jǐn)z取妖狐婬鬼，附其尸以生，即以自侍。再有新者，即以舊者轉(zhuǎn)售人，獲利無算。因夢神責(zé)以惡貫將滿，當(dāng)伏天誅，故懺悔以求免，竟不能也。疑此客之婦，即為此人所攝矣。理藩院尚書留公亦言，紅教喇嘛有攝召婦女術(shù)，故黃教斥以為魔云。
表叔王月阡，言近村某甲買一妾，兩月余逃去，其父反以妒殺焚尸訟，會縣官在京需次時(shí)，逃妾構(gòu)訟，事與此類，觸其舊憤，窮治得誣狀。計(jì)不得逞，然堅(jiān)不承轉(zhuǎn)鬻，蓋無誘逃實(shí)證，難于究詰。妾卒無蹤，某甲婦弟住隔縣，婦歸寧，聞弟新納妾，欲見之，妾閉戶不肯出，其弟自曳之來，一見即投地叩額稱死罪，正所失妾也。婦弟以某甲舊妾，不肯納，某甲以曾侍婦弟，亦不肯納，鞭之百，以配老奴，竟以爨婢終焉。夫富室構(gòu)訟，詞連帷薄，此不能旦夕結(jié)也。而適值是縣官，女子轉(zhuǎn)鬻，深匿閨幃，此不易物色求也，而適值其婦弟。機(jī)械百端，可云至巧，烏知造物更巧哉。
宋人詠蟹詩曰：水清詎免雙螯黑，秋老難逃一背紅，借寓朱勔之貪婪必?cái)∫?。然他物供庖廚，一死焉而已。惟蟹則生投釜甑，徐受蒸煮，由初沸至熟，至速亦逾數(shù)刻，其楚毒有求死不得者，意非夙業(yè)深重，不墮是中。相傳趙公宏燮官直隸巡撫時(shí)，時(shí)直隸尚未設(shè)總督，一夜 ，夢家中已死僮仆媼婢數(shù)十人，環(huán)跪階下，皆叩額乞命，曰：奴輩生受豢養(yǎng)恩，而互結(jié)朋黨 ，蒙蔽主人，久而枝蔓牽纏，根柢生固，成牢不可破之局，即稍有敗露，亦眾口一音，巧為解結(jié)，使心知之而無如何。又久而陰相掣肘，使不如眾人之意，則不能行一事。坐是罪惡，墮入水族，使世世罹湯鑊之苦，明日主人供膳蟹，即奴輩后身，乞見赦宥。公故仁慈天曙，以夢告司庖，飭舉蟹投水，且為禮懺作功德。時(shí)霜蟹肥美，使宅所供，尤精選膏腴。奴輩皆竊笑曰：老翁狡獪，造此語怖人耶。吾輩豈受汝紿者，竟效校人之烹，而以已放告，又乾沒其功德錢，而以佛事已畢告，趙公竟終不知也。此輩作奸，固其常態(tài)，要亦此，數(shù)十僮仆婢媼者，留此錮習(xí) ，適以自戕。請君入甕，此之謂歟。
有州牧以貪橫伏誅，既死之后，州民喧傳其種種冥報(bào)，至不可殫書。余謂此怨毒未平，造作訛言耳。先兄晴湖則曰：天地?zé)o心，視聽在民，民言如是，是亦可危也已。
烏魯木齊軍校王福，言曩在西寧，與同隊(duì)數(shù)人入山射生，遙見山腰一番婦獨(dú)行，有四狼隨其后，以為狼將搏噬，番婦未見也，共相呼噪，番婦如不聞。一人引滿射狼，乃誤中番婦，倒擲墮山下，眾方驚悔，視之亦一狼也，四狼則已逸去矣。蓋妖獸幻形，誘人而啖，不幸遭殪也。豈惡貫已盈，若或使之歟。
狐所幻化，不知其自視如何，其互相視又如何，嘗于灤陽消夏錄論之。然狐本善為妖惑者也。至鬼則人之余氣，其靈不過如人耳。人不能化無為有，化小為大，化丑為妍，而諸書載遇鬼者，其棺化為宮室，可延人入；其墓化為庭院，可留人居；其兇終之鬼，備諸惡狀者，可化為美麗，豈一為鬼而即能歟？抑有教之者歟？此視狐之幻，尤不可解。憶在涼州路中，御者指一山坳曰：曩與車數(shù)十輛，露宿此山，月明之下，遙見山半有人家，土垣周絡(luò)，角有一一可數(shù)。明日過之，則數(shù)冢而已。是無人之地，亦能自現(xiàn)此象矣。明器之作，圣人其知此情狀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