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老劍客留箋救清官 童海川夜捉害民賊
上回書說到：一目了然僧荊立堂為清官鳴不平，夜入皇宮盜寶，并且留下字箋。順治皇上大怒，傳旨要把北京城的僧眾抓起來嚴(yán)辦，卻被起鄯大人給攔了：“皇上，奴才有兩句話，不知當(dāng)講不當(dāng)講？”“你說！”“萬歲，劉振昌可能是個清官，這里頭也許有人陷害。這個和尚進(jìn)宮盜寶，就是為劉振昌訴冤。他是一個僧人，有進(jìn)紫禁城之能，但絕沒有犯駕之意，我認(rèn)為，如有犯駕之意，皇上在宮內(nèi)也不得安康。我想皇上應(yīng)該派人到河南探詢一下，如果劉振昌確實是忠良，被人所害，就應(yīng)當(dāng)二次起復(fù)，還讓他做河南巡撫。
只有平撫了民怨，和尚才可能把國寶送回宮中。奴才管見，望我主宸衷獨斷?！?/p>
順治很聰明，一琢磨這事也對，馬上傳了一個旨意，派了個有才華得力的滿員，到河南調(diào)查。沒有多少日子滿員回來了，把李寬在河南的所做所為上了一本奏折。順治看見這個折子就留中了，馬上傳旨意，把李寬正法，起復(fù)劉振昌官復(fù)原職，果然了然僧把國寶送回了尚寶監(jiān)。但他不敢再回大相國寺，于是就云游四海，到處為家，最后在靈寶縣金光寺住下。
荊立堂輩份大，文武全才，道高德重，經(jīng)文又熟，本廟的老和尚圓寂之后，大家伙兒就恭舉他為金光寺的方丈。荊立堂隱姓埋名多年，因為有這么一段事，所以他不敢到北京來。順治死后，三兒子康熙做了皇帝，風(fēng)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老和尚一想：我再到北京看一看。
天子腳下，帝王之邦，商賈云集，十分繁華。老和尚依然住在報國寺。
但他聽說前三門有這么倆把式匠，老和尚才來訪他們。現(xiàn)在，老和尚把自己的事情一說，石勇道：“師父，您老人家在這兒住著，只要我們不往外聲張，什么事兒也沒有，何況已經(jīng)是兩代賢君了呢？”這樣，師徒爺兒仨就把二五更的功夫拾起來了。首先老和尚不準(zhǔn)馮昆、石勇再練鐵鎖、擰棒子、端筐子，而是讓他們站架，把三十六大架、七十二小架站出來。再教給他們打拳，躥高縱矮。雖然他們倆是表兄弟，但石勇跟馮昆不一樣，馮昆瘦小枯干，老師父給他縮小綿軟巧的功夫，石勇則學(xué)習(xí)硬功，教給他渾身上下過操，練鐵沙掌。這個過操，就是身上抹上藥，用外力撞擊全身，使筋骨加強，增強抵抗力，這就叫“外操筋骨皮，內(nèi)練一口氣”。用八寸的柏木板，一尺半寬，一丈長，埋下半截兒去，上頭半截釘上狗皮，用雙掌去打。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轉(zhuǎn)眼間十年到了，馮昆、石勇兩個人的能為都很好，老和尚給石勇起了個外號兒叫鐵臂熊，給馮昆起了名號兒叫千里獨行。
一天，老和尚把兩個徒弟找來說：“貧僧要離開你們回河南了?！薄皫煾?，您老人家這么大的年紀(jì)，還走什么哪？您就在北京城住著吧。十年了，什么事兒都沒有哇。您老人家一走，好像我們弟兄有違弟子之道，對師父您不孝敬?！薄安?，貧僧到河南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們兩人等師父走后，要好好兒地把功夫?qū)W成，千萬千萬不要耽誤。學(xué)如逆水行舟，不進(jìn)則退，南北兩城，有把式匠都可以訪一訪，看看你們哥兒倆的本事到底如何?！崩虾蜕袌?zhí)意要走，哥兒倆只好準(zhǔn)備了一桌豐盛的素菜，給師父餞行。飯后，石勇端出一盤兒黃金來道：“師父，您要拿得動，您就全部帶走；您要拿不動，愛拿多少拿多少！表一表我弟兄之心?！薄拔乙@么多的錢干什么哪？你隨便給我點兒散碎銀兩，夠做路費就行了?！苯Y(jié)果老和尚拿了十兩黃金。小哥兒倆把師父送出了彰義門，師徒灑淚分別。師父走了，哥兒倆在家里照樣兒用功，時間一長，前三門都知道他們倆人武功很不錯。今天，哥兒倆坐在客廳里呆著，聽見街里頭喊：“好肥的牛肉！”石勇說：“哎！你聽見沒有，這賣牛肉的怎么這么大嗓門??？”“真是的嘿，咱們瞧瞧去，買點兒牛肉?！备鐑簜z來到了大門口?！鞍?，掌柜的，買點兒牛肉，推過來?！辫F三爸道：“啊，買肉哇，你這邊兒?！笔驴戳丝?，車子上有盤子和秤，問：“買點兒牛肉，多少錢一斤哪？”鐵三爸不知道價呀，就說：“嗨，我剌下肉來，你隨便給?！笔滦恼f：有這么賣肉的嗎？這純粹是沖我們哥兒倆來的。
馮昆也說：“那好吧，給我來五斤?！辫F三爺拿起刀來，找最好的地方“唰”就切下一塊肉來。這塊肉起碼得有七八斤。石勇看了馮昆一眼，對鐵三爸道：“這塊肉五斤差不離。多少錢哪？”“哎，您瞧著給?！笔乱簧焓职讶饨舆^來了：“表弟，拿家去，拿出錢來?！瘪T昆接過肉拿家去了，不大會拿出一摞大銅錢，有一寸多長，康熙大老錢，交給了表兄。石勇拿食指跟大拇指一頂，把這摞錢掐住了?！罢乒竦模缅X來吧！”鐵三爸伸右手并食中二指就伸進(jìn)去了，大拇指稍微一頂，一使勁，“嘿——！”沒掏動?！肮?，掌柜的，再使點兒勁兒?！辫F三爸腦蓋兒就紫啦。第二次手指頭使勁一用力，“嘿——！”還沒掏動。第三下鉚足了勁，石勇撒手了。“嘿！”
三十多個大老錢飛了一地，全都變形啦，大家伙兒“嘩”一樂。鐵三爸有點兒惱羞成怒，說道：“嗯？你這是怎么回事兒啊，拿我的牛肉，給這個錢，我能花嗎？看起來，你欺侮我姓鐵的外鄉(xiāng)人?。 笔滦恼f：賣肉的，你訪我來了，但又跟我說這個?！肮笥?，你是外鄉(xiāng)的，你不知道我們北京城的規(guī)矩，是賣牛肉的都這樣??！”“噢，你瞧不起我，我姓鐵的因為練功夫，把萬貫家財都練盡了，來吧！咱倆人試巴試巴！”石勇心說：你哪兒是個兒??！便說：“行呵，怎么個試法兒？”“咱們不用插拳，也不比武，你打我三拳，我打你三拳，你看好不好？”石勇一聽：“行！掌柜的，給你個便宜，你先打我。”“好哇，打完你，你再打我。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好了，來吧！”
石勇下了臺階兒，站在牛肉車子旁邊兒，兩只手一叉腰，前胸疊肚，騎馬蹲襠式站好了。鐵三爸一掄胳膊，眼珠子瞪圓，照著石勇的左上胸就是一拳。雖說是笨力氣，但這一拳，打得石勇晃了兩晃。鐵三爸一瞧沒打動，退出來，一掄右胳膊，一個箭步躥過去，“啪！”照著原來的地方又是一下兒。
這回看熱鬧的，目瞪口呆，連個喘大氣的都沒有。石勇拿右手一指自己的前胸：“來來來，再使點兒勁！”第三次，鐵三爸掄圓了拳頭“啪”又是一下。
三下打完了，石勇沒含糊，深深地出了口氣?！芭笥?，你這三下雖然是笨力氣，看來，也可以呀。怎么樣，你三下打完啦？”“那沒別的，你打我吧?！?/p>
鐵三爸騎馬蹲襠式往那兒一站。石勇心說：我也甭掄圓嘍，就照你腦門一手指頭，我能把你戳死到這兒！“朋友，你可經(jīng)不住我一巴掌啊?！笔碌嘀?，樂喝喝地。猛然間，從石勇身后轉(zhuǎn)過一個人來，一伸左手把石勇的右手手腕兒攥住了：“朋友，他經(jīng)不住你一巴掌？你還經(jīng)不住我仨手指頭哪！”
猛然間人群里頭邁步又出來一位說：“朋友，千人瞧，萬人看，眾目睽睽之下何必逞能。要知道螳螂撲蟬，黃雀在后，他經(jīng)不住你三個手指頭，你能經(jīng)住我一個手指頭嗎？”你道是誰？童海川！按理說海川身為堂堂俠客，可不應(yīng)當(dāng)這么顯露，但是他畢竟年輕，還有點兒火氣，往前一邁步就把這位的手給攥住了。
海川攥住的這位是哪兒的人哪？也是京城人。他家住金魚胡同東口路南，姓王，名倫，字子延。他們家在騾馬市路北開了一個茶葉鋪，叫“正記茶葉鋪”，是他父親開的，自東自掌，買賣還挺好。在他小的時候，讀書很聰明，后來大了一點兒，父親就叫他到正記茶葉鋪照料買賣。本來鋪里有個領(lǐng)事的，是個薰茶葉的老手，他薰出來的花茶，非常有味道，這位老先生姓陳，名字叫陳自平。有一次，有賊人到正記茶葉鋪盜竊，打了他們好幾個人，但陳自平老頭兒出來，沒有三招兩式，就把竊賊拿住，交到地面上了。大家伙兒這才知道，陳領(lǐng)事有很好的功夫，他五十多歲，跟王倫的父親最要好。
一次，王倫到店里來，陳老頭兒見王倫身條很好，骨架也不錯，便問王倫的父親：“老哥你就這么一個孩兒呀？”“我還有一個姑娘。”“你這孩子很聰明啊，我打算收他做個徒弟，不知道你們爺兒倆樂意不樂意？”王倫當(dāng)時就趴地磕頭了。陳老頭下了辛苦教王倫，教的都是內(nèi)家功夫，并且把點穴的功夫也教給了王倫。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轉(zhuǎn)眼間就是十年。老頭兒陳自平一定要告老還鄉(xiāng)，王倫的父親拿出不少的錢來，派王倫親自把老人家送到河南。王倫回來，在柜上料事，別看二十多歲，還很老練。后來王倫的父親身染重病，醫(yī)治無效去世了，家里只剩下老母、妻子和還沒出閣的妹妹王香姑。
香姑今年十八了，長得十分俊美。舅父舅母沒兒沒女，很喜歡這個甥女，所以香姑一年到頭經(jīng)常在舅舅家里住。舅舅家住在左安門外的南頂。
王倫每天順金魚胡同出來，出前門走廊房頭二條，再順著李鐵拐斜街走五道廟，進(jìn)虎坊橋騾馬市東口，奔柜上去。今天走到這兒碰上這檔子事，沒想到海川出來把他的手給攥住了。石勇敢情有點兒心眼：“您二位怎么稱呼？”王倫一抱拳：“朋友，你不認(rèn)得我，我知道你。你不是叫鐵臂熊石勇嗎？他是你表弟，千里獨行馮昆。我家住在東城金魚胡同東口路南，姓王名倫，字子延。我的師父姓陳，名字叫陳自平，河南人。我是騾馬市正記茶葉鋪的掌柜的?！薄鞍?，王大哥，久仰久仰，我知道您是把式匠。這位是誰呀？”王倫臉兒一紅：“我還不認(rèn)得呢，您怎么稱呼？”海川道：“我家住在北城根兒，固山多羅貝勒府，我是府里的教習(xí)。”“?。∧谴竺ΧΦ逆?zhèn)八方紫面昆侖俠童俠客爺嗎？”海川道：“哎，不敢當(dāng)！說真的，你們幾位也不認(rèn)識人家賣肉的，何必跟人家鬧這么個笑話呢。我本不應(yīng)當(dāng)出來，王掌柜的，你多原諒。咱們兩人都在東城住，將來對著機會，我一定訪問訪問你?！焙４ㄕf完又對尾隨鐵三爸來的劉二爸說：“你馬上把鐵三爸找來，咱們一塊兒聚會，提提這事，事情就過去啦！”原來，海川跟王子延說話兒的功夫，鐵三爸蔫蔫地把肉車子擱下，怕寒磣回家了。王倫納悶兒：這是怎么回事兒？劉二爸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最后說道：“我們鐵三爸可能回家啦。
我看這件事情就這樣吧，這塊肉送給您吃了，石爺?！薄安唬医o錢。”劉二爸一擺手：“算了，人家鐵三爸也走了，這錢歸誰呀？要不，我推著車子，由王掌柜的跟童俠客爺出頭，咱們一塊兒到趟牛街，見見鐵三爸，好不好？”
海川說：“我正要跟鐵三爸這樣兒的朋友交往交往?！蓖鮽慄c頭：“我也是?！?/p>
石勇說了半天好話，打算請童海川跟王子延到家里坐會兒，結(jié)果誰也沒去。
石勇、馮昆也就回家了。
劉二爸推起車來，王子延和海川說著話兒跟著車走。兩人一說話，都恨相見之晚。出來往西奔菜市口，來到牛街往南拐，過了清真寺，來到鐵三爸的家門前。劉二爸把車子放好，上前去“啪啪啪”一叫門：“三爸回來了嗎？我們來了?！边@里鐵三奶奶出來了：“喲，誰呀？”“我，您開門吧?！薄拔覀?nèi)终f了，有人找，就說不在家?！焙４ǜ鮽愐宦犘Φ溃骸澳强雌饋龛F三爸是在家哪！”說著，就往里進(jìn)。三奶奶臉臊得跟大紅布一樣。鐵三爸從屋里頭跑出來：“哎呀，幾位辛苦辛苦?！焙４ㄒ槐骸拌F三爸，劉二爸把您的事情都跟我們提了，能不能到貴府坐一坐？”“請吧。我剛搬過來沒多長時間，客居在北京，各處都不方便，請高親貴友多多的原諒，千萬不要見笑?！辫F三爸很會說話，和王倫一起把車子搭到院里來，把街門關(guān)好，幾個人一塊進(jìn)屋來了。
到屋里一看，很簡單，但是收拾得十分干凈。鐵三奶奶忙著抱柴禾燒水沏茶，等他們幾位喝著茶，說著話，就躲出去了。這里，劉二爸就對鐵三爸說了：“我們東家讓我給您送車子送肉，您也不問問，這肉多少錢進(jìn)的，您賣多少錢？明天我來，再給您幫幫忙做個小買賣。說真的，生意經(jīng)營好了，每天也不少賣，錢也不少掙，你們夫妻兩個吃飯不成問題?！比执饝?yīng)：“劉二爸，我沒做過買賣，您可能也看得出來，我連吆喝都不敢，反正慢慢來唄?！?/p>
海川、王倫二位這才說話，王子延一抱拳：“鐵三爸，我們聽劉二爸說了您的事，都很感動。您來到北京城舉目無親，因禍得福、遇難呈祥啊。咱們總算有緣，馮永志跟石玉山兩個人也都是好朋友，您趕上了。他們是跟您鬧著玩呢，這會兒也很后悔。我們來是想跟您交個朋友，將來咱們還多親多近，您沖著我王倫了。我那小字號在騾馬市，今后您短著什么，丁大爸和張爸這些人照顧不到的時候，您可以找我去，我王倫一定幫助。您做小買賣真的不成，到我茶葉鋪去，看個門兒都可以。這位是北城根雍親王府的教師爺、鎮(zhèn)八方紫面昆侖俠童林。”“哎喲喝！童俠客爺，久仰您的大名，想不到您的貴足蒞臨賤地，我鐵木金不能好好地招待您?！焙４ㄟB連擺手：“鐵三爸您別客氣。我們雖說是萍水相逢，可一見如故。我這次來，跟您交個朋友，有什么為難的事情您可以找我去！”
鐵三奶奶在外間屋全聽見了，很受感動。雖然說都是生朋友，坐下來一談比親人都親。哥兒們弟兄到了時候，都能跟你分了家，兄弟把幾頃地全賣了，哥哥們能夠不管，可你瞧這朋友，都是熱心腸，我們鐵三爸算遇見好朋友了！三奶奶心里很感激。又聽海川說：“吃飯不成問題。將來對了機會，您能給我把丁大爸介紹介紹嗎？我童林愿意結(jié)交這位朋友?！辫F三爸忙說：“俠客爺，我哥哥上通州了，過幾天他回來。這樣吧，什么時候他回來，什么時候我到您府上去?！焙４ù饝?yīng)了。
說了會兒話，海川告辭出來，穿過了騾馬市到了虎坊橋后，海川想，借這個機會我為什么不上大柵欄雙龍鏢局分號看看去呀？落地燕子張雄在這里當(dāng)了掌柜的，我一個作師爺?shù)膹幕貋硪矝]到那兒去一趟，應(yīng)當(dāng)打聽打聽杭州的情形怎么樣？王爺去杭州怎么樣？可能他們往來有書信。這樣海川進(jìn)了五道廟，順著李鐵拐斜街去觀音寺，順大柵欄西口進(jìn)來了。
雙龍鏢局坐落在大柵欄東口路南。來到雙龍鏢局門口一瞧，大門開著。
兩面的走馬門往里還很深，幾層院子。上有文燈，下有懶凳，大門里懶凳上坐著七八個彪形大漢，雙龍鏢局鏢旗子在門口隨風(fēng)飄舞。海川到門前邁步往里走，這幾個大個都站起來了，點頭哈腰：“這位爺臺您找誰呀？”“眾位多辛苦，我家住在北城根固山多羅貝勒府，我姓童，名字叫童林?！薄鞍眩b客爺，知道您哪。我們給您請安了。”大家“唿啦啦”過來請安。海川一一答禮相還?！拔衣犝f張雄在這兒呢?！薄安诲e，我們給您通稟一聲?！睍r間不大，張雄就跑出來了。他二十來歲，重眉毛大眼睛，顯得很穩(wěn)重。張雄搶步進(jìn)身，跪倒磕頭：“哎喲，師祖爺，孫男給您行禮了?！焙４ㄚs緊伸手相攙：“張雄啊，你起來。最近挺好的嗎？”“謝謝您的關(guān)心，托您的福還不錯，孫男也沒到您府上去請安，請您海涵。走吧，您先到客廳休息?！?/p>
來到南客廳，二人坐下。底下人獻(xiàn)上茶來，海川喝了一碗茶問道：“杭州的事怎么樣??？”“王爺在杭州身體挺好，跟眾位師爺爺一起練藝哪，聽說幾種劍法他都練得挺好的。西方老俠于爺爺也去杭州了，據(jù)說年底還回北京來。聽說武林道出了一件特殊的事，孫男我知道不詳細(xì)，將來您會知道的。可能今年不行了，明年要在蟠桃宮這兒開亮鏢會，到底為什么？大人們的事情，孫男也不敢多打聽，我也說不清。我?guī)煷鬆斣谀晗聛砹?，保著鏢來的，也聽說有這么一件事，后來他就回去了。杭州最近沒什么信。您身體好？眾位小叔們身體都挺好的？”別看張雄年輕，說起話來，對江湖武林道的事情，說得根根本本，海川很高興。說話工夫不大，海川起身要走，張雄趕緊攔?。骸澳鷦e走了，我讓廚房給準(zhǔn)備飯了，您就在這兒吃了飯再走吧?！焙４ㄒ矝]推辭，張雄陪著海川吃完了飯。
定更天過，海川告辭。街上人少下來了，海川一邊走一邊想：一個年輕人，經(jīng)過幾場事，所謂“世事洞明皆學(xué)問”，張雄年輕輕的，當(dāng)了雙龍鏢局北分號掌柜的，這就很不錯了。當(dāng)然，他有師父、師祖父這桿大旗罩著，將來這個小孩錯不了。想到這兒，也想到自己這幾個弟子，劉俊不用說，司馬良、夏九齡、楊小香、楊小翠、洪玉耳五個孩子分不開，原來的把兄弟現(xiàn)在又是師兄弟了，他們一塊兒好好地練。這一次沒把兵刃譜買來，下次我還得給他們買一套兵刃譜。
順著小橋海川往東來，路靜人稀，天很黑，海川一個人溜溜達(dá)達(dá)往前走。
走到深溝胡同北口，突然有一種聲音，好像是軍刃碰到什么地方了，“啪！”
雖然發(fā)自院里頭，海川耳音好，他聽見了。嗯？海川站住后，仰頭往四外瞧：夜靜更深有刀聲響，又沒有別的聲音，我得看個究竟。他看了看路北，是個深宅大院，顯不出燈光來。海川回過身往路南看，這是一個小室小戶，三間房，一個門樓，這院里好像有燈亮。海川一看門外沒有人影，微然一提氣，單胳膊肘一跨臨街墻頭上來了。南房三間，東西各一間，燈亮出自東房，好像聲音也是從這邊來的。海川一飄身要下來，突然想到：要是有狗呢？他伸手在墻頭上摳下一點灰皮來，往院里一扔，“吧噠”一見響，沒有動靜。海川這才一按墻頭，飄身形下來了，落地?zé)o聲，躡足潛蹤蹲著走到東房的窗戶臺下，左手一按窗臺，右手用小拇指的指甲蓋把窗戶紙捅了一個小口。海川往里一看，呀！好危險哪?？簧咸芍粋€年輕的婦女，也就二十多歲，腹部隆起，已經(jīng)成形了，可能懷著三四個月的小孩子。年輕婦女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海川一瞧明白，這是叫人家用了熏香了。這個婦女仰面朝天地躺在那里，炕沿那有一個皮夾打開了，里頭有小鉗子、小鉤子、小鑷子、小剪子、小刀子等，各種剖腹用的利器，炕沿站著兩人，都是五十多歲了，一男一女，男的跟女的要奪刀，小聲說話：“哎，我試試??！今兒個很順當(dāng)，下手很快。你老不讓我下手，我總是駕轅，怎么成呢？你不是教我多少次了嗎？”老太太說：“你胡說，這是京畿重地，三步一個堆幾，五步一個柵欄，在北京城里作案得眼明手快，‘喴哧咔嚓’完了咱們就一走，拖泥帶水的萬一出點事呢？”女的往回一拉，手里攥著一把一尺二的牛耳尖刀，這是開膛使的，一下碰到旁邊的桌上了，“當(dāng)啷啷”一響，哎呀！這一男一女兩個人不是好東西呀。
綠林道管這叫盜取嬰胎紫河車。那么紫河車是什么東西呢？這是一味藥，就是小孩的衣胞。小孩在母體內(nèi)，有個衣胞，生的時候衣胞破裂，小孩生下來，最后衣胞下來。據(jù)說人要身體虛就吃它，這是大補，這個東西叫紫河車。這兩個賊人一殺母子兩條命，他們要紫河車干嘛呀？配熏香蒙汗藥。
喬玄齡不就賣過這個嗎？這藥很貴，原因就是必須得用三個月左右一百天男孩的紫河車才成，小女孩的他還不要！他們干這個，懂這個，一瞧就知道這婦女懷胎幾個月，還看得出是男胎或女胎來。綠林人、英雄豪杰最反對最討厭的、見著了最不能容留、必須鏟除的就是這種人，因為他們一下手就是兩條命。
看起來這家里沒別人，就這么一位小媳婦，叫她趕上了。童林哪，你再慢一點可就壞了！海川思索至此處，見老太太就過來了，要上炕。海川趕緊來到屋門這兒，輕輕一推，一個箭步，“唰”地到了，一伸右手就把這行兇老太太的脖子給掐住了，一提拎她，伸左手一托她屁股蛋，照著炕沿下邊“啪！”一摔，這下險一險沒把老太太給摔死。老頭一瞧，?。∩焓忠玫?，還沒等他拿刀呢，海川往前一搶身，在炕沿那兒照老頭兒的脖梗子上，“嘣”地一下，并食中二指就給他點上了。他沒“哎喲”出來，“撲通”就栽到那兒了，海川下來抹肩頭攏二臂，四馬倒攢蹄，就把這一男一女捆上了。
海川往炕沿一坐：“你們倆是哪兒的？說實話?！边@兩人嚇得魂飛千里，魄散九重。老太太哆里哆嗦：“我們是從四川來的?！薄胺钍裁慈瞬钋瞾肀本┖鞣菫?？害人家母子性命？”“這老頭兒是我的老頭子。他姓張叫張老，我姓楊。我們奉劍山蓬萊島護(hù)國軍師華圖華亮羽的命令，來到北京?！薄案墒裁磥砹耍俊薄爸饕褪潜I取嬰胎紫河車獻(xiàn)給他做熏香蒙汗藥，賣給綠林道害人，這筆錢補助劍山蓬萊島的軍餉?！薄白屑?xì)跟我說說?！崩咸呃锒哙?，顏色更變，若斷若續(xù)才把事情說全了。
原來，康熙有個二哥名字叫富昌富寶臣。由于順治死后廢長立幼，越次傳宗康熙做了皇帝，他二哥不滿，私離北京，占據(jù)在四川劍州附近白龍江的西岸，有一片大山，三面臨水，一面是陸地，特別險要，這地方叫劍山小蓬萊。富寶臣就在這里招軍買馬，聚草囤糧，養(yǎng)精蓄銳，手下高來高去的武林道士不下幾百位，兵丁足有一兩萬人，勢力浩大。這樣就得有一筆錢，當(dāng)然山里的軍餉很充足，但是他害怕起事的時候還是不夠。在山外住著一個老道叫九尾金蝎道華圖華亮羽，是他的護(hù)國軍師。侯老俠在金銀亂石島戰(zhàn)船上殺了的那個紫面分水鱉喬玄齡就是華亮羽的弟子。
“你們倆住在哪兒了？”“我們住在德勝門外關(guān)廂一個小店里。我老頭子動手不利落，他還沒干過，當(dāng)然我是老手了。”“你們怎么樣招引婦女？”
“我就指著賣野藥。有一次我?guī)е蝸淼竭@個地方，這小媳婦一拉門出來了，我問她，她說她家里就一個婆婆，丈夫在鮮魚口天成齋鞋店做事?！薄班蓿敲此趺淳蜕香^了呢？”我一瞧她這個肚腹看得出來，是三個月左右的小男孩兒，正是我應(yīng)該下手取的紫河車。她問我：“你都賣什么藥，看什么??？’我說：“凡是婦女小孩兒的疑難大癥，尤其是婦女懷胎諸癥我都能治。’她說：“婆婆今天上街坊家斗牌去了，你進(jìn)來吧，我爺們也不在家?！盐壹s到了屋里頭，跟我說吃東西老嘔吐。我說：“你懷小孩子，不過你這胎氣在里頭很不正，你得吃藥?！f讓我給瞧瞧。我想這倒是個好機會，便說：‘你家里都有什么人？’她說：“我爺住在柜上不回來，我婆婆天天斗牌去，實際上就我一個人在家。’‘那么這樣吧，今天晚上天黑以后，你等著我，我來給你治治病?！氐降聞匍T小店，我跟老頭子張老說好了，今天晚上才來的。輕輕一叫門，小婦人把門開了。我讓她先把屋里東西收拾一下。我老頭藏在墻旮旯，把街門關(guān)好了才進(jìn)來。我跟她說：“給你帶藥來了?！鋵嵾@就是蒙汗藥，我拿出一點藥來，她一聞當(dāng)時就躺下了。我把老頭子叫進(jìn)來，準(zhǔn)備下手，沒想到好漢爺您來了。您饒我們的命吧！”
海川一咬牙問：“身上還帶著什么哪？”“身上就是這些個器械?！薄澳銈冏髁藥装咐?？”“剛到北京頭一案，我們還沒得手哪?！焙４ㄋ核麄儍扇说囊律?，就把這一對狗男女嘴給堵上了。一看茶壺里有點涼白開，拿過來，含了一口照著小媳婦臉上一噴，這小媳婦緩醒過來了，她折身坐起來就嚇壞了：“哎呀！這是怎么回事？”海川安慰她說：“這位大嫂子，你的丈夫和婆母都不在家，你怎么能引這種人到家里來？這對狗男女不是好東西，他們剛才讓你聞了熏香藥，想趁你昏迷的時候，把你殺了。他們是要取你身上這三月嬰孩的紫河車。你們一死就是兩條命啊！”年輕婦人感激地說：“好漢爺，我哪知道這些事啊！我給您磕頭了，您救了我的命啦！”“你婆母在哪??？把你婆母趕緊請回來?！毙D人哆里哆嗦穿鞋下地，砸開街坊的門，把婆母請回來。老太太到家一看就傻眼了。海川說：“你可是這家的主人？白天兒媳婦在家，你斗一會兒紙牌解解悶還可以，為什么晚上還要一夜一夜地賭錢?。靠纯催@漏子，險一險把你小孫子的命都要了！”嚇得老太太暈了：“我明兒再耍錢剁手！現(xiàn)在您說怎么辦？”“我把他們倆已經(jīng)捆好了，跑不了啦。我馬上到鮮魚口去，砸開天成齋鞋鋪的門，找著你兒子，然后回家有什么話再說。”“哎喲，好漢爺您真是我們一家子的大恩人，修好積德。我們婆媳給您磕頭了?！?/p>
海川出來，過了大街又回大柵欄了，來到雙龍鏢局分號門口，落地燕子張雄出來了：“哎喲，師祖父您又回來了，您進(jìn)來吧。”“我不進(jìn)去了，剛才我趕上這么一件事。”如此這般一說，最后海川說道：“這小媳婦的爺兒們就在你們對過天成齋鞋店，我想您跟本地面都很熟，這件事必須通知東珠汛，讓人家守備衙門派人去，把這一對男女帶走，領(lǐng)國法，受王章，該什么罪領(lǐng)什么罪。這件事情交給你吧。天氣不早了，我得回家?！薄斑@個好辦，您甭管了，我馬上就辦?！睆埿郯堰@件事答應(yīng)下來，海川可就省心了。張雄等海川走后，拿名片請官人辦理此事。
海川一個人由打雙龍鏢局門口往東來，到大柵欄口這兒正想著怎么走，突然一眼瞧見正陽橋五牌樓石底座下蹲著個人，沖海川晃身子，豎大拇指，那意思：您請過來。海川離得遠(yuǎn)，看不真，心說：這人是干什么的？海川一伏腰就追下去了，越走越近。這個人看海川追下來，他扭頭就跑，順著護(hù)城河的河沿一直往東，腳底攢勁，“沙沙沙沙”，海川一想：嗨，你叫我，我來了，我快到了你又跑，你跑得了嗎？海川微然一塌腰，施展十二字的跑字功，腳底攢勁，“沙沙沙沙”，快極了，夜色蒙蒙下，跟一縷清煙相仿。前頭這人“燕子三抄水”，越過了護(hù)城河，來到城墻根底下，“噌噌噌”，蹬著城墻縫上去了。海川上城墻不算什么，施展“貍貓蹬樹枝”的功夫也上來了，來到城墻上，借著星月的光華，可瞧出這人點眉目來。這人個兒不高，身上也穿著一身土黃布衣掌，看不見臉兒。這個人順著城墻一直往東，海川這么快的腳程，瞪著眼追不上他，海川犯了犟勁，我非追上你不成。結(jié)果追來追去，順著城墻由打崇文門往東再往北，走朝陽門奔阜城門，還往南來，順著西便門過來，走宣武門奔正陽門，又回到崇文門。這個人，整領(lǐng)著海川走了一個里城的四十里！等到了崇文門，這個人突然間順著城墻下去了。他是誰呢？得了，天也不早了，我回家再說吧。海川到家也沒叫門，越墻進(jìn)去奔功房。房內(nèi)點著燈，小哥兒幾個那正練著呢。一夜無話。
第二天，海川吃完早飯跟劉俊商量：“劉俊哪，你還是帶著你的師弟好好用功，我惦著再給你們買一套兵刃譜，昨天沒買到，我還得出一趟前門?！?/p>
“行啊，師父，您去吧?！蹦昧税焉Ｆぜ埖纳茸?，海川從家里就出來了，溜溜達(dá)達(dá)一直奔前門。他先來到琉璃廠老二酉，真買了一套兵刃譜，這套兵刃譜的軍刃、內(nèi)家、外家以及各種出奇百怪的軍刃，都有圖樣和說明。海川左手抱著兵刃譜，又到了前門大柵欄。干什么來了？打聽落地燕子張雄辦的那個事情怎么樣了。張雄把師祖父接進(jìn)去，把那事情細(xì)說一遍：“我找著她的丈夫，讓他趕緊回家。接著，東珠汛官兵守備大人也去了，審問了犯人之后，把這兩個人交順天府。順天府發(fā)下一道公文，叫各街各戶都要留神這樣一男一女的老頭老太太，因為他們一共來了五撥兒，還有四撥沒抓住呢。”海川聽了聽很滿意。
海川從鏢局出來，照樣到大柵欄東口。海川知道往南是天橋，什么金披彩掛、說書的、唱戲的、打把式賣藝的全在天橋，非常熱鬧。我今天既然來了，為什么不逛一逛天橋??？海川想到這兒，順著馬路往南來了。他走的是馬路東邊，走著走著，前邊圍著一大圈兒人。海川想：這是怎么回事呀？等海川到那兒一瞧，是一個兩間門臉的檳榔鋪，里邊是欄柜。欄柜的里頭擺著檳榔攤兒，用木板搭起架來，一層一層，一溜一溜地擺滿小笸籮，每一個笸籮里頭都裝滿了檳榔。旁邊還放著兩副小鍘刀，因為檳榔得用小鍘刀鍘。掉下的渣兒擱到笸籮里頭，也賣。這渣兒也分幾種，有肉子兒，有三角，不一樣。有熟檳榔有生檳榔，有咸的有淡的，有不咸不淡的，還有甜的，樣樣俱全。
賣檳榔的是個小伙計，二十來歲，剃著黢青的頭皮，一條大辮子，一身藍(lán)，系著圍裙。這工夫來了一個人，說話是南方口音：“唔呀，我說伙計呀，你們這里賣檳榔嗎？”小伙計一瞧這位，中等身材，雙肩抱攏，四十掛零兒，三縷黑髯，黃白凈子，修眉大眼，兩只眼睛閃閃放光，一條大辮垂于腦后。
身上穿著黃格紗袍，腰里系著涼帶兒，涼帶兒掛著眼鏡荷包、檳榔荷包，手里什么也沒拿，腰里頭鼓鼓囊囊?？吹贸鰜?，這個人有點洋洋得意。小伙計趕緊站起來道：“客人，您想買點檳榔?。俊薄鞍?，不錯的，我要買一點檳榔。你們這檳榔好嗎？”“客人您看看吧，咱們這兒一笸籮是一百個，有整的有碎的。如果您愿意買整的讓我給您鍘開，我這兒有小鍘刀。您看這一溜兒是咸的，這一溜兒是淡的，這一溜是甜的，這一溜兒是生的，這一溜剛炒熟。底下這碎的是崩刀兒，有三角兒，有肉子兒，您隨便買。”“我要買好一點的。”“哎喲喝！客人，您大概剛到北京城，咱們北京城的人很講究嚼檳榔，糟的誰要哪！”伙計伸手拿起一笸籮：“您瞧瞧，這都是整的，您只要撿出一個糟的來，我這兒檳榔您隨便吃。”
倆人一說話，門口外頭人可就圍上了。哪知道這南方人正說著話，后頭又來了一位，跟前頭這位打扮差不離，也是瘦瘦的身子，但胡子是花白的，黃臉膛，長眉大眼，眼神特別足。腰里也有眼鏡荷包、檳榔荷包，手里頭什么沒拿，腰里頭也是鼓鼓囊囊的。這個人雖然沒說話，看得出來，所有的習(xí)性跟前頭那位差不離，二位相隔也不過半步遠(yuǎn)。
前邊這位穿黃紗袍的說話了：“我來看一看，你不要吹牛，糟的我是不要?！边@個人一伸左手，就在笸籮里頭拿起一個生檳榔來。賣檳榔的年輕人很生氣：“老客兒，您看看，有糟的算您白吃，一文不要。”他剛說到這里，這南方人食指拇指一捻，檳榔就成了面：“唔呀，混帳東西，我說你的檳榔是糟的，你還要嘴強牙硬，這回你就信服了吧?！毙』镉嫷哪X筋都繃起來了。
他想：自己用小鍘刀鍘都費力，他怎么不費力就捻碎了一個？小伙計滿臉帶笑：“老客，您就趕上這一個，再捻一個試試？”“唔呀，你來看吧，哪個也是糟的?！闭f著他繼續(xù)捻，每一個都成了細(xì)面兒。賣檳榔的可就怔在那里了，南方人越捻越來勁兒，圍觀的人也越來越多。南方人洋洋得意，他捻一個，眾人一陣笑，可他覺著這些笑聲，不是夸他捻檳榔，好像笑他身后邊，人們的眼神也往他身后看。他心里納悶，什么人在我的后面搗鬼呀？他往后一看，人群里站著一位穿藍(lán)紗袍的，再看自己黃紗袍的后擺，可了不得啦，自己捻一個檳榔，有人在自己的后擺上捻一個窟窿，自己捻了三十來個檳榔，可后擺也成了篩子底啦。他想，一定是這位穿藍(lán)紗袍的所為。好武好練的都明白，捻檳榔是鷹爪力的功夫，海川在人群里抱著兵刃譜也看見了。鷹爪力在海川的眼里并不新鮮，一個真正的武術(shù)家可以說都會，捻檳榔是手捻堅硬之物，并不新奇，可后邊的這個捻柔軟之物，就比前邊的這位高得多。前邊這位現(xiàn)在后悔了：北京城乃藏龍臥虎之地，自己不該當(dāng)眾逞能，嘩眾取寵，指望露臉，實際是現(xiàn)了眼，以為自己耍笑旁人，實際是旁人耍笑了自己。他約摸捻了人家三十幾個硬檳榔，一伸手從紗袍的兜里掏出銀子包來：“唔呀，小弟弟，我是跟您開個小玩笑，檳榔都是好的，沒有一個糟的，我來賠你錢?！?/p>
海川看見他這銀子包，是藍(lán)綢子包的，里邊有兩層小油綢子，都是碎銀子。
他左手拿出一小塊兒白銀交給小伙計。右手拿銀子包往兜里裝。沒想到小伙計很公正：“老客，您沒買我的貨，我不要您的錢?！边@老客一看小伙計不要，他往兜里放銀子包的右手馬上伸出來攔：“你應(yīng)該要的?！倍驮谶@眨眼的工夫，后邊這位也往東一轉(zhuǎn)身，用左手的拇指，隔紗袍往上一挑，這銀子包就出來啦。他右手一抄，放在自己的兜里，但這么多的人并沒有看見，只有海川看見了，心說：銀子包被人家偷了，看來這件事情非鬧大了不可。
穿黃袍的扔下銀子分人群往南，穿藍(lán)袍的也尾隨于后，海川定要看個究竟，抱兵刃譜也跟下來。他們一前一后往南過了珠市口再往南，路東里臨著街有座兩層樓的酒樓——太白樓。
海川瞧著前邊這二位進(jìn)了飯館，自己也覺著腹中有些饑餓，他也進(jìn)來。
一個伙計過來：“爺臺上樓吧。”海川用眼睛掃視，剛才二位一定是上樓了，海川點頭，伙計就喊啦：“樓上看座位。”海川來到樓上，一看靠東邊樓窗的桌子這兒，捻檳榔的剛剛坐下，靠旁邊樓窗還有一張桌子，海川可就坐下了，放好兵刃譜?；镉嬤^來擦抹桌子問海川：“爺臺用什么菜？”“伙計，你給我來四兩燒酒，隨便來四個菜，然后來四張家常餅，一碗酸辣湯?！睍r間不大全都端上來，海川一看這四個菜：一盤清炒蝦仁，一盤油爆雙脆，一盤蔥爆羊肉，一盤焦熘里脊。那二位也各自要酒要菜喝上了：“唔呀，伙計。”
伙計趕忙過來：“爺臺，您的菜不夠吃啦？”這捻檳榔的點頭：“你再給我要一盤炒苜蓿肉?！薄昂玫?，您稍候?！被镉嬐鶚窍伦?，正路過穿藍(lán)袍的桌前：“唔呀，我說伙計，你也給我來一盤苜蓿肉?！薄昂美?。”一會兒，一大盤炒苜蓿肉端上來，這盤兒是穿黃袍那位的菜。穿藍(lán)袍的道：“唔呀，把菜嘛給我留下吧。”伙計樂著搖頭道：“您的這就炒好，很快就給您端來，這是那位爺臺要的。”“唔呀，沒有關(guān)系的，我們是老鄉(xiāng)親，是朋友，你只管放下?！被镉嬛缓梅旁谧郎希瑒傄?，穿黃袍的力把趕車——翻啦?！盎鞄|西，我要的菜為什么給他呀，簡直不像話！”穿藍(lán)袍的站起來道：“唔呀，老兄啊，不要動怒，不要緊的，我們是朋友嘛，是沒有關(guān)系的，過來吧，我們一起來吃?！薄斑硌剑闲秩绱说刂v話，到顯得我的性子急了，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伙計，請把老兄的酒菜搬到我這旯里。”穿藍(lán)的反而和穿黃的湊到一起了，又要酒又要菜，吃得興高彩烈。海川已經(jīng)吃完，要看個水落石出，他沒走。這時候二位也吃完飯，伙計一算帳說：“爺臺，您二位一共吃了一兩五錢銀子，小費在外?！贝S袍的伸手接帳單兒：“唔呀，好便宜呀，帳嘛由我來付?！贝┧{(lán)袍的一聽：“唔呀，不對了，帳嘛是由我來付?！?/p>
“不對，不對，我接的帳單子我來付錢，老兄，你要不叫我付錢，我就是個混帳王八羔子?！贝┧{(lán)袍的一聽：“老兄起了誓，我就謝謝了?！贝S袍的這位伸手就拿銀子包：“唔呀，我的銀子包哪旯里去了？老兄啊?！薄斑硌?，怎么的了？”“我的銀子包不見了?！薄昂昧?，沒有關(guān)系，我來付錢?！贝┧{(lán)袍的伸手一掏，拿出一個藍(lán)綢包來，穿黃袍的一看，心說：這是自己的銀子包??！便道：“唔呀，你這銀子包是我的，看來你捻了我的長衫，又偷了我的銀子，這樣的奚落于我，很是不應(yīng)該的?！闭f話就要動手。穿藍(lán)袍的先給了飯錢。然后掖起銀子包來說：“你這是什么話，我付了您的飯帳，你還要血口噴人嘛？要打架我們到外面?！闭f著一按窗臺，“噌”地一下就蹦下去了。
這后面是草市，穿黃袍的跟著也蹦下去了，海川也抱起兵刃譜飛身形下去了。海川看這兩位一直往南，到了龍須溝，他們飛身過溝，海川也過去，好在這地方是貧窮人住的地方，沒人看見。直到天壇根兒下，那二位拔腰越墻而過。海川抱著兵刃譜也飛身過去，看二位往南，來到天壇的西南角大樹林里。等海川到那兒，那二位打上了。穿黃袍的使一對亮銀練子鈸，二尺四寸的鋼練兒，皮挽手，前邊是個五寸圓的單鈸，大肚兒窄邊，如同樂器里的鈸一樣，就是沒有那么大，周圍的邊兒非常薄，鋒利無比，雙手一掄，“嘩楞嘩楞”能見響兒。穿藍(lán)袍的使用一對練子镢，二位各自施展躥縱之技，打得難解難分。海川慢慢地藏在一個磚垛的后面偷看，二位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海川看入了神，一想：他們都是正人君子，絕非歹徒，自己身為俠客，怎能坐山觀虎斗，袖手旁觀？這樣有虧俠義道的天職。思索至此，海川往起一站身，突然，嚇了一跳，好像有人用手揪自己。海川急回身，后面無人，仔細(xì)一看，不由得面紅耳赤。自己藍(lán)布長衫的底擺上，有人給拴了一塊半頭城磚，用頭繩兒拴住。再一摸自己的辮穗兒，不知什么時候，也被人家給掐折啦。哎呀，海川腦蓋兒都紫啦，自己的跟頭可栽大發(fā)啦！他正在兩眼發(fā)直，忽然在南面一個磚垛的后面有人探身，沖海川一招手。海川抱著兵刃譜，飛身形縱出去。再看這個人撒腿就跑，“柔柔柔，沙沙沙”。海川伏腰追下來。前邊這人一邊跑一邊豎大指，好像是很佩服。他們前后越過壇墻，再上城墻。海川一瞧，嘿！又要領(lǐng)著我溜上城墻上。果然那人前面跑，海川后面追，一直往東。過了蔣臺門，拐彎奔沙窩門，到東便門，齊化門，東直、安定、德勝，順著第一次的路，直到哈德門。這里天色黑下來了，結(jié)果這人又沒了。海川站在城墻之上，心里難過。自己想啊，江南七省，人才輩出，我童林沒栽過跟頭啊，沒想到在北京自己的家門口，我這跟頭栽了！回家吧。
順著中心馬路下來，到了柵欄門，拔腰過去，順著哈德門里大街，可就奔東單了。
滿天的星斗，夜風(fēng)甚涼，路靜人稀。海川一個人過了東單，在馬路口東面往北走在黑暗影里頭。突然間，他發(fā)現(xiàn)西面有條人影，在房上躥縱跳躍，滾脊爬坡，身法很快。海川一看，喲，是劉俊！一身三串通口夜行衣，寸排骨頭鈕，兜襠滾褲，抓地虎的靴子，絹帕包頭。他斜插柳背著個包袱，身后背著厚背雁翎刀。海川心里有個偏想：我不在家，你不帶著師弟們練功，大晚上的穿著夜行衣，你想干什么呀？要在北京城胡作非為么？北京城里各大王宮、各大臣府里有的是珠寶，有的是美女。你要胡來呀，那我可得宰了你。
想著，就跟上去了。
海川跟到金魚胡同的胡同口，這么一瞧，喲，金魚胡同！正記茶葉鋪的經(jīng)理王子延不是在這兒住嗎？對！去他家。王倫在路南住，大門關(guān)著，走馬門也關(guān)著。只見穿夜行衣的人拔腰上了王倫家的房，海川也拔腰上了房，心想：他這是要干什么呀？這我可得管。海川往底下一看，好像這下頭是底下人住的地方。只見夜行人躥縱跳躍，又上南房往里，可就到了王倫他們的正院了，也就是第二道院的南房后坡。海川慢慢地右手撐中脊這么一看，嗯，這個人從北面的墻下去了，他把刀亮出來，躡足潛蹤，在院中各處窺探。海川一瞧那架式又不像劉俊，心里疑惑。同時海川又發(fā)現(xiàn)人了，東房上一位，西房上一位，影影綽綽，好像是天壇動手的那二位。東房上是穿藍(lán)袍的，西房上是穿黃袍。二位可沒看見海川。海川心說：這可是王倫的家呀，要說王倫在北京也是數(shù)得著的武術(shù)家呀！現(xiàn)在房上頭有仨，院子里有一個，可你王倫連影都沒有，你算什么武術(shù)家呀！再瞧院子里這個人，順著西房往北來，走到西房墻角這兒，突然，有根蠟桿槍照著夜行人就一槍，夜行人往后一坐腰，“噌”就到了當(dāng)院。打北山墻一拔腰出來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不高，但很有威懾的力量，用槍一點道：“大膽賊人，竟敢到我王倫家中攪鬧，你這是飛蛾撲火，自找死路，還不扔家伙被擒嗎？”“唰”一抖槍可就到了。夜行人一借步，用刀一架，往外一推，刀走順?biāo)浦?。王子延前把一崩，后把一壓，用槍一崩他的刀，緊跟著上右步，槍把就順著夜行人的腿部打來，夜行人腳尖一點地起來了。王子廷的功夫好呀，一轉(zhuǎn)身右腿往左插，這身子可就轉(zhuǎn)過來了，“啪”一扣槍，槍尖就奔夜行人的后腳跟扎來。夜行人一斜身，這一槍如果扎實了，能把夜行人扎死。但是，槍尖只是在這個人的胯骨上一點，往上跟步“啪”地一腳，把夜行人踹了個跟頭。再看這夜行人，就地十八滾，“咕?！币粋€“鯉魚打挺”站起來，一長腰上東房。沒想到東房上，站起一個人來，南方口音：“林寶，這場官司你打了吧！”“嘩啦”一抖鏈子雙镢一轉(zhuǎn)腕子，照著這個夜行人的腦袋就砸下來。夜行人剛上來，身子還沒站穩(wěn)呢，就這么一晃悠，往后一閃，人家跳脊長身一腳，就把他踹下當(dāng)院。
夜行人知道王倫在下面呢，一拔腰幾個跟斗，“噌噌”又奔西房了。沒想到西房上也站起一個人來，掌中“嘩楞楞”一響：“唔呀，混帳王八羔子林寶，這場官司你打了吧！”“唰”地一下，鏈子鈸就到了，這個夜行人一矮身，人家一抬腳，對著這個夜行人的胸口，“啪！”又把他從西房上踹下來了。
夜行人知道要壞，一打腰，腳尖點地“噌”地一下，又上南房，躍脊后坡，他要跑。沒想到南房坡這兒，也站起一個來：“朋友，這官司你打了吧！”
正是海川。這個賊人一瞧，心說：院里這位可以，東西房上甭說，自己已經(jīng)吃虧了，只有南房這位是個老實人，我就從這兒跑。他掄起刀，往海川頭上一砍，海川抱著兵刃譜，右手一叼他的腕子，一個“金絲纏腕”給叼住了，拿右腳一踹他，“嗵”地一下，這小子就趴下了。海川在南房上對下面的王倫高聲叫道：“王倫王掌柜，認(rèn)識童林嗎？兇手我給捆住了?！薄鞍眩瑐b客爺。”“唔呀，哪旮的俠客爺呀？”東西房上的二位可就愣住了。這二位是誰呢？被困的這位又是何人？
原來在浙江省會稽郡北門里住著一位老鏢師，姓袁，叫袁泰，人稱神鏢手。神鏢手袁泰老伴已經(jīng)去世啦，他是個老鏢行，會一趟刀法，叫六合刀，上中下走三盤，三十六式。會打穿梭毒藥鏢，家傳獨門配的毒藥，上打飛禽下打走獸，十分厲害，夜晚之間打香火，百發(fā)百中。老頭兒因為年歲到了，辭了鏢行不干了，老人有一個姑娘，今年才七歲，叫秀英。姑娘長得十分伶俐，也很俊俏，父女二人相依為命。老頭兒也教女兒能耐，盤腰、弓腿站架子，教拳腳，也教刀棒。但是老頭兒重男輕女，總覺著自己這點兒絕藝傳給閨女，將來有什么用呢？再說自己又這么大的年紀(jì)，家無三尺應(yīng)門之童，老頭兒心里頭有點兒不痛快。有一次老頭上街，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孩。這小孩也就在七八歲，沿門乞討，時值夏日，孩子滿身直招蒼蠅，長了一身的膿疥。但看這孩子長得不錯，他住在買賣人的廈子棚底下，這廈子棚沒門沒戶，就這樣，人家都轟他，他太臟。老頭袁泰看著怪可憐的，心說：這是誰家的孩子？
便掏出幾個錢來對孩子說：“得了，你呀，找個地方吃點飯，能換件衣裳就換件衣裳。”袁泰回家了。
過了沒幾天，南門里六和綢緞店掌柜的，章成錦章老先生來了。他在南門里還是個大戶，跟袁泰老哥兒倆最好，而且都善于下圍棋，所以走得比較近乎。到這里一叫門，小姑娘出來把門開開：“喲，章叔來了?！薄班?，你爹在家嗎？”“在，您進(jìn)去吧！”章成錦來到了北屋。老哥兒倆坐下后，袁泰問：“有事嗎？”“給您提點事。每常咱們老哥兒倆坐到一塊，提來提去就是說孩子太小，又是個姑娘。您總想要個小男孩兒。”“是啊?！薄拔医o您介紹一個，您愿意嗎？”“誰呀？”“在大街上要飯的那個，長了一身膿包疥，都臭了。他是咱們鼓樓前林儒生家的孩子。”老頭一聽就不大樂意了。
林儒生是個財主，在本地還很有名，就因為他的行為不正，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最后，把全部家財都花盡了，兩口子窮死了，剩下這么一個八歲的孩子，名叫林寶，就是袁泰前不久看見的那個孩子。一提是林儒生家的孩子，人家老街舊鄰都很討厭，因為他們家有錢的時候沒幫過誰，黎民百姓對他很不滿意，背地里沒有不罵的。現(xiàn)在林寶一身瘡疥沒錢瞧，所以就落到這種地步。章成錦勸說道：“哥哥，他父母不好，怎么能影響到孩子呢？哥哥家里又沒人，我想把孩子叫來，您花倆錢給他瞧瞧，讓他有飯吃了，就是救了他的命了。我看他待您將來也錯不了?！崩项^袁泰怎么想呢？林家的孩子我根本不應(yīng)當(dāng)要，因為他的父母在本城人緣不好，為富不仁?？墒乔七@孩子也真可憐，得了！要了不就完了嗎。姑娘秀英也說：“爹呀，把這小孩找到咱們家得了，跟我一塊玩也是好的啊。”這樣，章成錦就把林寶領(lǐng)到袁家。
老頭先給他打打辮子，剃剃頭，洗洗身上，換了件衣裳，請妥當(dāng)?shù)南壬刻靵砑医o他上藥治病。萬萬沒想到，此舉引狼入室，招來橫禍飛災(zā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