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鳳鳴樓紀明設(shè)局 鶯歌巷孫婆誘奸
話說戴春聞得事體行不得，吃了一驚，追問紀二怎的。紀二道：“有個緣故?！贝鞔杭眴柶涔?，紀二道：“昨日桃花巷口與二官人分手，看看太陽尚高，小人便到那家左近鄰居打聽。卻探聽不出什么，只知他家姓楊，說他家由金釵巷搬來的。小可奔到金釵巷，那里又打聽不出什么。正在無計訪問，恰遇著張九朝奉，談起他家，方知是個詩禮之家。他丈夫是個黌門秀士，今來山東游幕，好像是別省人，不甚清楚。其人前月身故，家惟母女二人，雖不富足，盡可度日?！贝鞔阂磺挥鸫炝艘淮蟀耄o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紀明不肯出力，那話如果是真，此事如何行得！”戴春呆了半晌道：“總仗二郎再去打聽，自當(dāng)重謝。我們且上街去?！?/p>
紀二請戴春先吃了些茶食，便同去幾處窯子里姊妹行中鬼混了一回，又上街閑走。紀二一路看得戴春神不守舍的光景，不覺又行到天河樓前，重復(fù)到那鳳鳴酒樓。戴春便邀紀二上去飲酒。上得樓時，只見靠窗那副座頭，已被一伙酒客占去，二人只得另揀一副座頭坐了。且喜斜望過去，對面那樓窗也看得見，只苦略遠些，又可恨那樓窗卻廝閉著。過賣搬托酒菜上來，紀二只顧勸飲，說些閑話。戴春那雙猴眼，只釘在對面樓窗上，苦得鉆不進去，只得收眼回來看著紀二道：“二郎，你那信息，那里打聽來的？”紀二道：“不是說過張九朝奉講來的?！鄙夙暤溃骸扒衣?，那張老九素來說話不大誠實，此信多敢不是真的，改日再撈個真底里來回報?！贝鞔郝犃诵母[豁地一開，喜不自勝，說不盡仰仗話頭。二人又對酌了一回，戴春道：“我們且下樓去，此事總望商量?！蹦羌o二忽的立起身來道：“二官人且請坐坐，我有個計較在此，去去就來?！闭f罷飛奔下樓去了。
戴春等了許久許久，方見紀二上來，急忙立起笑問道：“何如？”紀二道：“啐，我道是那一家，原來遠在千里，近在眼前，卻是我家的親戚。”戴春大吃一驚，道：“怎的是你親戚？”紀二道：“他家是我的母黨，那婦人是表嫂，他的公公便是堂房母舅，那女子是表侄女兒。”戴春故作惶恐，陪罪道：“倒是小弟放肆了?！奔o二道：“這倒不打緊，雖是親戚，卻多年不轉(zhuǎn)動了。疏失已久，所以昨日探知他姓楊，丈夫是秀才，都想念不到。方才記起一個人來，其人也姓張，是此地老土著，熟悉左近人家，因而去問他。”紀二說到此處，向?qū)γ鏄谴芭蛔欤溃骸胺街媸乔灏兹思?，他丈夫名喚士發(fā)，實是我表兄?！贝鞔郝犃T，呆得做聲不出。紀二又道：“二官人，非是紀明不用心，即使此刻前去，與他見了，往來廝熟，亦難好啟齒?！贝鞔旱溃骸凹热绱耍菰偬崃?，另作計較罷?！毖援叧錾翊糇?。只見對面窗門豁地開了，卻是婆子上來晾衣，戴春看那晾的是一件大紅湖給女襖。不多時，那妖精挪步上來，就在窗前與婆子打話。那張芙蓉粉臉，吃那大紅湖縐一映，好似出水朝霞。他又把雙星眼望著戴春（目芻）了一（目芻），冉冉地隨了婆子下去。
《老子》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戴春自從見了陰秀蘭，本已神魂飛馳，當(dāng)不得被紀明弄得忽起忽倒，昏天黑地，那把欲火只在肚里打團團。當(dāng)此之時，怎好再經(jīng)那妖嬈當(dāng)面一照，可曉得戴春的三魂七魄早已零零星星提了一半過樓去了，還剩一半在酒樓上與紀二問答，又對紀二道：“二郎，你和令親有幾年不見了？”紀二道：“自從那年尊翁離徽州時，小弟也往蘇州，算來與他闊別十四年了?！贝鞔旱溃骸八湍憬磺槿绾?？”紀二道：“我和他的交情，尊翁盡知。那年尊翁做五十大慶時，大官人又是十歲，小弟送的《百壽圖》，還是表兄寫的，敢道府上還不曾棄掉。后來大官人十八歲上恭喜完姻，當(dāng)年生子，我那楊表兄又替我做了些詩章，后因我有要事出門，未曾送來作賀。至于我同他的交情，自不必說?！贝鞔旱溃骸凹热绱?，你此刻為何不去轉(zhuǎn)動轉(zhuǎn)動？自古道：千年不斷親?！奔o二道：“咳！原是。不瞞二官人說，我一則初到，不曾打聽出來；二則小弟兩手空空，就是今朝曉得了，怎好白手白腳的到他家去呢？”戴春道：“你只不過要買些禮物，何不早同我說?！奔o二道：“二官人肯借我銀子時，我有個計較在此。既是你教我去轉(zhuǎn)動，我只說方從東京下來，我們先在本處買些京貨，只說是土儀，將去送了他。二官人只說是同伴，陪我同去走走?！贝鞔号氖执笙驳溃骸按擞嫶竺?！”紀二道：“我還有一個主見在此，只是妄僭些，倒像討二官人的便宜了，卻不敢說。”戴春道：“你又來了，我同你共事，有甚話說不得！”紀二笑道：“事體倒巧的，小弟的拙荊恰好也姓戴，有一個內(nèi)侄兒，名喚福官，自幼隨他父親到四川去，至今永無音信。這件事我那楊家表嫂盡知，二官人何不冒充了福官，只說由四川發(fā)大財回來，同我由東京一路到此。倘表嫂肯留我住，你便是親眷，常常好來看望了?！贝鞔郝犃?，笑得個嘴不能閉，連聲叫妙，便道：“竟如法而行之，何不今日就去？”紀二道：“今日大家紅著臉，不象樣子。何爭這一日，且到明朝，先把應(yīng)用禮物買了，慢慢地同二官人去何如？”戴春聽了，慢吞吞道：“也是?！?/p>
二人吃罷了酒，紀二又奪會了酒鈔，離了那座鳳鳴大酒樓。戴春又同到紀二家中吃茶。原來紀二的住房，是一排三間八椽樓屋：其一間是姚蓮峰開畫店，一間紀二居住。里面還有一個老婆子姓孫，只有母子二人，住居樓上，并后邊小屋內(nèi)。紀二住在堂前后軒。須知紀二與那孫婆子也是心腹。還有一間樓房空著。戴春順便看了一回，又同紀二到姚蓮峰處談些閑話，要托畫小照、扇面等事。姚蓮峰極力張羅?？纯刺焐珜⑼?，戴春告別，約定明日再來。
次日一早，戴春又來，便邀紀二去買京貨。紀二道：“二官人且聽我一言，今日去是這般去，只是我那表嫂不是那些不正經(jīng)人家，二官人斷斷-唣不得。”戴春正色道：“二郎說那里話來！前日已說過是你的令親，我戴春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怎肯干那虧心之事，只是愛你不過，如此卻長好親近。”紀二笑道：“如此最好，實是體恤小弟。但也不必十分拘束，只要隨常大方些便好?！?/p>
二人同上街去，到了蔣大隆京貨莊上，買了幾色京貨，都是輕巧細軟值錢的東西。兩人分攜了，到那天河樓前，酒樓緊對門，樓房門首。紀二上前扣門三下，只聽得里面問道：“是誰？”紀二道：“府上姓楊么？”里面道：“你們那里來的？”紀二道：“遠方親戚，特來奉拜?！敝灰娔瞧抛觼黹_了門，紀二道：“大嫂，多年不見了，還認識兄弟么？”那婆子定睛細看，叫聲：“阿約，你可是紀二表叔么？”紀二道：“嫂嫂記性真好。”婆子道：“難得，難得，請里面坐?！奔o二便招呼戴春同進里面，婆子道：“二阿叔那陣風(fēng)兒吹到這里，多聽人說阿叔發(fā)了財了，果然面龐兒比二十多歲時發(fā)福得多哩。這位官人是誰？”紀二和戴春先放下了禮物。紀二道：“說起話長，嫂嫂先請受紀明一拜?！蹦瞧抛踊匕萘耍o二便指著戴春道：“此人說起來，阿嫂也該認識?！逼抛拥溃骸笆悄且晃?？”紀二道：“便是兄弟的內(nèi)侄，散金大舅的兒子?！逼抛拥溃骸芭叮橇?，莫非就是戴福官？”紀二道：“正是?！逼抛拥溃骸澳憧春每烊兆用矗娝麜r不過三四歲，眨眨眼就是這表好人物，我們怎的不要老！”戴春忙上前以晚輩之禮見了婆子，婆子讓他二人客位上坐。紀二便把禮物移到婆子面前道：“我等自東京下來，帶得點土儀，請嫂嫂收了，不要見笑?！蹦瞧抛蛹僖庵t讓了一回，道：“既是叔叔見賜，大膽領(lǐng)了?！逼抛颖憬新暎骸靶『镒觼?！”只見里面走出一個僮兒來，婆子便叫把這幾件禮物收拾進去。
不一時，那僮兒搬出兩盞茶來，婆子又教安排些按酒果品。紀二、戴春聽了立起身要走，婆子攔住道：“那有這個道理，至親嫡眷，多年不見。這戴官人雖是你的親，也就是我的親，同在此吃杯水酒何妨?！彼鞂⒍肆舳?。婆子又開言道：“阿叔自出門后，一向在何處？怎樣得意？”紀二道：“兄弟出門多年，雖做幾樁生意，也不見好?！敝钢鞔旱溃骸暗惯€是他，隨了大舅到四川，大獲利息。前年大舅去世，他卻滿載而歸。近來到東京，卻與兄弟遇著，另因一起買賣，一同到曹州來。到此已有十余日了，原不知道大嫂住在這里，昨日恰好遇著張九朝奉，說起方知，所以今日來奉拜。只可嘆大表見不在了。”田氏嘆口氣道：“說不來，愚嫂的命該苦，又無兒子，只有秀蘭一個女兒，將來只有靠他，又不曾許人家。倘能招個養(yǎng)老女婿還好，卻那里揀得來！”紀二道：“秀蘭侄女今年幾歲了？”田氏道：“十八歲了?！奔o二道：“怎的還沒有人家？”田氏道：“便是高不成，低不就。據(jù)他老子的意思，家資要穩(wěn)當(dāng)，又說我家是世代書香，也要配個書香人家俊秀子弟，所以至今沒處挑選。他的阿姊，那時全虧二阿叔做的媒，許得好人家，只可惜不到頭?！?/p>
正說話間，只見那小猴子擺上杯筷果品。大家謙讓一番，婆子笑著對戴春道：“福官人，你休要客氣，我同你不比外人。你的姑娘、母親在日，我同他們都如親姊妹一般的，你那時還在門檻邊抓雞屎哩。今日難得你姑夫同你到此，我正少個親眷，一回相見二回熟，你自此也好長來看看我?！贝蠹矣质且恍?。婆子敬酒，慢斟細酌。戴春坐在紀二肩下，生辣辣不敢多說話，只好揀紀二嘴里說剩的說幾句。不覺又說到秀蘭，婆子道：“這小妮子生得單弱，昨日晚上教他到樓窗口收件曬晾的衣服，就感了些風(fēng)了，今日竟不曾起來。不然，我便叫他出來拜見二叔叔。就是這位戴哥哥，也見見何妨。”戴春連稱不敢當(dāng)。那婆子留客卻甚殷勤，惟戴春覺得無趣，又坐了一口，便與紀二辭別了婆子。婆子送出門來道：“今日怠慢了二位，務(wù)望改日再來，一則我本來少親人轉(zhuǎn)動，二來秀姑娘也須得見見?！奔o二道：“望望侄女，我便道再來。”戴春道：“奉望賢妹，便道再來?！?/p>
二人離了婆子門首，行不數(shù)步，戴春問道：“方才你那表嫂，說你替他大女兒做媒，是那一家？”紀二道：“表嫂最相信我，他那大姑爺姓馬，那家當(dāng)雖不及府上，卻還過得去。那時節(jié)，我去一說便成?！贝鞔郝犃耍惆涯切睦镞@句話，咯咯的在喉嚨頭要吐出來，幾次三番，卻只得咽下去。又閑走了一回，約日再會。自后戴春日日來尋紀二，紀二只用騰挪之法。又耽延了幾日，紀二吃戴春纏不過，只得又同了他到陰婆家來。那秀蘭風(fēng)寒果然好了，只見釵環(huán)叮當(dāng)，輕移蓮步，隨了婆子出來，先拜見了紀二叔叔。婆子又將秀蘭拉向戴春前，也拜了兩拜，戴春慌忙回禮。少不得又是酒食相待，戴春依著紀二的囑咐，只得規(guī)規(guī)矩矩的。倒是那秀蘭，喜笑酬答，落落大方。有時眼角梢到戴春身子，那戴春好似蛆蟲鉆入骨里，里面異常受用，外面卻動掉不得。彼此說些家常閑話，酒食已畢，又坐談了一回，只得告別。
自此之后，戴春三日兩頭來邀紀二去轉(zhuǎn)動，婆子無不款待，但說話之間，總不提及媒事。戴春實實按捺不住，有一日又到鶯歌巷未，與紀二攀談，大寬轉(zhuǎn)說到媒事上去。紀明便拈著那兩片狗嘴須，微微的笑，只不答話。戴春見他笑得蹊蹺。便問道：“二郎為何事只顧笑？”紀二道：“我在這里猜一個人的心思。”戴春道：“猜那個？”紀二道：“二官人休見怪，我聽你曲曲折折說到做媒，甚是蹊蹺?！贝鞔赫溃骸岸稍跽f，我戴春豈是這等人！只是，只是……”紀二道：“似二官人這樣身分，也不算辱沒了我這侄女兒，只有一事卻難。我表嫂不是說要配書香么？我那內(nèi)侄福官，卻是不讀書的，連上賬字還不學(xué)全，我表嫂都知道的。如今二官人既冒充了福官，便不是書香了，他怎肯把女兒許與你？”戴春聽了，呆了半晌。紀二又道：“據(jù)我的意思，富與貴原是一樣。難道登科及第的方是好女婿，千財萬富的便不是好女婿了？倘我那內(nèi)侄果真發(fā)財，我紀明有女兒便肯許他，只不知我那表嫂的意思何如，我且去探探他的口氣看?！贝鞔捍笙驳溃骸叭潭芍苄！奔o二道：“且慢，還有一事不妙?！贝鞔后@問道：“又有甚事？”紀二道：“我前日說你發(fā)了大財，我看那表嫂兀自有不信之心?！贝鞔旱溃骸霸跻姷?？”紀二道：“你但想你到他家不止一次了，他卻從不問起你在四川、東京怎樣經(jīng)營，這不是不信你么？”戴春沉吟半晌道：“這也極好商量，前次幾件禮物是你送的，我如今也送他些東西，比你送的格外體面，怕他不信么！”
看官，凡是大家游浪子弟，使錢如潑水，他并非和銀錢有仇，卻另有一種念頭，最怕有人說他廉儉，有人說他沒錢。所以篾片就從此處設(shè)法激他，一激一個著，十激十個著。那紀二將戴春激到手了，便道：“二官人這般計較，必定妥當(dāng)。但此刻且緩，總待我去探探口氣，再作計議。二官人且請稍坐。”說罷，即起身到陰婆家去了。約有半日方回，只見戴春在姚蓮峰店內(nèi)閑談，一見紀二，便撤了蓮峰，進紀二家來問道：“怎樣了？”紀二笑嘻嘻道：“有點意思了?！贝鞔好柡喂?，紀二道：“他說那老父在日，原要尋個書香人家，如今年紀大了，與其東不成西不就，不如揀個穩(wěn)當(dāng)?shù)膶⒕托┝T了。又問我有甚好郎官，留意留意。你想，這不是有點意思么？”戴春聽了這話，登時四體百骸都酥軟了，大喜道：“二郎，這頭媒事成功，我戴春定當(dāng)重謝?！奔o二道：“只是我說起戴福官發(fā)財，表嫂終是疑心。起先連我也不解，后來方知上年有人傳到表嫂耳朵里，說那福官在四川已經(jīng)潦倒不堪。我以前不知有這個信息，卻謊說發(fā)大財。今日我忙說傳來謠言不可憑信，現(xiàn)在同我一路回來，委實富厚，表嫂兀自半信半疑?！贝鞔很P躇一回道：“二郎，既是如此，連這送禮物之說也不必了。令表嫂既肯信你言語，你去說媒時，竟爽爽快快說明，一切聘禮與大眾格外不同。你替我擔(dān)認一句?！奔o二道：“二官人說得極是，我去說媒時，竟說福官人親口囑咐的，許他重聘，諒他不再起疑了?！贝鞔捍笙?，紀二道：“二官人，此事在我身上，包管你成功，不必疑慮。今日我們且別處耍子去。”遂同上街，酒食閑走了一口。將要分手，紀二道：“二官人，且過幾日來討消息。”
戴春應(yīng)諾而去，果真挨了三日，又到鶯歌巷來。紀二道：“所事已談過了，楊家表嫂說起福官，也甚歡喜，只是有一件事，要二官人親口應(yīng)允。”戴春道：“甚事？”紀二道：“我表嫂不是說的，他這女兒要招個女婿養(yǎng)老，二官人既要定他，務(wù)要吩咐一句?！贝鞔旱溃骸斑@有何難，令嫂有缺長少短之處，我戴春無不竭力?！奔o二道：“如此焉有不成！”戴春喜不自勝，就到鶯歌巷口一酒樓內(nèi)，沾了一角酒，揀些過口，叫酒保送到紀二家來。
正在堂前歡飲，只見里面孫婆笑著出來，對紀二道：“這碗梅湯到嘴了?！奔o二舉杯笑道：“就請大嫂嘗嘗何如？”戴春動問是那一位，紀二道：“是孫大嫂，與小弟同居。一切我的家常事體，都承他照看的，端的為人又精明又能干。方才我想起這起媒事，小弟只好做女媒，少一個男媒，何不就央他的令郎大光官做個男媒？”戴春道：“甚好?！睗M敬了孫婆三杯酒。孫婆也一同坐了，老老實實吃酒攀談。紀二道：“此事還有個計較在此：二官人喜事成功之后，若說娶他到府上去，恐尊夫人處有些不便；若入贅到他家，他那里門臨大街，來往人多，二官人進出恐有人打眼，走漏消息。依我看來，我們這條巷倒還僻靜，又有間壁現(xiàn)成房子空著，二官人何不租了這房子，接他母女來同住：一者避了眾眼，二者紀明就在間壁，三者孫大嫂諸事能干，都有照應(yīng)。”孫婆笑瞇瞇的指紀二道：“怪物，怪物！有你這等聰明人，若把戴二娘子知道了，只怕要活活打死哩！”
當(dāng)時紀二便去尋了房東，看了房屋，只見堂前、后軒、天井、過廊、灶披，色色都好。這房子與孫婆貼間壁，孫婆與姚蓮峰貼間壁，后面還有一所小園，可以種些瓜果。望見孫婆那邊，早已搭了一架瓜棚，綠陰齊放。中間卻都有土墻隔斷。戴春看了大喜，隨即立了租約。紀二便去說媒，自然順順流流一說便成。戴春連日匆忙拿出些銀子來，托紀二、孫婆辦了簇新家伙鋪陳，一面趕辦聘禮，足有三二千兩的火氣。戴府上的人都不得知，紀二、孫婆從中取利，沾潤不少。紀明、孫大光兩個媒人，赍送聘禮財帛，到天河樓陰婆家，道了吉期。
到了這日，戴春打扮得花簇簇迎接，陰婆母女離了天河樓，到了鶯歌巷新宅，成合巹之禮。新丈母的孝敬，媒人的謝禮，格外從重，愈加體面，自不必說。那戴春得了秀蘭，如得明珠，如飲醍醐，如登仙界，如歸故鄉(xiāng)，說不盡那鸞風(fēng)和諧，鴛鴦歡暢。那陰婆到曹州不上幾時，又有鬼姓蒙混，況與戴春又是花燭姻緣，堂堂皇皇，端的無人識破。就是戴春平日的幫閑聞知此事，也不過道紀二瞞著他們，引誘東家娶了個兩頭大，心懷妒懇而已。但木已成舟，只得由他。紀二暗地對婆子道：“阿嫂，我計何如？”婆子感激非常。
誰知樂極生悲，冤家路窄。一日，陰婆門前閉看，瞥見一個人來，陰婆認得那人是東京矮腳鬼富吉。婆子急避入去，忙關(guān)了門。原來陰婆在東京時，帶著秀英干那個買賣，富吉曾詐過他的油水，所以避他。那富吉早已看見，便緩緩的踱到陰婆門首，立定了腳，看了一回，便轉(zhuǎn)到孫婆家來。正值紀二在堂前獨坐，富吉拱一拱手，便問道：“借問間壁敢是姓陰么？”紀二聽了，吃一大驚，便答道：“間壁姓戴，不姓陰?！备患溃骸翱捎行贞幍耐。俊奔o二道：“只是一家，并無同住。”富吉回身便走。紀二見他如此情形，十分驚疑，看那富吉已去遠了，便籟的走過婆子家來。此時戴春適在他處，陰婆見了紀二便道：“怎好？”紀二道：“方才有個人來問起阿嫂真姓，其情形又甚屬可駭?！标幤诺溃骸胺讲盼矣鲆姈|京的富吉，我避得遲了，吃他看見，怎好？”紀二道：“呀，是了！幾日前，我聞知本府高大老爺從東京來到任，都說有個拿事的門上姓富，叫做富八爺。”婆子道：“如此怎好？”紀二道：“別的不怕他，只是方才我看他情形，早晚必來纏障，萬一嚷到二官人的耳朵邊，獻出你的底里來，倒難擺布。”二人因此常常愁慮，那知竟不復(fù)來。陰婆心也安了。紀二道：“我教戴春出名租產(chǎn)，原是安如泰山，誰敢動搖！”從此照常辦事。
卻說秀蘭自從嫁了戴春之后，聽他母親的吩咐，端的歡歡喜喜伴著戴春。那孫婆自見了秀蘭，好似前生有緣，不碰見倒也罷了，一見面時，便咭咭谷谷，你笑我說的總要半日。說的料想都是正經(jīng)話。搬來不上半月，便打伙得火熱，秀蘭要拜孫婆為干娘，孫婆甚是歡喜，那陰婆也都依他。
不日，孫婆的兒子大光，染患時感癥，里虛發(fā)斑。接了幾位名醫(yī)，醫(yī)案上寫著十四日慎防重變，一通升麻、柴胡、葛根，提得肝風(fēng)鴟張，神昏痙厥；又是犀角地黃湯、牛黃清心丸，反領(lǐng)邪入心包，果然到了十四日，嗚呼哀哉，伏惟尚饗。孫婆只得這個兒子，又無媳婦，哭得死去還魂。紀二、陰婆、秀蘭都去勸慰，戴春也寬皮毛的動了幾句。那姚蓮峰也過來問了，連稱可惜可惜。殮事畢，那孫婆因連日侍奉兒子辛苦，又急又毀，弄出一場病來，臥床不起。秀蘭日日過來伏侍茶湯，十分周到，在床前說些閑話，扯開心事，惟夜間只好歸自己的洞房。陰婆也不時過來，門前自有紀二照應(yīng)。
孫婆漸漸起床，一日和秀蘭坐在后窗閑話。孫婆望見后園瓜棚，嘆道：“我多日不去理值他，不知-得怎樣了？秀姑，你到我家多次了，我從未曾同你到園里去過，今日我卻健旺了些，就同你去看看?！毙闾m道：“甚好?！倍说搅撕髨@，只見瓜棚依然如故，惟撐柱有幾根略歪了些，瓜蔓也有些憔悴。秀蘭見那園里左邊有一花壇，種些建蘭、黃菊，右邊土墻上擺著幾盆蔥，墻比左邊的矮二三尺許。秀蘭指著道：“這墻為何比我們那邊的矮這許多？”孫婆道：“去年黃梅水大，此墻坍倒，同間壁通為一家。我屢催房主來修，那房主挨死扶活，直至八月，方來修筑。卻又可惜工錢，筑得三尺多些，就不加高了。我想兩家既有了關(guān)攔，也便不去催了。日子好快，此刻又是黃梅了?！?/p>
正在談?wù)f，忽見烏云蓋頂，雨點便如拳頭大小，踢歷樸落打?qū)⑾聛?。孫婆、秀蘭急忙避雨進內(nèi)。秀蘭便從側(cè)門歸家去了，正值戴春從街上飛跑進來，氣急敗壞。那而登時傾盆直倒，街衢成河。戴春坐定，道：“好運氣！”秀蘭道：“哥哥虧得不著雨。”陰婆出來道：“賢婿路上受了日頭氣還好么？”戴春立起道：“還好?！标幤诺溃骸皩幙陕劼勷鹚帲獾冒l(fā)痧。”便取出一瓶臥龍丹。戴春聞了，打了幾個噴嚏。婆子道：“賢婿可要敬酒吃么？”戴春道：“方才小婿同二姑爺在桃花巷吃了幾杯酒，他還要到別處去，小婿先回來。這番大雨，未知二姑爺濯著否?！逼抛拥溃骸叭绱苏f來，賢婿還好吃酒哩?！北憬泻镒訉峋啤⑦^口搬在后軒，便教秀蘭陪吃，婆子坐在旁邊閑談。戴春一面吃著酒道：“我每每回來，秀妹總在間壁，待岳母叫回，今日卻難得在家里?！毙闾m笑而不言，婆子亦笑道：“這癡丫頭，不知和孫干娘前世什么緣分。倒也好，孫子娘一手好針線，教他去學(xué)學(xué)也好。”戴春笑嘻嘻道：“干娘處自然也要親近，但只是不必長在他家?！毙闾m聽了，心中好生不悅，便笑道：“他家又無男子漢，我去怕怎的！”戴春道：“并非為此，我不過這般說。”婆子道：“這兩日干娘因兒子死了，悲傷不已，我教你妹子去同他談?wù)劊庑┬氖?。一來鄰合之情，二來結(jié)拜了親，這點來往，也少不得?！贝鞔旱溃骸斑@也是個正理?！毙闾m肚里說不出的只是氣，暗想道：“你這到嘴臉，我原是格外看待你的。我現(xiàn)在并不恁的，你便想監(jiān)管我！”陰婆見女兒顏色不悅，正想設(shè)法調(diào)和，只見那雨早已住了，云銷日出，滿地晴光，那高的地面已有些燥了。戴春忽的立起身來道：“還有一句話要同二姑爺說，此刻他只怕還在那里，我去去就來?！闭f罷就走。婆子對秀蘭道：“我勸你不要終日在孫家，如今惹得那廝動疑。乖女兒，總依為娘的話，將順他些?！毙闾m應(yīng)了。不一時，戴春回來，婆子問道：“賢婿尋二姑爺說甚要緊話？”戴春道：“有個曹縣人，曾欠先父銀兩未清，二姑爺說認得他的，小婿要同他去走遭?！逼抛拥溃骸霸瓉砣绱??！闭f罷，仍復(fù)入座。秀蘭陪著吃酒畢，從此吃茶吃飯，談天睡覺，自照老式。
從此秀蘭竟依母教，足有三日不到孫家。過了三日，腳又癢了：第一日只來了一次，第二日已坐了三個時辰，第三日便照常忘反了。那孫婆聞知戴春那日這番說話，暗暗大怒，道：“這廝捕風(fēng)捉影的疑到我身上來，我認真引誘了你的活寶貝，怕你怎樣擺布我！如今我偏要替他尋個好郎官，待我慢慢留心。”忽一日，天色將晚，孫婆到后園摘瓜為小菜，秀蘭不覺隨了進來。不去時，萬事全休，只一去，驀然見五百年風(fēng)流孽障。要知此去有什么蹊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