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輪回之說，鑿然有之。恒蘭臺(tái)之叔父，生數(shù)歲，即自言前身為城西萬壽寺僧，從未一至其地，取筆粗畫其殿廊門徑，莊嚴(yán)陳設(shè)，花樹行列，往驗(yàn)之，一一相合。然平生不肯至此寺，不知何意，此真輪回也。朱子所謂輪回雖有，乃是生氣未盡，偶然與生氣湊合者，亦實(shí)有之。余崔莊佃戶商龍之子甫死，即生于鄰家，未彌月能言，元旦父母偶出，獨(dú)此兒在襁褓，有同村人叩門，云賀新歲，兒識(shí)其語音，遽應(yīng)曰：是某丈耶？父母俱出，房門未鎖，請(qǐng)入室小憩可也。聞?wù)唏斝?，然不久夭逝。朱子所云，殆指此類矣。天下之理無窮，天下之事亦無窮，未可據(jù)其所見，執(zhí)一端論之。
德州李秋崖言，嘗與數(shù)友赴濟(jì)南秋試，宿旅舍中。屋頗敝陋，而旁一院屋二楹，稍整潔，乃鎖閉之。怪主人不以留客，將待富貴者居耶？主人曰：是屋有魅，不知其狐與鬼，久無人居，故稍潔，非敢擇客也。一友強(qiáng)使開之，展眠被獨(dú)臥，臨睡大言曰：是男魅耶？吾與爾角力，是女魅耶？爾與吾薦枕。勿瑟縮不出也。閉戶滅燭，殊無他異。人定后，聞窗外小語曰：薦枕者來矣。方欲起視，突一巨物壓身上，重若磐石，幾不可勝，捫之，長(zhǎng)毛，喘如牛吼。此友素多力，因抱持搏擊，此物亦多力，牽拽起仆，滾室中幾遍。諸友聞聲往視，門閉不得入，但聽其砰訇而已。約二三刻許，魅要害中拳，噭然遁，此友開戶出，見眾人環(huán)立，指天畫地，說頃時(shí)狀，意殊自得也。時(shí)甫交 三鼓，仍各歸寢，此友將睡未睡，聞窗外又小語曰：薦枕者真來矣，頃欲相就，家兄急欲先角力，因爾唐突，今渠已愧沮不敢出，妾敬來尋盟也。語訖，已至榻前，探手撫其面，指纖如春筍，滑澤如玉脂，香粉氣馥馥襲人心，知其意不良 ，愛其柔媚，且共寢以觀其變，遂引之入衾，備極繾綣。至歡暢極時(shí)，忽覺此女腹中氣一吸，即心神恍惚，百脈沸涌，昏昏然竟不知人。比曉，門不啟，呼之不應(yīng)，急與主人破窗入，癶水噴之，乃醒，已儡然如病夫，送歸其家，醫(yī)藥半載，乃杖而行，自此豪氣都盡，無復(fù)軒昂意興矣。力能勝?gòu)?qiáng)暴，而不能不敗于妖冶，歐陽公曰：禍患常生于忽微，智勇多困于所溺，豈不然哉。
余家水明樓，與外祖張氏家度帆樓，皆俯臨衛(wèi)河。一日，正乙真人舟泊度帆樓下，先祖母與先母，姑侄也，適同歸寧，聞?wù)嫒四芤酃砩?，共登樓自窗隙窺視，見三人跪岸上，若陳訴者，俄見真人若持筆判斷者，度必邪魅事，遣仆偵之。仆還報(bào)曰：對(duì)岸即青縣境，青縣有三村婦，因拾麥俱僵于野，以為中暑，舁之歸，乃口俱喃喃作譫語，至今不死不生，知為邪魅，聞天師舟至，并來陳訴。天師亦莫省何怪，為書一符，鈐印其上，使持歸焚于拾麥處，云姑召神將勘之。數(shù)日后喧傳三婦為鬼所劫，天師劾治得復(fù)生。久之乃得其詳曰：三婦魂為眾鬼攝去，擁至空林，欲迭為無禮。一婦癱，首先受污。一婦初撐拒，鬼揶揄曰：某日某地，汝與某幽會(huì)秫叢內(nèi)，我輩環(huán)視嬉笑，汝不知耳，遽詐為貞婦耶？婦猝為所中，無可置辯，亦受污。十余鬼以次褻媟，狼藉困頓，殆不可支。次牽拽一婦，婦怒詈曰：我未曾作無恥事，為汝輩所挾，妖鬼何敢爾。舉手批其頰，其鬼奔仆數(shù)步外，眾鬼亦皆辟易相顧曰：是有正氣不可近，誤取之矣。乃共擁二婦入深林，而棄此婦于田塍，遙語曰：勿相怨，稍遲遣阿姥送汝歸。正徬徨尋路，忽一神持戟自天下，直入林中，即聞呼號(hào)乞命聲，頃刻而寂。神攜二婦出曰：鬼盡誅矣，汝等隨我返?；秀比鐗?mèng)，已回生矣。往詢二婦，皆呻吟不能起。其一本倚市嘆息而已，其一度此婦必泄其語，數(shù)日移家去。余嘗疑婦烈如是，鬼安敢攝？先兄晴湖曰：是本一庸人婦，未遘患難，無從見其烈也。迨觀兩婦之賤辱，義憤一激，烈心陡發(fā)，剛直之氣，鬼遂不得不避之。故初誤觸而終不敢干也，夫何疑焉。
劉書臺(tái)言，其鄉(xiāng)有導(dǎo)引求仙者，坐而運(yùn)氣，致手足拘攣，然行之不輟，有聞其說而悅之者，禮為師，日從受法，久之亦手足拘攣。妻孥患其閑廢至郁結(jié)，乃各制一椅，恒舁于一室，使對(duì)談丹訣，二人促膝共語，寒暑無間。恒以為神仙奧妙，天下惟爾知我知，無第三人能解也。人或竊笑之，二人聞之太息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信哉是言。神仙豈以形骸論乎？至死不悔。猶囑子孫秘藏其書，待 五百年后有緣者?；蛟唬菏怯械乐浚?gòu)U疾以自晦也。余于雜書稍涉獵，獨(dú)未一閱丹經(jīng)。然歟否歟，非門外人所知矣。
安公介然言，束州有貧而鬻妻者，已受幣，而其妻逃，鬻者將訟，其人曰：賣休買休，厥罪均，幣且歸官，君何利焉。今以妹償，是君失一再婚婦，而得一室女也，君何不利焉。鬻者從之?；蛟粙D逃以全貞也，或曰是欲鬻其妹而畏人言，故委諸不得已也。既而其妻歸，復(fù)從人逃，皆曰天也。
程編修魚門言，有士人與狐女狎，初相遇即不自諱，曰：非以采補(bǔ)禍君，亦不欲諉詞有夙緣，特悅君美秀，不自持耳，然一見即戀戀不能去，儻亦夙緣耶？不數(shù)數(shù)至，曰：恐君以耽色致疾也。至或遇其讀書作文，則去，曰：恐妨君正務(wù)也。如是近十年，情若夫婦。士人久無子，嘗戲問曰：能為我誕育否耶？曰：是不可知也，夫胎者，兩精相搏，翕合而成者也，媾合之際，陽精至而陰精不至，陰精至而陽精不至，皆不能成，皆至矣，時(shí)有先后，則先至者氣散不攝，亦不能成。不先不后，兩精并至，陽先沖而陰包之，則陽居中為主而成男；陰先沖而陽包之，則陰居中為主而成女。此化生自然之理，非人力所能為，故有一合即成者，有千百合而終不成者，故曰不可知也。問孿生何也，曰：兩氣并盛遇而相沖，正沖則歧而二，偏沖則其一陽多而陰少，陽即包陰其一陰多而陽少，陰即包陽，故二男二女者多，亦或一男一女也。問精必歡暢而后至，幼女新婚，畏縮不暇，乃有一合而成者，陰精何以至耶？曰：燕爾之際，兩心同悅，或先難而后易，或貌瘁而神怡，其情既洽，其精亦至，故亦偶一遇之也。問既由精合，必成于月信落紅以后，何也？曰：精如谷種，血如土膏，舊血敗氣，新血生氣，乘生氣乃可養(yǎng)胎也。吾曾侍仙妃，竊聞講生化之源，故粗知其概，愚夫婦所知能，圣人有所不知能，此之謂矣。后士人年過三十，須暴長(zhǎng)，狐嘆曰：是癕癕者如芒刺，人何以堪，見輒生畏，豈夙緣盡耶？初謂其戲語，后竟不再來。魚門多髯，任子田因其納姬，說此事以戲之。魚門素聞此事，亦為失笑。既而曰：此狐實(shí)大有詞辯，君言之未詳，遂具述其論如右。以其頗有理致，因追憶而錄存之。
呂覽稱黎邱之鬼，善幻人形，是誠(chéng)有之。余在烏魯木齊，軍吏巴哈布曰：甘肅有杜翁者，饒于貲，所居故曠野，相近多狐獾穴，翁惡其終夜嗥呼，悉薰而驅(qū)之。俄而其家人見內(nèi)室坐一翁，廳外又坐一翁，凡行坐之處，又處處有一翁來往，殆不下十余，形狀聲音衣服如一，摒擋指揮家事，亦復(fù)如一，合門大擾。妻妾皆閉門自守，妾言翁腰有素囊可辨，視之無有，蓋先盜之矣。有教之者曰：至夜必入寢，不納即返者，翁也，堅(jiān)欲入者即妖也。已而皆嗟惜，怒叱喧呶一晝夜，無如之何。有一妓，翁所昵也，十日恒三四宿其家，聞之詣門曰：妖有黨 羽，凡可以言傳者必先知，凡可以物驗(yàn)者必幻化，盍使至我家，我故樂籍，無所顧惜，使壯士執(zhí)巨斧立榻旁，我裸而登榻，以次交 接，其間反側(cè)，曲伸疾徐進(jìn)退，與夫撫摩偎倚，口舌所不能傳，耳目所不能到者，纖芥異同，我自意會(huì)，雖翁不自知，妖決不能知也。我呼曰斫，即速斫，妖必?cái)∫?。眾從其言，一翁啟衾甫入，妓呼曰斫，斧落，果一狐，腦裂死。再一翁稍趔趄，妓呼曰斫，果驚竄去。至第三翁，妓抱而喜曰：真翁在此，余并殺之可也。刀杖并舉，殪其大半，皆狐與獾也。其逃者遂不復(fù)再至。禽獸 夜嗚，何與人事，此翁必掃其穴？其擾實(shí)自取。狐獾既解化形，何難見翁陳訴，求免播遷？遽逞妖惑，其死亦自取也。計(jì)其智數(shù)，蓋均出此妓下矣。
吳青紆前輩言，橫街一宅，舊云有祟，居者多不安，宅主病之，延僧作佛事。入夜放焰口時(shí)，忽二女鬼現(xiàn)燈下，向僧作禮曰：師等皆飲酒食肉，誦經(jīng)禮懺殊無益，即焰口施食，亦皆虛拋米谷，無佛法點(diǎn)化，鬼弗能得，煩師傅語主人，別延道德高者為之，則幸得超生矣。僧怖且愧，不覺失足落座下，不終事，滅燭去。后先師程文恭公居之，別延僧禪誦，音響遂絕。此宅文恭公歿后，今歸滄州李臬使隨軒。
表兄安伊在言，縣人有與狐女昵者，多以其婦夜合之資，買簪珥脂粉贈(zèng)狐女，狐女常往來其家，惟此人見之，他人不見也。一日，婦詬其夫曰：爾財(cái)自何來，乃如此用。狐女忽暗中應(yīng)曰：汝財(cái)自何來，乃獨(dú)責(zé)我。聞?wù)呓越^倒。余謂此自伊在之寓言，然亦足見惟無瑕者可以責(zé)人。賽商鞅者，不欲著其名氏里貫，老諸生也， 挈家寓京師，天資刻薄，凡善人善事，必推求其疵類，故得此名。錢敦堂編修歿，其門生為經(jīng)紀(jì)棺衾，贍恤妻子，事事得所。賽商殃曰：世間無如此好人，此欲博古道之名，使要津聞之，易于攀援奔競(jìng)耳。一貧民母死于路，跪乞錢買棺，形容枯槁， 聲音酸楚，人競(jìng)以錢投之，賽商鞅曰：此指尸斂財(cái)，尸亦未必其母，他人可欺，不能欺我也。過一旌表節(jié)婦坊下，仰視微哂曰：是家富貴，仆從如云，豈少秦宮馮子都耶？此事須核，不敢遽言非，亦不敢遽言是也。平生操論皆類此，人皆畏而避之，無敢延以教讀者，竟困頓以歿。歿后，妻孥流落，不可言狀，有人于酒筵遇一妓，舉止尚有士風(fēng)，訝其不類倚門者，問之，即其少女也，亦可哀矣。先姚安公曰： 此老生平亦無大過，但務(wù)欲其識(shí)加人一等，故不覺至是耳?？刹唤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