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陸曄，字士光，吳郡吳人也。伯父喜，吳吏部尚書。父英，高平相，員外散騎 常侍，曄少有雅望，從兄機每稱之曰：“我家世不乏公矣?！本訂剩孕⒙?。同郡 顧榮與鄉(xiāng)人書曰：“士光氣息裁屬，慮其性命，言之傷心矣。”后察孝廉，除永世、 烏江二縣令，皆不就。元帝初鎮(zhèn)江左，辟為祭酒，尋補振威將軍、義興太守，以疾 不拜。預(yù)討華軼功，封平望亭侯，累遷散騎常侍、本郡大中正。太興元年，遷太子 詹事。時帝以侍中皆北士，宜兼用南人，曄以清貞著稱，遂拜侍中，徙尚書，領(lǐng)州 大中正。
明帝即位，轉(zhuǎn)光祿勛，遷太常，代紀瞻為尚書左仆射，領(lǐng)太子少傅，尋加金紫 光祿大夫，代卞壸為領(lǐng)軍將軍。以平錢鳳功，進爵江陵伯。帝不豫，曄與王導(dǎo)、壸、 庾亮、溫嶠、郗鑒并受顧命，輔皇太子，更入殿將兵直宿。遺詔曰：“曄清操忠貞， 歷職顯允，且其兄弟事君如父，憂國如家，歲寒不凋，體自門風(fēng)。既委以六軍，可 錄尚書事，加散騎常侍?！?/p>
成帝踐阼，拜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給親兵百人，常侍如故。蘇峻之難， 曄隨帝左石頭，舉動方正，不以兇威變節(jié)。峻以曄吳士之望，不敢加害，使守留臺。 匡術(shù)以苑城歸順，時共推曄督宮城軍事。峻平，加衛(wèi)將軍。給千兵百騎，以勛進爵 為公，封次子嘏新康子。
咸和中，求歸鄉(xiāng)里拜墳?zāi)?。有司奏，舊制假六十日。侍中顏含、黃門侍郎馮懷 駁曰：“曄內(nèi)蘊至德，清一其心，受托付之重，居臺司之位，既蒙詔許歸省填塋， 大臣之義本在忘己，豈容有期而反，無期必遠。愚謂宜還自還，不須制日?！钡蹚?之，曄因歸。以疾卒，時年七十四。追贈侍中、車騎大將軍，謚曰穆。子諶，散騎 常侍。
玩字士瑤。器量淹雅，弱冠有美名，賀循每稱其清允平當(dāng)，郡檄綱紀，東海王 越辟為掾，皆不就。元帝引為丞相參軍。時王導(dǎo)初至江左，思結(jié)人情，請婚于玩。 玩對曰：“培塿無松柏，薰蕕不同器。玩雖不才，義不能為亂倫之始?！睂?dǎo)乃止。 玩嘗詣導(dǎo)食酪，因而得疾。與導(dǎo)箋曰：“仆雖吳人，幾為傖鬼?！逼漭p易權(quán)貴如此。
累加奮武將軍，征拜侍中，以疾辭。王敦請為長史，逼以軍期，不得已，乃從 命。敦平，尚書令郗鑒議敦佐吏不能匡正奸惡，宜皆免官禁錮。會溫嶠上表申理， 得不坐。復(fù)拜侍中，遷吏部尚書，領(lǐng)會稽王師，讓不拜，轉(zhuǎn)尚書左仆射，領(lǐng)本州大 中正。及蘇峻反，遣玩與兄曄俱守宮城。玩潛說匡術(shù)歸順，以功封興平伯。轉(zhuǎn)尚書 令。又詔曰：“玩體道清純，雅量弘遠，歷位內(nèi)外，風(fēng)績顯著。宜居臺司，以允眾 望。授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加散騎常侍，余如故。”玩頻自表，優(yōu)詔褒揚。 重復(fù)自陳曰：“臣實凡短，風(fēng)操不立，階緣嘉會，便蕃榮顯，遂總括憲臺，豫聞?wù)?道。竟不能敷融玄風(fēng)，清一朝序，咎責(zé)之來，于臣已重。誠以身許國，義忘曲讓。 而慺慺所守，終于陳訴者，特以端右機要，事務(wù)殷多，臣已盈六十之年，智力有限， 疾患深重，體氣日弊，朝夕自勵，非復(fù)所堪。若偃息茍免，職事并廢，則莫大之悔， 天下將謂臣何！乞陛下披豁圣懷，霈然垂允。”詔不許。玩重表曰：“臣比披誠款， 不足上暢天聰，圣恩徘徊，厲以體國。臣聞至公之道，上下玄同，用才不負其長， 量力不受其短。雖加官重祿無世不有，皆庸勛親賢，時所須賴，兼統(tǒng)以濟世務(wù)，非 優(yōu)崇以榮一人。臣受遇三世，恩隆寵厚，豈敢辭職事之勞，求沖讓之譽。徒以端右 要重，興替所存，久以無任，妨賢曠職。臣猶自知不可，況天下之人乎！今復(fù)外參 論道，內(nèi)統(tǒng)百揆，不堪之名，有如皎日。愿陛下少垂哀矜，使四海知官不可以私于 人，人不可以私取官，則天工弘坦，誰不謂允！”猶不許。尋而王導(dǎo)、郗鑒、庾亮 相繼而薨，朝野咸以為三良既沒，國家殄瘁。以玩有德望，乃遷侍中、司空，給羽 林四十人。玩既拜，有人詣之，索杯酒，瀉置柱梁之間，咒曰：“當(dāng)今乏材，以爾 為柱石，莫傾人梁棟邪！”玩笑曰：“戢卿良箴?！奔榷鴩@息，謂賓客曰：“以我 為三公，是天下為無人?！闭?wù)咭詾橹浴?/p>
玩雖登公輔，謙讓不辟掾?qū)?。成帝聞而勸之。玩不得已而從命，所辟皆寒素?行之士。玩翼亮累世，常以弘重為人主所貴，加性通雅，不以名位格物，誘納后進， 謙若布衣，由是搢紳之徒莫不廕其德宇。后疾甚，上表曰：“臣嬰遘疾疢，沈頓歷 月，不蒙痊損，而日夕漸篤，自省微綿，無復(fù)生望。荷恩不報，孤負已及，仰瞻天 覆，伏枕隕涕。臣年向中壽，窮極寵榮，終身歸全，將復(fù)何恨！惟愿陛下崇明圣德， 弘敷洪化，曾構(gòu)祖宗之基，道濟群生之命。臣不勝臨命遺戀之情，貪及視息，上表 以聞。”薨年六十四，謚曰康，給兵千人，守冢七十家。太元中，功臣普被減削， 司空何充等止得六家，以玩有佐命之勛，先陪陵而葬，由是特置興平伯官屬以衛(wèi)墓。 子始嗣，歷侍中、尚書。
納字祖言。少有清操，貞厲絕俗。初辟鎮(zhèn)軍大將軍、武陵王掾，州舉秀才。太 原王述雅敬重之，引為建威長史。累遷黃門侍郎、本州別駕、尚書吏部郎，出為吳 興太守。將之郡，先至姑孰辭桓溫，因問溫曰：“公致醉可飲幾酒？食肉多少？” 溫曰：“年大來飲三升便醉，白肉不過十臠。卿復(fù)云何？”納曰：“素不能飲，止 可二升，肉亦不足言?！焙笏艤亻e，謂之曰：“外有微禮，方守遠郡，欲與公一醉， 以展下情?！睖匦廊患{之。時王坦之、刁彝在坐。及受禮，唯酒一斗，鹿肉一拌， 坐客愕然。納徐曰：“明公近云飲酒三升，納止可二升，今有一斗，以備杯杓余瀝?！?溫及賓客并嘆其率素，更敕中廚設(shè)精饌，酣飲極嘆而罷。納至郡，不受俸祿。頃之， 征拜左民尚書，領(lǐng)州大中正。將應(yīng)召，外白宜裝幾船，納曰：“私奴裝糧食來，無 所復(fù)須也?！迸R發(fā)，止有被襆而已，其余并封以還官。遷太常，徙吏部尚書，加奉 車都尉、衛(wèi)將軍。謝安嘗欲詣納，而納殊無供辦。其兄子俶不敢問之，乃密為之具。 安既至，納所設(shè)唯茶果而已。俶遂陳盛饌，珍羞畢具?？土T，納大怒曰：“汝不能 光益父叔，乃復(fù)穢我素業(yè)邪！”于是杖之四十。其舉措多此類。
后以愛子長生有疾，求解官營視，兄子禽又犯法應(yīng)刑，乞免官謝罪。詔特許輕 降。頃長生小佳，喻還攝職。尋遷尚書仆射，轉(zhuǎn)左仆射，加散騎常侍。俄拜尚書令， 常侍如故。恪勤貞固，始終不渝。時會稽王道子以少年專政，委任群小，納望闕而 嘆曰：“好家居，纖兒欲撞壞之邪！”朝士咸服其忠亮。尋除左光祿大夫、開府儀 同三司，未拜而卒，即以為贈。長生先卒，無子。以弟子道隆嗣，元熙中，為廷尉。
何充，字次道，廬江灊人，魏光祿大夫禎之曾孫也。祖惲，豫州刺史。父睿， 安豐太守。充風(fēng)韻淹雅，文義見稱。初辟大將軍王敦掾，轉(zhuǎn)主簿。敦兄含時為廬江 郡，貪污狼藉，敦嘗于座中稱曰：“家兄在郡定佳，廬江人士咸稱之?！背湔唬?“充即廬江人，所聞異于此?！倍啬弧０私詾橹话?，充晏然自若。由是忤敦， 左遷東海王文學(xué)，尋屬敦敗，累遷中書侍郎。
充即王導(dǎo)妻之姊子，充妻，明穆皇后之妹也，故少與導(dǎo)善，早歷顯官。嘗詣導(dǎo)， 導(dǎo)以麈尾反指床呼充共坐，曰：“此是君坐也?！睂?dǎo)繕揚州解會，顧而言曰：”正 為次道耳?！泵鞯垡嘤殃侵?。成帝即位，遷給事黃門侍郎。蘇峻作亂，京都傾覆， 導(dǎo)從駕在石頭，充東奔義軍。其后導(dǎo)奔白石，充亦得還。賊平，封都鄉(xiāng)侯，拜散騎 常侍，出為東陽太守，仍除建威將軍、會稽內(nèi)史。在郡甚有德政，薦征士虞喜，拔 郡人謝奉、魏顗等以為佐吏。后以墓被發(fā)去郡。詔征侍中，不拜。改葬畢，除建威 將軍、丹陽尹。王導(dǎo)、庾亮并言于帝曰：“何充器局方概，有萬夫之望，必能總錄 朝端，為老臣之副。臣死之日，愿引充內(nèi)侍，則外譽唯緝，社稷無虞矣?！庇墒羌?吏部尚書，進號冠軍將軍，又領(lǐng)會稽王師。及導(dǎo)薨，轉(zhuǎn)護軍將軍，與中書監(jiān)庾冰參 錄尚書事。詔充、冰各以甲杖五十人至止車門。尋遷尚書令，加左將軍。充以內(nèi)外 統(tǒng)任，宜相糾正，若使事綜一人，于課對為嫌，乃上疏固讓。許之。徙中書令，加 散騎常侍，領(lǐng)軍如故。又領(lǐng)州大中正，以州有先達宿德，固讓不拜。
庾冰兄弟以舅氏輔王室，權(quán)侔人主，慮易世之后，戚屬轉(zhuǎn)疏，將為外物所攻， 謀立康帝，即帝母弟也。每說帝以國有強敵，宜須長君，帝從之。充建議曰：“父 子相傳，先王舊典，忽妄改易，懼非長計。故武王不授圣弟，即其義也。昔漢景亦 欲傳祚梁王，朝臣咸以為虧亂典制，據(jù)而弗聽。今瑯邪踐阼，如孺子何！社稷宗廟， 將其危乎！”冰等不從，既而康帝立，帝臨軒，冰、充侍坐。帝曰：“朕嗣鴻業(yè)， 二君之力也。充對曰：“陛下龍飛，臣冰之力也。若如臣議，不睹升平之世。”帝 有慚色。
建元初，出為驃騎將軍、都督徐州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假節(jié)，領(lǐng)徐州刺史，鎮(zhèn) 京口，以避諸庾。頃之，庾翼將北伐，庾冰出鎮(zhèn)江州，充入朝，言于帝曰：“臣冰 舅氏之重，宜居宰相，不應(yīng)遠出?！背h不從。于是征充入為都督揚豫徐州之瑯邪 諸軍事、假節(jié)，領(lǐng)揚州刺史，將軍如故。先是，翼悉發(fā)江、荊二州編戶奴以充兵役， 士庶嗷然。充復(fù)欲發(fā)揚州奴以均其謗。后以中興時已發(fā)三吳，今不宜復(fù)發(fā)而止。
俄而帝疾篤，冰、翼意在簡文帝，而充建議立皇太子，奏可。及帝崩，充奉遺 旨，便立太子，是為穆帝，冰、翼甚恨之。獻后臨朝，詔曰：“驃騎任重，可以甲 杖百人入殿?！庇旨又袝O(jiān)、錄尚書事。充自陳既錄尚書，不宜復(fù)監(jiān)中書，許之。 復(fù)加侍中，羽林騎十人。
冰、翼等尋卒，充專輔幼主。翼臨終，表以后任委息爰之。于時論者并以諸庾 世在西籓，人情所歸，宜依翼所請，以安物情。充曰：“不然。荊楚國之西門，戶 口百萬，北帶強胡，西鄰勁蜀，經(jīng)略險阻，周旋萬里。得賢則中原可定，勢弱則社 稷同憂，所謂陸抗存則吳存，抗亡則吳亡者，豈可以白面年少猥當(dāng)此任哉！桓溫英 略過人，有文武識度，西夏之任，無出溫者。”議者又曰：“庾爰之肯避溫乎？如 令阻兵，恥懼不淺?！背湓唬骸皽刈隳苤浦T君勿憂。”乃使溫西。爰之果不敢 爭。充以衛(wèi)將軍褚裒皇太后父，宜綜朝政，上疏薦裒參錄尚書。裒以地逼，固求外 出。充每曰：“桓溫、褚裒為方伯，殷浩居門下，我可無勞矣。”
充居宰相，雖無澄正改革之能，而強力有器局，臨朝正色，以社稷為己任，凡 所選用，皆以功臣為先，不以私恩樹親戚，談?wù)咭源酥刂?。然所昵庸雜，信任不得 其人，而性好釋典，崇修佛寺，供給沙門以百數(shù)，糜費巨億而不吝也。親友至于貧 乏，無所施遺，以此獲譏于世。阮裕嘗戲之曰：“卿志大宇宙，勇邁終古?！背鋯?其故。裕曰：“我圖數(shù)千戶郡尚未能得，卿圖作佛，不亦大乎！”于時郗愔及弟曇 奉天師道，而充與弟崇準信釋氏，謝萬譏之云：“二郗諂于道，二何佞于佛。”充 能飲酒，雅為劉惔所貴。惔每云：“見次道飲，令人欲傾家釀?！毖云淠軠乜艘?。
永和二年卒，時年五十五，贈司空，謚曰文穆。無子，弟子放嗣。卒，又無子， 又以兄孫松嗣，位至驃騎咨議參軍。充弟準，見《外戚傳》。
褚翜，字謀遠，太傅裒之從父兄也。父頠，少知名，早卒。翜以才藝楨干稱。 襲爵關(guān)內(nèi)侯，補冠軍參軍。于時長沙王乂擅權(quán)，成都、河間阻兵于外，翜知內(nèi)難方 作，乃棄官避地幽州。后河北有寇難，復(fù)還鄉(xiāng)里。河南尹舉翜行本縣事。及天下鼎 沸，翜招合同志，將圖過江，先移住陽城界。潁川庾敳，即翜之舅也，亦憂世亂， 以家付翜。翜道斷，不得前。東海王越以為參軍，辭疾不就。
尋洛陽覆沒，與滎陽太守郭秀共保萬氏臺，秀不能綏眾，與將陳撫、郭重等構(gòu) 怨，遂相攻擊。翜懼禍及，謂撫等曰：“以諸君所以在此，謀逃難也。今宜共戮力 以備賊，幸無外難，而內(nèi)自相擊，是避坑落井也。郭秀誠為失理，應(yīng)且容之。若遂 所忿，城內(nèi)自潰，胡賊聞之，指來掩襲，諸君雖得殺秀，無解胡虜矣，累弱非一， 宜深思之?！睋岬然谖颍c秀交和。時數(shù)萬口賴翜獲全。
明年，率數(shù)千家將謀東下，遇道險，不得進，因留密縣。司隸校尉荀組以為參 軍、廣威將軍，復(fù)領(lǐng)本縣，率邑人三千，督新城、梁、陽城三郡諸營事。頃之，遷 司隸司馬，仍督營事。率眾進至汝水柴肥口，復(fù)阻賊。翜乃單馬至許昌，見司空荀 籓，以為振威將軍，行梁國內(nèi)史。
建興初，復(fù)為豫州司馬，督司州軍事。太傅參軍王玄代翜為郡。時梁國部曲將 耿奴甚得人情，而專勢，翜常優(yōu)遇之。玄為政既急，翜知其不能容奴，因戒之曰： “卿威殺已多，而人情難一，宜深慎之?！毙{翜言，外羈縻奴，而內(nèi)懷憤。會遷 為陳留，將發(fā)，乃收奴斬之。翜奴余黨聚眾殺玄。梁郡既有內(nèi)難，而徐州賊張平等 欲掩襲之?？と隋鼗螅瑢⒁钥w平。荀組遣翜往撫之，眾心乃定。頃之，組舉翜為 吏部郎，不應(yīng)召，遂東過江。
元帝為晉王，以翜為散騎郎，轉(zhuǎn)太子中庶子，出為奮威將軍、淮南內(nèi)史。永昌 初，王敦構(gòu)逆，征西將軍戴若思令翜出軍赴難，翜遣將領(lǐng)五百人從之。明帝即位， 征拜屯騎校尉，遷太子左衛(wèi)率。成帝初，為左衛(wèi)將軍。蘇峻之役，朝廷戒嚴，以翜 為侍中，典征討軍事。既而王師敗績，司徒王導(dǎo)謂翜曰：“至尊當(dāng)御正殿，君可啟 令速出?！绷溂慈肷洗箝w，躬自抱帝登太極前殿。導(dǎo)升御床抱帝，翜及鐘雅、劉超 侍立左右。時百官奔散，殿省蕭然。峻兵既入，叱翜令下。翜正立不動，呵之曰： “蘇冠軍來覲至尊，軍人豈得侵逼！”由是兵士不敢上殿。及峻執(zhí)政，猶以為侍中， 從乘輿幸石頭。明年，與光祿大夫陸曄等出據(jù)苑城。蘇逸、任讓圍之，翜等固守。 賊平，以功封長平縣伯，遷丹陽尹。時京邑焚蕩，人物凋殘，翜收集散亡，甚有惠 政。
代庾亮為中護軍，鎮(zhèn)石頭。尋為領(lǐng)軍，徙五兵尚書，加奉車都尉，監(jiān)新宮事。 遷尚書右仆射，轉(zhuǎn)左仆射，加散騎常侍。久之，代何充為護軍將軍，常侍如故。咸 康七年卒，時年六十七，贈衛(wèi)將軍，謚曰穆。子希嗣，官至豫章太守。
蔡謨，字道明，陳留考城人也。世為著姓。曾祖睦，魏尚書。祖德，樂平太守。 父克，少好學(xué)，博涉書記，為邦族所敬。性公亮守正，行不合己，雖富貴不交也。 高平劉整恃才縱誕，服飾詭異，無所拘忌。嘗行造人，遇克在坐，整終席慚不自安。 克時為處士，而見憚如此。后為成都王穎大將軍記室督。穎為丞相，擢為東曹掾。 克素有格量，及居選官，茍進之徒，望風(fēng)畏憚。初，克未仕時，河內(nèi)山簡嘗與瑯邪 王衍書曰：“蔡子尼今之正人?！毖芤詴颈娫唬骸吧阶右砸蛔职稳?，然未易可稱?！?后衍聞克在選官，曰：“山子正人之言，驗于今矣?！标惲魰r為大郡，號稱多士， 瑯邪王澄行經(jīng)其界，太守呂豫遣吏迎之。澄人境問吏曰：“此郡人士為誰？”吏曰： “有蔡子尼、江應(yīng)元。”是時郡人多居大位者，澄以其姓名問曰：“甲乙等，非君 郡人邪？”吏曰：“是也?！痹唬骸叭粍t何以但稱此二人？”吏曰：“向謂君侯問 人，不謂問位?！背涡Χ埂５娇?，以吏言謂豫曰：“舊名此郡有風(fēng)俗，果然小吏 亦知如此。”克以朝政日弊，遂絕不仕。東嬴公騰為車騎將軍，鎮(zhèn)河北，以克為從 事中郎，知必不就，以軍期致之?？瞬坏靡?，至數(shù)十日，騰為汲桑所攻，城陷，克 見害。
謨?nèi)豕诓煨⒘?，州辟從事，舉秀才，東海王越召為掾，皆不就。避亂渡江。時 明帝為東中郎將，引為參軍。元帝拜丞相，復(fù)辟為掾，轉(zhuǎn)參軍，后為中書侍郎，歷 義興太守、大將軍王敦從事中郎、司徒左長史，遷侍中。
蘇峻構(gòu)逆，吳國內(nèi)史庾冰出奔會稽，乃以謨?yōu)閰菄鴥?nèi)史。謨既至，與張闿、顧 眾、顧飏等共起義兵，迎冰還郡。峻平，復(fù)為侍中，遷五兵尚書，領(lǐng)瑯邪王師。謨 上疏讓曰：“八坐之任，非賢莫居，前后所用，資名有常。孔愉、諸葛恢并以清節(jié) 令才，少著名望。昔愉為御史中丞，臣尚為司徒長史；恢為會稽太守，臣為尚書郎； 恢尹丹陽，臣守小郡。名輩不同，階級殊懸。今猥以輕鄙，超倫逾等，上亂圣朝貫 魚之序，下違群士準平之論。豈惟微臣其亡之誡，實招圣政惟塵之累。且左長史一 超而侍帷幄，再登而廁納言，中興已來，上德之舉所未嘗有。臣何人斯，而猥當(dāng)之！ 是以叩心自忖，三省愚身，與其茍進以穢清涂，寧受違命狷固之罪。”疏奏，不許。 轉(zhuǎn)掌吏部。以平蘇峻勛，賜爵濟陽男，又讓，不許。
冬蒸，謨領(lǐng)祠部，主者忘設(shè)明帝位，與太常張泉俱免，白衣領(lǐng)職。頃之，遷太 常，領(lǐng)秘書監(jiān)，以疾不堪親職，上疏自解，不聽。成帝臨軒，遣使拜太傅、太尉、 司空。會將作樂，宿縣于殿庭，門下奏，非祭祀燕饗則無設(shè)樂之制。事下太常。謨 議臨軒遣使宜有金石之樂，遂從之。臨軒作樂，自此始也。彭城王紱上言，樂賢堂 有先帝手畫佛象，經(jīng)歷寇難，而此堂猶存，宜敕作頌。帝下其議。謨曰：“佛者， 夷狄之俗，非經(jīng)典之制。先帝量同天地，多才多藝，聊因臨時而畫此象，至于雅好 佛道，所未承聞也。盜賊奔突，王都隳敗，而此堂塊然獨存，斯誠神靈保祚之征， 然未是大晉盛德之形容，歌頌之所先也。人臣睹物興義，私作賦頌可也。今欲發(fā)王 命，敕史官，上稱先帝好佛之志，下為夷狄作一象之頌，于義有疑焉?！庇谑撬鞂?。
時征西將軍庾亮以石勒新死，欲移鎮(zhèn)石城，為滅賊之漸。事下公卿。謨議曰：
時有否泰，道有屈伸，暴逆之寇雖終滅亡，然當(dāng)其強盛，皆屈而避之。是以高 祖受黜于巴漢，忍辱于平城也。若爭強于鴻門，則亡不終日。故蕭何曰“百戰(zhàn)百敗， 不死何待”也。原始要終，歸于大濟而已。豈與當(dāng)亡之寇爭遲速之間哉！夫惟鴻門 之不爭，故垓下莫能與之爭。文王身圮于羑里，故道泰于牧野；句踐見屈于會稽， 故威申于強吳。今日之事，亦由此矣。賊假息之命垂盡，而豺狼之力尚強；宜抗威 以待時。
或曰：“抗威待時，時已可矣?！庇抟詾闀r之可否在賊之強弱，賊之強弱在季 龍之能否。季龍之能否，可得而言矣。自勒初起，則季龍為爪牙，百戰(zhàn)百勝，遂定 中國，境土所據(jù)，同于魏世。及勒死之日，將相內(nèi)外欲誅季龍。季龍獨起于眾異之 中，殺嗣主，誅寵臣。內(nèi)難既定，千里遠出，一攻而拔金墉，再戰(zhàn)而斬石生，禽彭 彪，殺石聰，滅郭權(quán)，還據(jù)根本，內(nèi)外并定，四方鎮(zhèn)守，不失尺土。詳察此事，豈 能乎，將不能也？假令不能者為之，其將濟乎，將不濟也？賊前襄陽而不能拔，誠 有之矣。不信百戰(zhàn)之效，而執(zhí)一攻之驗，棄多從少，于理安乎？譬若射者，百發(fā)而 一不中，可謂之拙乎？且不拔襄陽者，非季龍身也?；钙奖?，守邊之將耳。賊前攻 之，爭疆埸耳，得之為善，不得則止，非其所急也。今征西之往，則異于是。何者？ 重鎮(zhèn)也，名賢也，中國之人所聞而歸心也。今而西度，實有席卷河南之勢，賊所大 懼，豈與桓宣同哉！季龍必率其精兵，身來距爭。若欲與戰(zhàn)，戰(zhàn)何如石生？若欲城 守，守何如金墉？若欲阻沔，沔何如大江？蘇峻何如季龍？凡此數(shù)者，宜群校之。
愚謂石生猛將，關(guān)中精兵，征西之虎不能勝也。金墉險固，劉曜十萬所不能拔， 今征西之守不能勝也。又是時兗州、洛陽、關(guān)中皆舉兵擊季龍。今此三處反為其用， 方之于前，倍半之覺也。若石生不能敵其半，而征西欲當(dāng)其倍，愚所疑也。蘇峻之 強，不及季龍，沔水之險，不及大江。大江不能御蘇峻，而以沔水御季龍，又所疑 也。昔祖士稚在譙，佃于城北，慮賊來攻，因以為資，故豫安軍屯，以御其外。谷 將熟，賊果至，丁夫戰(zhàn)于外，老弱獲于內(nèi)，多持炬火，急則燒谷而走。如此數(shù)年， 竟不得其利。是時賊唯據(jù)沔北，方之于今，四分之一耳。士稚不能捍其一，而征西 欲御其四，又所疑也。或云：“賊若多來，則必?zé)o糧。”然致糧之難，莫過崤函。 而季龍昔涉此險，深入敵國，平關(guān)中而后還。今至襄陽，路既無險，又行其國內(nèi)， 自相供給，方之于前，難易百倍。前已經(jīng)至難，而謂今不能濟其易，又所疑也。
然此所論，但說征西既至之后耳，尚未論道路之慮也。自沔以西，水急岸高， 魚貫溯流，首尾百里。若賊無宋襄之義，及我未陣而擊之，將如之何？今王士與賊， 水陸異勢，便習(xí)不同。寇若送死，雖開江延敵，以一當(dāng)千，猶吞之有余，宜誘而致 之，以保萬全。棄江遠進，以我所短擊彼所長，懼非廟勝之算。
朝議同之，故亮不果移鎮(zhèn)。
初，皇后每年拜陵，勞費甚多，謨建議曰：“古者皇后廟見而已，不拜陵也?！?由是遂止。
初，太尉郗鑒疾篤，出謨?yōu)樘拒娝?，加侍中。鑒卒，即拜謨?yōu)檎鞅睂④?、?督徐兗青三州揚州之晉陵豫州之沛郡諸軍事、領(lǐng)徐州刺史、假節(jié)。時左衛(wèi)將軍陳光 上疏請伐胡，詔令攻壽陽，謨上疏曰：
今壽陽城小而固。自幫陽至瑯邪，城壁相望，其間遠者裁百余里，一城見攻， 眾城必救。且王師在路五十余日，劉仕一軍早已入淮，又遣數(shù)部北取堅壁，大軍未 至，聲息久聞。而賊之郵驛，一日千里，河北之騎足以來赴，非惟鄰城相救而已。 夫以白起、韓信、項籍之勇，猶發(fā)梁焚舟，背水而陣。今欲停船水渚，引兵造城， 前對堅敵，顧臨歸路，此兵法之所誡也。若進攻未拔，胡騎卒至，懼桓子不知所為， 而舟中之指可掬。今征軍五千，皆王都精銳之眾，又光為左衛(wèi)，遠近聞之，名為殿 中之軍，宜令所向有征無戰(zhàn)。而頓之堅城之下，勝之不武，不勝為笑。今以國之上 駟擊寇之下邑，得之則利薄而不足損敵，失之則害重而足以益寇，懼非策之長者。 臣愚以為聞寇而致討，賊退而振旅，于事無失。不勝管見，謹冒陳聞。
季龍于青州造船數(shù)百，掠緣海諸縣，所在殺戮，朝廷以為憂。謨遣龍驤將軍徐 玄等守中洲，并設(shè)募，若得賊大白船者，賞布千匹，小船百匹。是時謨所統(tǒng)七千余 人，所戍東至土山，西至江乘，鎮(zhèn)守八所，城壘凡十一處，烽火樓望三十余處，隨 宜防備，甚有算略。先是，郗鑒上部下有勛勞者凡一百八十人，帝并酬其功，未卒 而鑒薨，斷不復(fù)與。謨上疏以為先已許鑒，今不宜斷。且鑒所上者皆積年勛效，百 戰(zhàn)之余，亦不可不報。詔聽之。
康帝即位，征拜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領(lǐng)司徒。代殷浩為揚州刺史。又 錄尚書事，領(lǐng)司徒如故。初，謨沖讓不辟僚佐，詔屢敦逼之，始取掾?qū)佟?/p>
石季龍死，中國大亂。時朝野咸謂當(dāng)太平復(fù)舊，謨獨謂不然，語所親曰：“胡 滅，誠大慶也，然將貽王室之憂?！被蛟唬骸昂卧?？”謨曰：“夫能順天而奉時， 濟六合于草昧，若非上哲，必由英豪。度德量力，非時賢所及。必將經(jīng)營分表，疲 人以逞志。才不副意，略不稱心，財單力竭，智勇俱屈，此韓廬、東郭所以雙斃也?！?/p>
遷侍中、司徒。上疏讓曰：“伏自惟省，昔階謬恩，蒙忝非據(jù)，尸素累積而光 寵更崇，謗讟彌興而榮進復(fù)加，上虧圣朝棟隆之舉，下增微臣覆餗之釁，惶懼戰(zhàn)灼， 寄顏無所。乞垂天鑒，回恩改謬，以允群望?！被侍笤t報不許。謨猶固讓，謂所 親曰：“我若為司徒，將為后代所哂，義不敢拜也?！被侍笄彩褂饕猓运哪甓?至五年末，詔書屢下，謨固守所執(zhí)。六年，復(fù)上疏，以疾病乞骸骨，上左光祿大夫、 領(lǐng)司徒印綬。章表十余上。穆帝臨軒，遣侍中紀璩、黃門郎丁纂征謨。謨陳疾篤， 使主簿謝攸對曰：“臣謨不幸有公族穆子之疾，天威不違顏咫尺，不敢奉詔，寢伏 待罪?！弊缘┲辽?，使者十余反，而謨不至。時帝年八歲，甚倦，問左右曰：“所 召人何以至今不來？臨軒何時當(dāng)竟？”君臣俱疲弊。皇太后詔：“必不來者，宜罷 朝?！敝熊妼④娨蠛谱嗝饫舨可袝璠A170]官。簡文時為會稽王，命曹曰：“蔡公 傲違上命，無人臣之禮。若人主卑屈于上，大義不行于下，亦不知復(fù)所以為政矣?！?于是公卿奏曰：“司徒謨頃以常疾，久逋王命，皇帝臨軒，百僚齊立，俯僂之恭， 有望于謨，若志存止退，自宜致辭闕庭，安有人君卑勞終日而人臣曾無一酬之禮！ 悖慢傲上，罪同不臣。臣等參議，宜明國憲，請送廷尉，以正刑書。”謨懼，率子 弟素服詣闕稽顙，躬到廷尉待罪?；侍笤t曰：“謨先帝師傅，服事累世。且歸罪 有司，內(nèi)訟思愆。若遂致之于理，情所未忍?？梢琅f制免為庶人?！?/p>
謨既被廢，杜門不出，終日講誦，教授子弟。數(shù)年，皇太后詔曰：“前司徒謨 以道素著稱，軌行成名，故歷事先朝，致位臺輔，以往年之失，用致黜責(zé)。自爾已 來，闔門思愆，誠合大臣罪己之義。以謨?yōu)楣獾摯蠓?、開府儀同三司?！庇谑乔仓] 者仆射孟洪就加冊命。謨上疏陳謝曰：“臣以頑薄，皆忝殊寵，尸素累紀，加違慢 詔命，當(dāng)肆市朝。幸蒙寬宥，不悟天施復(fù)加光飾，非臣隕越所能上報。臣寢疾未損， 不任詣闕。不勝仰感圣恩，謹遣拜章。”遂以疾篤，不復(fù)朝見。詔賜幾杖，門施行 馬。十二年，卒，時年七十六。赗贈之禮，一依太尉陸玩故事。詔贈侍中、司空， 謚曰文穆。
謨博學(xué)，于禮儀宗廟制度多所議定。文筆論議，有集行于世。總應(yīng)劭以來注班 固《漢書》者，為之集解。謨初渡江，見彭蜞，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 令烹之。既食，吐下委頓，方知非蟹。后詣謝尚而說之。尚曰：“卿讀《爾雅》不 熟，幾為《勸學(xué)》死?！敝冃苑窖拧Ｘ┫嗤鯇?dǎo)作女伎，施設(shè)床席。謨先在坐，不悅 而去，導(dǎo)亦不止之。性尤篤慎，每事必為過防。故時人云：“蔡公過浮航，脫帶腰 舟。”長子邵，永嘉太守。少子系，有才學(xué)文義，位至撫軍長史。
諸葛恢，字道明，瑯邪陽都人也。祖誕，魏司空，為文帝所誅。父靚，奔吳， 為大司馬。吳平，逃竄不出。武帝與靚有舊，靚姊又為瑯邪王妃，帝知靚在姊間， 因就見焉。靚逃于廁，帝又逼見之，謂曰：“不謂今日復(fù)得相見?！膘n流涕曰： “不能漆身皮面，復(fù)睹圣顏！”詔以為侍中，固辭不拜，歸于鄉(xiāng)里，終身不向朝廷 而坐。
恢弱冠知名，試守即丘長，轉(zhuǎn)臨沂令，為政和平。值天下大亂，避地江左，名 亞王導(dǎo)、庾亮。導(dǎo)嘗謂曰：“明府當(dāng)為黑頭公。”及導(dǎo)拜司空，恢在從，導(dǎo)指冠謂 曰：“君當(dāng)復(fù)著此?！睂?dǎo)嘗與恢戲爭族姓，曰：“人言王葛，不言葛王也?！被衷唬?“不言馬驢，而言驢馬，豈驢勝馬邪！”其見親狎如此。于時潁川荀闿字道明、陳 留蔡謨字道明，與恢俱有名譽，號曰“中興三明”，人為之語曰：“京都三明各有 名，蔡氏儒雅荀葛清?！?/p>
元帝為安東將軍，以恢為主簿，再遷江寧令。討周馥有功，封博陵亭侯，復(fù)為 鎮(zhèn)東參軍。與卞壸并以時譽遷從事中郎，兼統(tǒng)記室。時四方多務(wù)，箋疏殷積，恢斟 酌酬答，咸稱折中。于時王氏為將軍，而恢兄弟及顏含并居顯要，劉超以忠謹掌書 命，時人以帝善任一國之才。愍帝即位，征用四方賢雋，召恢為尚書郎，元帝以經(jīng) 緯須才，上疏留之，承制調(diào)為會稽太守。臨行，帝為置酒，謂曰：“今之會稽，昔 之關(guān)中，足食足兵，在于良守。以君有蒞任之方，是以相屈。四方分崩，當(dāng)匡振圮 運。政之所先，君為言之。”恢陳謝，因?qū)υ唬骸敖裉煜聠蕘y，風(fēng)俗陵遲，宜尊五 美，屏四惡，進忠實，退浮華。”帝深納焉。太興初，以政績第一，詔曰：“自頃 多難，官長數(shù)易，益有諸弊，雖圣人猶久于其道，然后化成，況其余乎！漢宣帝稱 ‘與我共安天下者，其惟良二千石’，斯言信矣。是以黃霸等或十年，或二十年而 不徙，所以能濟其中興之勛也。賞罰黜陟，所以明政道也。會稽內(nèi)史諸葛恢蒞官三 年，政清人和，為諸郡首，宜進其位班，以勸風(fēng)教。今增恢秩中二千石?！?/p>
頃之，以母憂去官。服闋，拜中書令。王敦上恢為丹陽尹，以久疾免。明帝征 敦，以恢為侍中，加奉車都尉。討王含有功，進封建安伯，以先爵賜次子為關(guān)內(nèi)侯。 又拜恢后將軍、會稽內(nèi)史。征為侍中，遷左民尚書、武陵王師、吏部尚書。累遷尚 書右仆射，加散騎常侍、銀青光祿大夫、領(lǐng)選本州大中正、尚書令，常侍、吏部如 故。成帝踐阼，加侍中、金紫光祿大夫。卒，年六十二。贈左光祿大夫、儀同三司。 赗贈之禮，一依太尉興平伯故事，謚曰敬。祠以太牢。子甝嗣，位至散騎常侍。
恢兄頤，字道回，亦為元帝所器重，終于太常。
殷浩，字深源，陳郡長平人也。父羨，字洪喬，為豫章太守，都下人士因其致 書者百余函，行次石頭，皆投之水中，曰：“沈者自沈，浮者自浮，殷洪喬不為致 書郵。”其資性介立如此。終于光祿勛。
浩識度清遠，弱冠有美名，尤善玄言，與叔父融俱好《老》《易》。融與浩口 談則辭屈，著篇則融勝，浩由是為風(fēng)流談?wù)撜咚凇；騿柡圃唬骸皩⑸W官而夢棺， 將得財而夢糞，何也？”浩曰：“官本臭腐，故將得官而夢尸，錢本糞土，故將得 錢而夢穢?！睍r人以為名言。
三府辟，皆不就。征西將軍庾亮引為記室參軍，累遷司徒左長史。安西庾翼復(fù) 請為司馬。除侍中、安西軍司，并稱疾不起。遂屏居墓所，幾將十年，于時擬之管、 葛。王蒙、謝尚猶伺其出處，以卜江左興亡，因相與省之，知浩有確然之志。既反， 相謂曰：“深源不起，當(dāng)如蒼生何！”庾翼貽浩書曰：“當(dāng)今江東社稷安危，內(nèi)委 何、褚諸君，外托庾、桓數(shù)族，恐不得百年無憂，亦朝夕而弊。足下少標(biāo)令名，十 余年間，位經(jīng)內(nèi)外，而欲潛居利貞，斯理難全。且夫濟一時之務(wù)，須一時之勝，何 必德均古人，韻齊先達邪！王夷甫，先朝風(fēng)流士也，然吾薄其立名非真，而始終莫 取。若以道非虞夏，自當(dāng)超然獨往，而不能謀始，大合聲譽，極致名位，正當(dāng)抑揚 名教，以靜亂源。而乃高談《莊》《老》，說空終日，雖云談道，實長華競。及其 末年，人望猶存，思安懼亂，寄命推務(wù)。而甫自申述，徇小好名，既身囚胡虜，棄 言非所。凡明德君子，遇會處際，寧可然乎？而世皆然之。益知名實之未定，弊風(fēng) 之未革也?！焙乒剔o不起。
建元初，庾冰兄弟及何充等相繼卒。簡文帝時在籓，始綜萬幾，衛(wèi)將軍褚裒薦 浩，征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浩上疏陳讓，并致箋于簡文，具自申敘。簡文答之 曰：“屬當(dāng)厄運，危弊理盡。誠賴時有其才，不復(fù)遠求版筑。足下沈識淹長，思綜 通練，起而明之，足以經(jīng)濟。若復(fù)深存挹退，茍遂本懷，吾恐天下之事于此去矣， 今纮領(lǐng)不振，晉網(wǎng)不綱，愿蹈東海，復(fù)可得邪！由此言之，足下去就即是時之廢興， 時之廢興則家國不異。足下弘思之，靜算之，亦將有以深鑒可否。望必廢本懷，率 群情也。”浩頻陳讓，自三月至七月，乃受拜焉。
時桓溫既滅蜀，威勢轉(zhuǎn)振，朝廷憚之。簡文以浩有盛名，朝野推伏，故引為心 膂，以抗于溫，于是與溫頗相疑貳。會遭父憂，去職，時以蔡謨攝揚州，以俟浩， 服闋，征為尚書仆射，不拜。復(fù)為建武將軍、揚州刺史，遂參綜朝權(quán)。潁川荀羨少 有令聞，浩擢為義興、吳郡，以為羽翼。王羲之密說浩、羨，令與桓溫和同，不宜 內(nèi)構(gòu)嫌隙，浩不從。
及石季龍死，胡中大亂，朝過欲遂蕩平關(guān)河，于是以浩為中軍將軍、假節(jié)、都 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軍事。浩既受命，以中原為己任，上疏北征許洛。將發(fā)，墜馬， 時咸惡之。既而以淮南太守陳逵、兗州刺史蔡裔為前鋒，安西將軍謝尚、北中郎將 荀羨為督統(tǒng)，開江西田千余頃，以為軍儲。師次壽陽，潛誘苻健大臣梁安、雷弱兒 等，使殺健，許以關(guān)右之任。初，降人魏脫卒，其弟憬代領(lǐng)部曲。姚襄殺憬，以并 其眾，浩大惡之，使龍驤將軍劉啟守譙，遷襄于梁。既而魏氏子弟往來壽陽，襄益 猜懼。俄而襄部曲有欲歸浩者，襄殺之，浩于是謀誅襄。會苻健殺其大臣，健兄子 眉自洛陽西奔，浩以為梁安事捷，意苻健已死，請進屯洛陽，修復(fù)園陵，使襄為前 驅(qū)，冠軍將軍劉洽鎮(zhèn)鹿臺，建武將軍劉遁據(jù)倉垣，又求解揚州，專鎮(zhèn)洛陽，詔不許。 浩既至許昌，會張遇反，謝尚又敗績，浩還壽陽。后復(fù)進軍，次山桑，而襄反，浩 懼，棄輜重退保譙城，器械軍儲皆為襄所掠，士卒多亡叛。浩遣劉啟、王彬之擊襄 于山桑，并為襄所殺。
桓溫素忌浩，及聞其敗，上疏罪浩曰：
案中軍將軍浩過蒙朝恩，叨竊非據(jù)，寵靈超卓，再司京輦，不能恭慎所任，恪 居職次，而侵官離局，高下在心。前司徒臣謨執(zhí)義履素，位居臺輔，師傅先帝，朝 之元老，年登七十，以禮請退，雖臨軒固辭，不順恩旨，適足以明遜讓之風(fēng)，弘優(yōu) 賢之禮。而浩虛生狡說，疑誤朝聽，獄之有司，將致大辟。自羯胡夭亡，群兇殄滅， 而百姓涂炭，企遲拯接。浩受專征之重，無雪恥之志，坐自封植，妄生風(fēng)塵，遂使 寇仇稽誅，奸逆并起，華夏鼎沸，黎元殄悴。浩懼罪將及，不容于朝，外聲進討， 內(nèi)求茍免。出次壽陽，頓甲彌年，傾天府之資，竭五州之力，收合無賴，以自強衛(wèi)， 爵命無章，猜害罔顧。故范豐之屬反叛于芍陂，奇德、龍會作變于肘腋。羌帥姚襄 率眾歸化，遣其母弟入質(zhì)京邑，浩不能撫而用之，陰圖殺害，再遣剌客，為襄所覺。 襄遂惶懼，用致逆命。生長亂階，自浩始也。復(fù)不能以時掃滅，縱放小豎，鼓行毒 害，身狼狽于山桑，軍破碎于梁國，舟車焚燒，輜重覆沒。三軍積實，反以資寇， 精甲利器，更為賊用。神怒人怨，眾之所棄，傾危之憂，將及社稷。臣所以忘寢屏 營，啟處無地。夫率正顯義，所以致訓(xùn)，明罰敕法，所以齊眾，伏愿陛下上追唐堯 放命之刑下鑒《春秋》無君之典。若圣上含弘，末忍誅殛，且宜遐棄，擯之荒裔。 雖未足以塞山海之責(zé)，粗可以宣誡于將來矣。
竟坐廢為庶人，徙于東陽之信安縣。
浩少與溫齊名，而每心競。溫嘗問浩：“君何如我？”浩曰：“我與君周旋久， 寧作我也?！睖丶纫孕酆雷栽S，每輕浩，浩不之憚也。至是，溫語人曰：“少時吾 與浩共騎竹馬，我棄去，浩輒取之，故當(dāng)出我下也?！庇种^郗超曰：“浩有德有言， 向使作令仆，足以儀刑百揆，朝廷用違其才耳?！?/p>
浩雖被黜放，口無怨言，夷神委命，談詠不輟，雖家人不見其有流放之戚。但 終日書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浩甥韓伯，浩素賞愛之，隨至徙所，經(jīng)歲還 都，浩送至渚側(cè)，詠曹顏遠詩云：“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币蚨?。后溫 將以浩為尚書令，遺書告之，浩欣然許焉。將答書，慮有謬誤，開閉者數(shù)十，竟達 空函，大忤溫意，由是遂絕。永和十二年卒。
子涓，亦有美名，咸安初，桓溫廢太宰、武陵王晞，誣涓及庾倩與晞謀反，害 之。
浩后將改葬，其故吏顧悅之上疏訟浩曰：
伏見故中軍將軍、揚州刺史殷浩體德沈粹，識理淹長，風(fēng)流雅勝，聲蓋當(dāng)時， 再臨神州，萬里肅清，勛績茂著，圣朝欽嘉，遂授分陜推轂之任。戎旗既建，出鎮(zhèn) 壽陽，驅(qū)其豺狼，翦其荊棘，收羅向義，廣開屯田，沐雨櫛風(fēng)，等勤臺仆。仰憑皇 威，群丑革面，進軍河洛，修復(fù)園陵。不虞之變，中路猖蹶，遂令為山之功崩于垂 成，忠款之志于是而廢。既受削黜，自擯山海，杜門終身，與世兩絕，可謂克己復(fù) 禮，窮而無怨者也。尋浩所犯，蓋負敗之?？疲羌辞橹镭?zé)。論其名德深誠則如 彼，察其補過罪己則如此，豈可棄而不恤，使法有余冤！方今宅兆已成。埏隧已開， 懸棺而窆，禮同庶人，存亡有非命之分，九泉無自訴之斯，仰感三良，昊天罔極。 若使明詔爰發(fā)，旌我善人，崇復(fù)本官，遠彰幽昧，斯則國家威恩有兼濟之美，死而 可作，無負心之恨。
疏奏，詔追復(fù)浩本官。
顧悅之，字君叔，少有義行。與簡文同年，而發(fā)早白。帝問其故。對曰：“松 柏之姿，經(jīng)霜猶茂；蒲柳常質(zhì)，望秋先零?！焙單膼偲鋵?。始將抗表訟浩，浩親故 多謂非宜，悅之決意以聞，又與朝臣爭論，故眾無以奪焉。時人咸稱之。為州別駕， 歷尚書右丞，卒。子凱之，別有傳。
蔡裔者，有勇氣，聲若雷震。嘗有二偷入室，裔拊床一呼，而盜俱隕，故浩委 以軍鋒焉。
史臣曰：陸曄等并以時望國華，效彰歷試，迭居端揆，參掌機衡。然皆率由舊 章，得免祗悔。而充抗言孺子，雖屈壓于權(quán)臣，翊奉儲君，竟導(dǎo)揚于末命，頻參大 議，屢畫嘉謀，可謂忠貞在斯而已。殷浩清徽雅量，眾議攸歸，高秩厚禮，不行而 至，咸謂教義由其興替，社稷俟以安危。及其入處國鈞，未有嘉謀善政，出總?cè)致桑?唯聞蹙國喪師，是知風(fēng)流異貞固之才，談?wù)摲瞧嬲＿`方易任，以致播遷，悲 失！蔡謨度德而處，弘斯止足，置以刑書，斯為過矣。
贊曰：士光時望，士瑤允當(dāng)。政既弟兄，任惟臺相。祖言簡率，遺風(fēng)可尚。蔡 葛知名，或雅或清。次道方概，謀遠忠貞。中軍鑒局，譽光雅俗。夷曠有余，經(jīng)綸 不足。舍長任短，功虧名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