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劉聰，字玄明，一名載，元海第四子也。母曰張夫人。初，聰之在孕也，張氏 夢日入懷，寤而以告，元海曰：“此吉征也，慎勿言?！笔逶露斞桑褂邪?光之異。形體非常，左耳有一白毫，長二尺余，甚光澤。幼而聰悟好學(xué)，博士硃紀(jì) 大奇之。年十四，究通經(jīng)史，兼綜百家之言，《孫吳兵法》靡不誦之。工草隸，善 屬文，著述懷詩百余篇、賦頌五十余篇。十五習(xí)擊刺，猿臂善射，彎弓三百斤，膂 力驍捷，冠絕一時(shí)。太原王渾見而悅之，謂元海曰：“此兒吾所不能測也。”
弱冠游于京師，名士莫不交結(jié)，樂廣、張華尤異之也。新興太守郭頤辟為主簿， 舉良將，入為驍騎別部司馬，累遷右部都尉，善于撫接，五部豪右無不歸之。河間 王颙表為赤沙中郎將。聰以元海在鄴，懼為成都王穎所害，乃亡奔成都王，拜右積 弩將軍，參前鋒戰(zhàn)事。元海為北單于，立為右賢王，隨還右部。及即大單于位，更 拜鹿蠡王。既殺其兄和，群臣勸即尊位。聰初讓其弟北海王乂，乂與公卿泣涕固請， 聰久而許之，曰：“乂及群公正以四海未定，禍難尚殷，貪孤年長故耳。此國家之 事，孤敢不祗從。今便欲遠(yuǎn)遵魯隱，待乂年長，復(fù)子明辟。”于是以永嘉四年僭即 皇帝位，大赦境內(nèi)，改元光興。尊元海妻單氏曰皇太后，其母張氏為帝太后，乂為 皇太弟，領(lǐng)大單于、大司徒，立其妻呼延氏為皇后，封其子粲為河內(nèi)王，署使持節(jié)、 撫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易河間王，翼彭城王，悝高平王。遣粲及其征東王 彌、龍?bào)J劉曜等率眾四萬，長驅(qū)入洛川，遂出轘轅，周旋梁、陳、汝、潁之間，陷 壘壁百余。以其司空劉景為大司馬，左光祿劉殷為大司徒，右光祿王育為大司空。 偽太后單氏姿色絕麗，聰蒸焉。單即乂之母也，乂屢以為言，單氏慚恚而死，聰悲 悼無已。后知其故，乂之寵因此漸衰，然猶追念單氏，未便黜廢。又尊母為皇太后。
署其衛(wèi)尉呼延晏為使持節(jié)、前鋒大都督、前軍大將軍。配禁兵二萬七千，自宜 陽入洛川，命王彌、劉曜及鎮(zhèn)軍石勒進(jìn)師會之。晏比及河南，王師前后十二敗，死 者三萬余人。彌等未至，晏留輜重于張方故壘，遂寇洛陽，攻陷平昌門，焚東陽、 宣陽諸門及諸府寺。懷帝遣河南尹劉默距之，王師敗于社門。晏以外繼不至，出自 東陽門，掠王公已下子女二百余人而去。時(shí)帝將濟(jì)河?xùn)|遁，具船于洛水，晏盡焚之， 還于張方故壘。王彌、劉曜至，復(fù)與晏會圍洛陽。時(shí)城內(nèi)饑甚，人皆相食，百官分 散，莫有固志。宣陽門陷，彌、晏入于南宮，升太極前殿，縱兵大掠，悉收宮人、 珍寶。曜于是害諸王公及百官已下三萬余人，于洛水北筑為京觀。遷帝及惠帝羊后、 傳國六璽于平陽。聰大赦，改年嘉平，以帝為特進(jìn)、左光祿大夫、平阿公。
遣其平西趙染、安西劉雅率騎二萬攻南陽王模于長安，粲、曜率大眾繼之。染 敗王師于潼關(guān)，將軍呂毅死之。軍至于下邽，模乃降染。染送模于粲，粲害模及其 子范陽王黎，送衛(wèi)將軍梁芬、模長史魯繇、兼散騎常侍杜驁、辛謐及北宮純等于平 陽。聰以粲之害模也，大怒。粲曰：“臣?xì)⒛１静灰云渫碜R天命之故，但以其晉氏 肺腑，洛陽之難不能死節(jié)，天下之惡一也，故誅之?！甭斣唬骸半m然，吾恐汝不免 誅降之殃也。夫天道至神，理無不報(bào)。”
署劉曜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鎮(zhèn)長安，王彌為 大將軍，封齊公。尋而石勒等殺彌于己吾而并其眾，表彌叛狀。聰大怒，遣使讓勒 專害公輔，有無上之心，又恐勒之有二志也，以彌部眾配之。劉曜既據(jù)長安，安定 太守賈疋及諸氐羌皆送質(zhì)任，唯雍州刺史麹特、新平太守竺恢固守不降。護(hù)軍麹允、 頻陽令梁肅自京兆南山將奔安定，遇疋任子于陰密，擁還臨涇，推疋為平南將軍， 率眾五萬，攻曜于長安，扶風(fēng)太守梁綜及麹特、竺恢等亦率眾十萬會之。曜遣劉雅、 趙染來距，敗績而還。曜又盡長安銳卒與諸軍戰(zhàn)于黃丘，曜眾大敗，中流矢，退保 甘渠。杜人王禿、紀(jì)特等攻劉粲于新豐，粲還平陽。曜攻陷池陽，掠萬余人歸于長 安。時(shí)閻鼎等奉秦王為皇太子，入于雍城，關(guān)中戎晉莫不響應(yīng)。
聰后呼延氏死，將納其太保劉殷女，其弟乂固諫。聰更訪之于太宰劉延年、大 傅劉景，景等皆曰：“臣常聞太保自云周劉康公之后，與圣氏本源既殊，納之為允?！?聰大悅，使其兼大鴻臚李弘拜殷二女為左右貴嬪，位在昭儀上。又納殷女孫四人為 貴人，位次貴嬪。謂弘曰：“此女輩皆姿色超世，女德冠時(shí)，且太保于朕實(shí)自不同， 卿意安乎？”弘曰：“太保胤自有周，與圣源實(shí)別，陛下正以姓同為恨耳。且魏司 空東萊王基當(dāng)世大儒，豈不達(dá)禮乎！為子納司空太原王沈女，以其姓同而源異故也?！?聰大悅，賜弘黃金六十斤，曰：“卿當(dāng)以此意諭吾子弟輩?！庇谑橇鶆⒅畬檭A于后 宮，聰稀復(fù)出外，事皆中黃門納奏，左貴嬪決之。
聰假懷帝儀同三司，封會稽郡公，庾珉等以次加秩。聰引帝入宴，謂帝曰： “卿為豫章王時(shí)，朕嘗與王武子相造，武子示朕于卿，卿言聞其名久矣。以卿所制 樂府歌示朕，謂朕曰：‘聞君善為辭賦，試為看之?！迺r(shí)與武子俱為《盛德頌》， 卿稱善者久之。又引朕射于皇堂，朕得十二籌，卿與武子俱得九籌，卿贈(zèng)朕柘弓、 銀研，卿頗憶否？”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龍顏。”聰曰：“卿家 骨肉相殘，何其甚也？”帝曰：“此殆非人事，皇天之意也。大漢將應(yīng)乾受歷，故 為陛下自相驅(qū)除。且臣家若能奉武皇之業(yè)，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至日夕乃 出，以小劉貴人賜帝，謂帝曰：“此名公之孫，今特以相妻，卿宜善遇之?！卑輨?為會稽國夫人。
遣其鎮(zhèn)北靳沖寇太原，平北卜珝率眾繼之。沖攻太原不克，而歸罪于珝，輒斬 之。聰聞之，大怒曰：“此人朕所不得加刑，沖何人哉！”遣其御史中丞浩衍持節(jié) 斬沖。左都水使者襄陵王攄坐魚蟹不供，將作大匠望都公靳陵坐溫明、徽光二殿不 成，皆斬于東市。聰游獵無度，常晨出暮歸，觀漁于汾水，以燭繼晝。中軍王彰諫 曰：“今大難未夷，余晉假息，陛下不懼白龍魚服之禍，而昏夜忘歸。陛下當(dāng)思先 帝創(chuàng)業(yè)之艱難，嗣承之不易，鴻業(yè)已爾，四海屬情，何可墜之于垂成，隳之于將就！ 比竊觀陛下所為，臣實(shí)痛心疾首有日矣。且愚人系漢之心未專，而思晉之懷猶盛， 劉琨去此咫尺之間，狂狷刺客息頃而至。帝王輕出，一夫敵耳。愿陛下改往修來， 則憶兆幸甚。”聰大怒，命斬之。上夫人王氏叩頭乞哀，乃囚之詔獄。聰母以聰刑 怒過差，三日不食，弟乂、子粲并與切諫。聰怒曰：“吾豈桀、紂、幽、厲乎，而 汝等生來哭人！”其太宰劉延年及諸公卿列侯百有余人，皆免冠涕泣固諫曰：“光 文皇帝以圣武膺期，創(chuàng)建鴻祚，而六合未一，夙世升遐。陛下睿德自天，龍飛紹統(tǒng)， 東平洛邑，南定長安，真可謂功高周成，德超夏啟。往也唐虞，今則陛下，歷觀書 記，未有此比。而頃頻以小務(wù)不供而斬王公，直言忤旨，便囚大將，游獵無度，機(jī) 管不修，臣等竊所未解，臣等所以破肝糜胃忘寢與食者也?！甭斈松庹谩?/p>
麹特等圍長安，劉曜連戰(zhàn)敗績，乃驅(qū)掠士女八萬余口退還平陽，因攻司徒傅祗 于三渚，使其右將軍劉參攻郭默于懷城。祗病卒，城陷，遷祗孫純、粹并二萬余戶 于平陽縣。聰贈(zèng)祗太保，純、粹皆給事中，謂祗子暢曰：“尊公雖不達(dá)天命，然各 忠其主，吾亦有以亮之。但晉主已降，天命非人所支，而虔劉南鄙，沮亂邊萌，此 其罪也。以元惡之種而贈(zèng)同勛舊，逆臣之孫荷榮禁闥，卿知皇漢之德弘曠以不？” 暢曰：“陛下每嘉先臣，不以小臣之故而虧其忠節(jié)，及是恩也，自是明主伐國吊人 之義，臣輒同萬物，未敢謝生于自然?！?/p>
聰遣劉粲、劉曜等攻劉琨于晉陽，琨使張喬距之，戰(zhàn)于武灌，喬敗績，死之， 晉陽危懼。太原太守高喬、琨別駕郝聿以晉陽降粲。琨與左右數(shù)十騎，攜其妻子奔 于趙郡之亭頭，遂如常山。粲、曜入于晉陽。先是，琨與代王猗盧結(jié)為兄弟，乃告 敗于猗盧，且乞師。猗盧遣子日利孫、賓六須及將軍衛(wèi)雄、姬澹等率眾數(shù)萬攻晉陽， 琨收散卒千余為之鄉(xiāng)導(dǎo)，猗盧率眾六萬至于狼猛。曜及賓六須戰(zhàn)于汾東，曜墜馬， 中流矢，身被七創(chuàng)。討虜傅武以馬授曜，曜曰：“當(dāng)今危亡之極，人各思免。吾創(chuàng) 已重，自分死此矣?！蔽淦唬骸拔湫∪耍纱笸踝R拔，以至于是，常思效命，今 其時(shí)矣。且皇室始基，大難未弭，天下何可一日無大王也?！庇谑欠鲫壮笋R，驅(qū)令 渡汾，回而戰(zhàn)死。曜入晉陽，夜與劉粲等掠百姓，逾蒙山遁歸。猗盧率騎追之，戰(zhàn) 于藍(lán)谷，粲敗績，斬其征虜邢延，獲其鎮(zhèn)北劉豐。琨收合離散，保于陽曲，猗盧戍 之而還。
正旦，聰宴于光極前殿，逼帝行酒，光祿大夫庾珉、王俊等起而大哭，聰惡之。 會有告珉等謀以平陽應(yīng)劉琨者，聰遂鴆帝而誅珉、俊，復(fù)以賜帝劉夫人為貴人，大 赦境內(nèi)殊死已下。立左貴嬪劉氏為皇后。聰將為劉氏起皇儀殿于后庭，廷尉陳元 達(dá)諫曰：“臣聞古之圣王愛國如家，故皇天亦祐之如子。夫天生蒸民而樹之君者， 使為之父母以刑賞之，不欲使殿屎黎元而蕩逸一人。晉氏暗虐，視百姓如草芥，故 上天剿絕其祚。乃眷皇漢，蒼生引領(lǐng)息肩，懷更蘇之望有日矣。我高祖光文皇帝靖 言惟茲，痛心疾首，故身衣大布，居不重茵；先皇后嬪服無綺彩。重逆群臣之請， 故建南北宮焉。今光極之前足以朝群后饗萬國矣，昭德、溫明已后足可以容六宮， 列十二等矣。陛下龍興已來，外殄二京不世之寇，內(nèi)興殿觀四十余所，重之以饑饉 疾疫，死亡相屬，兵疲于外，人怨于內(nèi)，為之父母固若是乎！伏聞詔旨，將營皇 儀，中宮新立，誠臣等樂為子來者也。竊以大難未夷，宮宇粗給，今之所營，尤實(shí) 非宜。臣聞太宗承高祖之業(yè)，惠呂息役之后，以四海之富，天下之殷，尚以百金之 費(fèi)而輟露臺，歷代垂美，為不朽之跡。故能斷獄四百，擬于成康。陛下之所有，不 過太宗二郡地耳，戰(zhàn)守之備者，豈僅匈奴、南越而已哉！孝文之廣，思費(fèi)如彼；陛 下之狹，欲損如此。愚臣所以敢昧死犯顏色，冒不測之禍者也。”聰大怒曰：“吾 為萬機(jī)主，將營一殿，豈問汝鼠子乎！不殺此奴，沮亂朕心，朕殿何當(dāng)?shù)贸尚?！?出斬之，并其妻子同梟東市，使群鼠共穴。”時(shí)在逍遙園李中堂，元達(dá)抱堂下樹叫 曰：“臣所言者，社稷之計(jì)也，而陛下殺臣。若死者有知，臣要當(dāng)上訴陛下于天， 下訴陛下于先帝。硃云有云：‘臣得與龍逢、比干游于地下足矣?！磳彵菹潞稳?主耳！”元達(dá)先鎖腰而入，及至，即以鎖繞樹，左右曳之不能動(dòng)。聰怒甚。劉氏時(shí) 在后堂，聞之，密遣中常侍私敕左右停刑，于是手疏切諫，聰乃解，引元達(dá)而謝之， 易逍遙園為納賢園，李中堂為愧賢堂。
時(shí)愍帝即位于長安，聰遣劉曜及司隸喬智明、武牙李景年等寇長安，命趙染率 眾赴之。時(shí)大都督麹允據(jù)黃白城，累為曜、染所敗。染謂曜曰：“麹允率大眾在外， 長安可襲而取之。得長安，黃白城自服。愿大王以重眾守此，染請輕騎襲之?！标?乃承制加染前鋒大都督、安南大將軍，以精騎五千配之而進(jìn)。王師敗于渭陽，將軍 王廣死之。染夜入長安外城，帝奔射雁樓，染焚燒龍尾及諸軍營，殺掠千余人，旦 退屯逍遙園。麹允率眾襲曜，連戰(zhàn)敗之。曜入粟邑，遂歸平陽。
時(shí)流星起于牽牛，入紫微，龍形委蛇，其光照地，落于平陽北十里。視之，則 有肉長三十步，廣二十七步，臭聞?dòng)谄疥?，肉旁常有哭聲，晝夜不止。聰甚惡之?延公卿已下問曰：“朕之不德，致有斯異，其各極言，勿有所諱。”陳元達(dá)及博士 張師等進(jìn)對曰：“星變之異，其禍行及，臣恐后庭有三后之事，亡國喪家，靡不由 此，愿陛下慎之?！甭斣唬骸按岁庩栔?，何關(guān)人事！”既而劉氏產(chǎn)一蛇一猛獸， 各害人而走，尋之不得，頃之，見在隕肉之旁。俄而劉氏死，乃失此肉，哭聲亦止。 自是后宮亂寵，進(jìn)御無序矣。
聰以劉易為太尉。初置相國，官上公，有殊勛德者死乃贈(zèng)之。于是大定百官， 置太師、丞相，自大司馬以上七公，位皆上公，綠綟綬，遠(yuǎn)游冠。置輔漢，都護(hù)， 中軍，上軍，輔軍，鎮(zhèn)、衛(wèi)京，前、后、左、右、上、下軍，輔國，冠軍，龍?bào)J， 武牙大將軍，營各配兵二千，皆以諸子為之。置左右司隸，各領(lǐng)戶二十余萬，萬戶 置一內(nèi)史，凡內(nèi)史四十三。單于左右輔，各主六夷十萬落，萬落置一都尉。省吏部， 置左右選曹尚書。自司隸以下六官，皆位次仆射。置御史大夫及州牧，位皆亞公。 以其子粲為丞相、領(lǐng)大將軍、錄尚書事，進(jìn)封晉王，食五都。劉延年錄尚書六條事， 劉景為太師，王育為太傅，任顗為太保，馬景為大司徒，硃紀(jì)為大司空，劉曜為大 司馬。
曜復(fù)次渭汭，趙染次新豐。索綝自長安東討染，染狃于累捷，有輕綝之色。長 史魯徽曰：“今司馬鄴君臣自以逼僭王畿，雄劣不同，必致死距我，將軍宜整陣案 兵以擊之，弗可輕也。困獸猶斗，況于國乎！”染曰：“以司馬模之強(qiáng)，吾取之如 拉朽。索綝小豎，豈能污吾馬蹄刀刃邪！要擒之而后食?！背柯示T數(shù)百，馳出逆 之，戰(zhàn)于城西，敗績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于此，何面見之！”于 是斬徽?；张R刑謂染曰：“將軍愎諫違謀，戇而取敗，而復(fù)忌前害勝，誅戮忠良， 以逞愚忿，亦何顏面瞬息世間哉！袁紹為之于前，將軍踵之于后，覆亡敗喪，亦當(dāng) 相尋，所恨不得一見大司馬而死。死者無知?jiǎng)t已；若其有知，下見田豐為徒，要當(dāng) 訴將軍于黃泉，使將軍不得服床枕而死。”叱刑者曰：“令吾面東向?！贝笏抉R曜 聞之曰：“蹄涔不容尺鯉，染之謂也?！?/p>
曜還師攻郭默于懷城，收其米粟八十萬斛，列三屯以守之。聰遣使謂曜曰： “今長安假息，劉琨游魂，此國家所尤宜先除也。郭默小丑，何足以勞公神略，可 留征虜將軍貝丘王翼光守之，公其還也?！庇谑顷讱w薄坂。俄而征曜輔政。
趙染寇北地，夢魯徽大怒，引弓射之，染驚悸而寤。旦將攻城，中弩而死。
聰以粲為相國，總百揆，省丞相以并相國。平陽地震，烈風(fēng)拔樹發(fā)屋。光義人 羊充妻產(chǎn)子二頭，其兄竊而食之，三日而死。聰以其太廟新成，大赦境內(nèi)，改年建 元。雨血于其東宮延明殿，徹瓦在地者深五寸。劉乂惡之，以訪其太師盧志、太傅 崔瑋、太保許遐。志等曰：“主上往以殿下為太弟者，蓋以安眾望也，志在晉王久 矣，王公已下莫不希旨?xì)w之。相國之位，自魏武已來，非復(fù)人臣之官，主上本發(fā)明 詔，置之為贈(zèng)官，今忽以晉王居之，羽儀威尊逾于東宮，萬機(jī)之事無不由之，置太 宰、大將軍及諸王之營以為羽翼，此事勢去矣，殿下不得立明也。然非止不得立而 已，不測之危厄在于旦夕，宜早為之所。四衛(wèi)精兵不減五千，余營諸王皆年齒尚幼， 可奪而取之。相國輕佻，正可煩一刺客耳。大將軍無日不出，其營可襲而得也。殿 下但當(dāng)有意，二萬精兵立便可得，鼓行向云龍門，宿衛(wèi)之士孰不倒戈奉迎，大司馬 不慮為異也?！眮V弗從，乃止。
聰如中護(hù)軍靳準(zhǔn)第，納其二女為左右貴嬪，大曰月光，小曰月華，皆國色也。 數(shù)月，立月光為皇后。
東宮舍人荀裕告盧志等勸乂謀反，乂不從之狀。聰于是收志、瑋、遐于詔獄， 假以他事殺之。使冠威卜抽監(jiān)守東宮，禁乂朝賀。乂憂懼不知所為，乃上表自陳， 乞?yàn)榍?，并免諸子之封，褒美晉王粲宜登儲副，抽又抑而弗通。
其青州刺史曹嶷攻汶陽關(guān)、公丘，陷之，害齊郡太守徐浮，執(zhí)建威劉宣，齊魯 之間郡縣壘壁降者四十余所。嶷遂略地，西下祝阿、平陰，眾十余萬，臨河置戍， 而歸于臨淄。嶷于是遂雄據(jù)全齊之志。石勒以嶷之懷二也，請討之。聰又憚勒之并 齊，乃寢而弗許。
劉曜濟(jì)自盟津，將攻河南，將軍魏該奔于一泉塢。曜進(jìn)攻李矩于滎陽，矩遣將 軍李平師于成皋，曜覆而滅之。矩恐，送質(zhì)請降。
時(shí)聰以其皇后靳氏為上皇后，立貴妃劉氏為左皇后，右貴嬪靳氏為右皇后。左 司隸陳元達(dá)以三后之立也，極諫，聰不納，乃以元達(dá)為右光祿大夫，外示優(yōu)賢，內(nèi) 實(shí)奪其權(quán)也。于是太尉范隆、大司馬劉丹、大司空呼延晏、尚書令王鑒等皆抗表遜 位，以讓元達(dá)。聰乃以元達(dá)為御史大夫、儀同三司。
劉曜寇長安，頻為王師所敗。曜曰：“彼猶強(qiáng)盛，弗可圖矣。”引師而歸。
聰宮中鬼夜哭，三日而聲向右司隸寺，乃止。其上皇后靳氏有淫穢之行，陳元 達(dá)奏之。聰廢靳，靳慚恚自殺。靳有殊寵，聰迫于元達(dá)之勢，故廢之。既而追念其 姿色，深仇元達(dá)。
劉曜進(jìn)師上黨，將攻陽曲，聰遣使謂曜曰：“長安擅命，國家之深恥也。公宜 以長安為先，陽曲一委驃騎。天時(shí)人事，其應(yīng)至矣，公其亟還?！标谆販绻~，朝 于聰，遂如蒲阪。
平陽地震，雨血于東宮，廣袤頃余。
劉曜又進(jìn)軍，屯于粟邑。麹允饑甚，去黃白而軍于靈武。曜進(jìn)攻上郡，太守張 禹與馮翊太守梁肅奔于允吾。于是關(guān)右翕然，所在應(yīng)曜。曜進(jìn)據(jù)黃阜。
聰武庫陷入地一丈五尺。時(shí)聰中常侍王沈、宣懷、俞容，中宮仆射郭猗，中黃 門陵修等皆寵幸用事。聰游宴后宮，或百日不出，群臣皆因沈等言事，多不呈聰， 率以其意愛憎而決之，故或有勛舊功臣而弗見敘錄，奸佞小人數(shù)日而便至二千石者。 軍旅無歲不興，而將士無錢帛之賞，后宮之家賜赍及于僮仆，動(dòng)至數(shù)千萬。沈等車 服宅宇皆逾于諸王，子弟、中表布衣為內(nèi)史令長者三十余人，皆奢僭貪殘，賊害良 善。靳準(zhǔn)合宗內(nèi)外諂以事之。
郭猗有憾于劉乂，謂劉粲曰：“太弟于主上之世猶懷不逞之志，此則殿下父子 之深仇，四海蒼生之重怨也。而主上過垂寬仁，猶不替二尊之位，一旦有風(fēng)塵之變， 臣竊為殿下寒心。且殿下高祖之世孫，主上之嫡統(tǒng)，凡在含齒，孰不系仰。萬機(jī)事 大，何可與人！臣昨聞太弟與大將軍相見，極有言矣，若事成，許以主上為在太上 皇，大將軍為皇太子。乂又許衛(wèi)軍為大單于，二王已許之矣。二王居不疑之地，并 握重兵，以此舉事，事何不成！臣謂二王茲舉，禽獸之不若也。背父親人，人豈親 之！今又茍貪其一切之力耳，事成之后，主上豈有全理！殿下兄弟故在忘言，東宮、 相國、單于在武陵兄弟，何肯與人！許以三月上巳因宴作難，事淹變生，宜早為之 所。《春秋傳》曰：‘蔓草猶不可除，況君之寵弟乎！’臣屢啟主上，主上性敦友 于，謂臣言不實(shí)。刑臣刀鋸之余，而蒙主上、殿下成造之恩，故不慮逆鱗之誅，每 所聞必言，冀垂采納。臣當(dāng)入言之。愿殿下不泄，密表其狀也。若不信臣言，可呼 大將軍從事中郎王皮、衛(wèi)軍司馬劉惇，假之恩顧，通其歸善之路以問之，必可知也?！?粲深然之。猗密謂皮、惇曰：“二王逆狀，主、相已具知之矣，卿同之乎？”二人 驚曰？：“無之?！扁⒃唬骸按耸卤?zé)o疑，吾憐卿親舊并見族耳?！庇谑菤[欷流涕。 皮、惇大懼，叩頭求哀。猗曰：“吾為卿作計(jì)，卿能用不？”二人皆曰：“謹(jǐn)奉大 人之教?！扁⒃唬骸跋鄧貑柷?，卿但云有之。若責(zé)卿何不先啟，卿即答云：‘臣 誠負(fù)死罪，然仰惟主上圣性寬慈，殿下篤于骨肉，恐言成詿偽故也?！逼ぁS 諾。粲俄而召問二人，至不同時(shí)，而辭若畫一，粲以為信然。
初，靳準(zhǔn)從妹為乂孺子，淫于侍人，乂怒殺之，而屢以嘲準(zhǔn)。準(zhǔn)深慚恚，說粲 曰：“東宮萬機(jī)之副，殿下宜自居之，以領(lǐng)相國，使天下知早有所系望也?！敝潦?， 準(zhǔn)又說粲曰：“昔孝成距子政之言，使王氏卒成篡逆，可乎？”粲曰：“何可之有！” 準(zhǔn)曰：“然，誠如圣旨。下官亟欲有所言矣，但以德非更生，親非皇宗，恐忠言暫 出，霜威已及，故不敢耳。”粲曰：“君但言之?！睖?zhǔn)曰：“聞風(fēng)塵之言，謂大將 軍、衛(wèi)將軍及左右輔皆謀奉太弟，克季春構(gòu)變，殿下宜為之備。不然，恐有商臣之 禍。”粲曰：“為之奈何？”準(zhǔn)曰：“主上愛信于太弟，恐卒聞未必信也。如下官 愚意，宜緩東宮之禁固，勿絕太弟賓客，使輕薄之徒得與交游。太弟既素好待士， 必不思防此嫌，輕薄小人不能無逆意以勸太弟之心。小人有始無終，不能如貫高之 流也。然后下官為殿下露表其罪，殿下與太宰拘太弟所與交通者考問之，窮其事原， 主上必以無將之罪罪之。不然，今朝望多歸太弟，主上一旦晏駕，恐殿下不得立矣?！?于是粲命卜抽引兵去東宮。
聰自去冬至是，遂不復(fù)受朝賀，軍國之事一決于粲，唯發(fā)中旨?xì)⑸?，王沈?郭猗等意所欲皆從之。又立市于后庭，與宮人宴戲，或三日不醒。聰臨上秋閣，誅 其特進(jìn)綦毋達(dá)，太中大夫公師彧，尚書王琰、田歆，少府陳休，左衛(wèi)卜崇，大司農(nóng) 硃誕等，皆群閹所忌也。侍中卜干泣諫聰曰：“陛下方隆武宣之化，欲使幽谷無考 槃，奈何一旦先誅忠良，將何以垂之于后！昔秦愛三良而殺之，君子知其不霸。以 晉厲之無道，尸三卿之后，猶有不忍之心，陛下如何忽信左右愛憎之言，欲一日尸 七卿！詔尚在臣間，猶未宣露，乞垂昊天之澤，回雷霆之威。且陛下直欲誅之耳， 不露其罪名，何以示四海！此豈是帝王三訊之法邪！”因叩頭流血。王沈叱干曰： “卜侍中欲距詔乎？”聰拂衣而入，免干為庶人。
太宰劉易及大將軍劉敷、御史大夫陳元達(dá)、金紫光祿大夫王延等詣闕諫曰： “臣聞善人者，乾坤之紀(jì)，政教之本也。邪佞者，宇宙之螟螣，王化之蟊賊也。故 文王以多士基周，桓靈以群閹亡漢，國之興亡，未有不由此也。自古明王之世，未 嘗有宦者與政，武、元、安、順豈足為故事乎！今王沈等乃處常伯之位，握生死與 奪于中，勢傾海內(nèi)，愛憎任之，矯弄詔旨，欺誣日月，內(nèi)諂陛下，外佞相國，威權(quán) 之重，侔于人主矣。王公見之駭目，卿宰望塵下車，銓衡迫之，選舉不復(fù)以實(shí)，士 以屬舉，政以賄成，多樹奸徒，殘毒忠善。知王琰等忠臣，必盡節(jié)于陛下，懼其奸 萌發(fā)露，陷之極刑。陛下不垂三察，猥加誅戮，怨感穹蒼，痛入九泉，四海悲惋， 賢愚傷懼。沈等皆刀鋸之余，背恩忘義之類，豈能如士人君子感恩展效，以答乾澤 也。陛下何故親近之？何故貴任之？昔齊桓公任易牙而亂，孝懷委黃皓而滅，此皆 覆車于前，殷鑒不遠(yuǎn)。比年地震日蝕，雨血火災(zāi)，皆沈等之由。愿陛下割翦兇丑與 政之流，引尚書、御史朝省萬機(jī)，相國與公卿五日一入，會議政事，使大臣得極其 言，忠臣得逞其意，則眾災(zāi)自弭，和氣呈祥。今遺晉未殄，巴蜀未賓，石勒潛有跨 趙魏之志，曹嶷密有王全齊之心，而復(fù)以沈等助亂大政，陛下心腹四支何處無患！ 復(fù)誅巫咸，戮扁鵲，臣恐遂成桓侯膏肓之疾，后雖欲療之，其如病何！請免沈等官， 付有司定罪?！甭斠员硎旧虻龋υ唬骸笆莾旱葹樵_(dá)所引，遂成癡也?！睂嬛?。 沈等頓首泣曰：“臣等小人，過蒙陛下識拔，幸得備灑掃宮閣，而王公朝士疾臣等 如仇讎，又深恨陛下。愿收大造之恩，以臣等膏之鼎鑊，皇朝上下自然雍穆矣。” 聰曰：“此等狂言恆然，卿復(fù)何足恨乎！”更以訪粲，粲盛稱沈等忠清，乃心王室。 聰大悅，封沈?yàn)榱泻?。太宰劉易詣闕，又上疏固諫。聰大怒，手壞其表，易遂忿恚 而死，元達(dá)哭之悲慟，曰：“人之云亡，邦國殄悴。吾既不復(fù)能言，安用此默默生 乎！”歸而自殺。
北地饑甚，人相食啖，羌酋大軍須運(yùn)糧以給麹昌，劉雅擊敗之。麹允與劉曜戰(zhàn) 于磻石谷，王師敗績，允奔靈武。平陽大饑，流叛死亡十有五六。石勒遣石越率騎 二萬，屯于并州，以懷撫叛者。聰使黃門侍郎喬詩讓勒，勒不奉命，潛結(jié)曹嶷，規(guī) 為鼎峙之勢。
聰立上皇后樊氏，即張氏之侍婢也。時(shí)四后之外，佩皇后璽綬者七人，朝廷內(nèi) 外無復(fù)綱紀(jì)，阿諛日進(jìn)，貨賄公行，軍旅在外，饑疫相仍，后宮賞賜動(dòng)至千萬。劉 敷屢泣言之，聰不納，怒曰：“爾欲得使汝公死乎？朝朝夕夕生來哭人！”敷憂忿 發(fā)病而死。
河?xùn)|大蝗，唯不食黍豆。靳準(zhǔn)率部人收而埋之，哭聲聞?dòng)谑嗬?，后乃鉆土飛 出，復(fù)食黍豆。平陽饑甚，司隸部人奔于冀州二十萬戶，石越招之故也。犬與豕交 于相國府門，又交于宮門，又交司隸、御史門。有豕著進(jìn)賢冠，升聰坐。犬冠武冠， 帶綬，與豕并升。俄而斗死殿上。宿衛(wèi)莫有見其入者。而聰昏虐愈甚，無誡懼之心。 宴群臣于光極前殿，引見其太弟乂，容貌毀悴，鬢發(fā)蒼然，涕泣陳謝。聰亦對之悲 慟，縱酒極歡，待之如初。
劉曜陷長安外城，愍帝使侍中宋敞送箋于曜，帝肉袒牽羊，輿櫬銜璧出降。及 至平陽，聰以帝為光祿大夫、懷安侯，使粲告于太廟，大赦境內(nèi)，改年麟嘉。麹允 自殺。
聰東宮四門無故自壞，后內(nèi)史女人化為丈夫。時(shí)聰子約死，一指猶暖，遂不殯 殮。及蘇，言見元海于不周山，經(jīng)五日，遂復(fù)從至昆侖山，三日而復(fù)返于不周，見 諸王公卿將相死者悉在，宮室甚壯麗，號曰蒙珠離國。元海謂約曰：“東北有遮須 夷國，無主久，待汝父為之。汝父后三年當(dāng)來，來后國中大亂相殺害，吾家死亡略 盡，但可永明輩十?dāng)?shù)人在耳。汝且還，后年當(dāng)來，見汝不久。”約拜辭而歸，道遇 一國曰猗尼渠余國，引約入宮，與約皮囊一枚，曰：“為吾遺漢皇帝。”約辭而歸， 謂約曰：“劉郎后年來必見過，當(dāng)以小女相妻?！奔s歸，置皮囊于機(jī)上。俄而蘇， 使左右機(jī)上取皮囊開之，有一方白玉，題文曰：“猗尼渠余國天王敬信遮須夷國天 王，歲在攝提，當(dāng)相見也?！瘪Y使呈聰，聰曰：“若審如此，吾不懼死也?！奔奥?死，與此玉并葬焉。
時(shí)東宮鬼哭；赤虹經(jīng)天，南有一歧；三日并照，各有兩珥，五色甚鮮；客星歷 紫宮入于天獄而滅。太史令康相言于聰曰：“蛇虹見彌天，一歧南徹；三日并照； 客星入紫宮。此皆大異，其征不遠(yuǎn)也。今虹達(dá)東西者，許洛以南不可圖也。一歧南 徹者，李氏當(dāng)仍跨巴蜀，司馬睿終據(jù)全吳之象，天下其三分乎！月為胡王，皇漢雖 苞括二京，龍騰九五，然世雄燕代，肇基北朔，太陰之變其在漢域乎！漢既據(jù)中原， 歷命所屬，紫宮之異，亦不在他，此之深重，胡可盡言。石勒鴟視趙魏，曹嶷狼顧 東齊，鮮卑之眾星布燕代，齊、代、燕、趙皆有將大之氣。愿陛下以東夏為慮，勿 顧西南。吳蜀之不能北侵，猶大漢之不能南向也。今京師寡弱，勒眾精盛，若盡趙 魏之銳，燕之突騎自上黨而來，曹嶷率三齊之眾以繼之，陛下將何以抗之？紫宮之 變何必不在此乎！愿陛下早為之所，無使兆人生心。陛下誠能發(fā)詔，外以遠(yuǎn)追秦皇、 漢武循海之事，內(nèi)為高帝圖楚之計(jì)，無不克矣?！甭斢[之不悅。
劉粲使王平謂劉乂曰：“適奉中詔，云京師將有變，敕裹甲以備之?！眮V以為 信然，令命宮臣裹甲以居。粲馳遣告靳準(zhǔn)、王沈等曰：“向也王平告云東宮陰備非 常，將若之何？”準(zhǔn)白之，聰大驚曰：“豈有此乎！”王沈等同聲曰：“臣等久聞， 但恐言之陛下弗信?！庇谑鞘刽訃鷸|宮。粲遣沈、準(zhǔn)收氐羌酋長十余人，窮問之， 皆懸首高格，燒鐵灼目，乃自誣與乂同造逆謀。聰謂沈等言曰：“而今而后，吾知 卿等忠于朕也。當(dāng)念為知無不言，勿恨往日言不用也?！庇谑钦D乂素所親厚大臣及 東宮官屬數(shù)十人，皆靳準(zhǔn)及閹豎所怨也。廢乂為北部王，粲使準(zhǔn)賊殺之。坑士眾萬 五千余人，平陽街巷為之空。氏羌叛者十余萬落，以靳準(zhǔn)行車騎大將軍以討之。時(shí) 聰境內(nèi)大蝗，平陽、冀、雍尤甚。靳準(zhǔn)討之，震其二子而死。河汾大溢，漂沒千余 家。東宮災(zāi)異，門閣宮殿蕩然。立粲為皇太子，大赦殊死已下。以粲領(lǐng)相國、大單 于，總攝朝政如前。
聰校獵上林，以帝行車騎將軍，戎服執(zhí)戟前導(dǎo)，行三驅(qū)之禮。粲言于聰曰： “今司馬氏跨據(jù)江東，趙固、李矩同逆相濟(jì)，興兵聚眾者皆以子鄴為名，不如除之， 以絕其望?！甭斎恢?。
趙固郭默攻其河?xùn)|，至于絳邑，右司隸部人盜牧馬負(fù)妻子奔之者三萬余騎。騎 兵將軍劉勛追討之，殺萬余人，固、默引歸。劉頡遮邀擊之，為固所敗。使粲及劉 雅等伐趙固，次于小平津，固揚(yáng)言曰：“要當(dāng)生縛劉粲以贖天子?！甭斅劧鴲褐?。
李矩使郭默、郭誦救趙固，屯于洛汭，遣耿稚、張皮潛濟(jì)，襲粲。貝丘王翼光 自厘城覘之，以告粲。粲曰：“征北南渡，趙固望聲逃竄，彼方憂自固，何暇來邪！ 且聞上身在此，自當(dāng)不敢北視，況敢濟(jì)乎！不須驚動(dòng)將士也。”是夜，稚等襲敗粲 軍，粲奔據(jù)陽鄉(xiāng)，稚館谷粲壘。雅聞而馳還，柵于壘外，與稚相持。聰聞粲敗，使 太尉范隆率騎赴之，稚等懼，率眾五千，突圍趨北山而南。劉勛追之，戰(zhàn)于河陽， 稚師大敗，死者三千五百人，投河死者千余人。
聰所居螽斯則百堂災(zāi)，焚其子會稽王衷已下二十有一人。聰聞之，自投于床， 哀塞氣絕，良久乃蘇。平陽西明門牡自亡，霍山崩。
署其驃騎大將軍、濟(jì)南王劉驥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衛(wèi)大將軍、 齊王劉勱為大司徒。
中常侍王沈養(yǎng)女年十四，有妙色，聰立為左皇后。尚書令王鑒、中書監(jiān)崔懿之、 中書令曹恂等諫曰：“臣聞王者之立后也，將以上配乾坤之性，象二儀敷育之義， 生承宗廟，母臨天下，亡配后土，執(zhí)饋皇姑，必?fù)袷赖旅?，幽閑淑令，副四海之 望，稱神祇之心。是故周文造舟，姒氏以興，《關(guān)雎》之化饗，則百世之祚永。孝 成任心縱欲，以婢為后，使皇統(tǒng)亡絕，社稷淪傾。有周之隆既如彼矣，大漢之禍又 如此矣。從麟嘉以來，亂淫于色，縱沈之弟女，刑余小丑猶不可塵瓊寢，污清廟， 況其家婢邪！六宮妃嬪皆公子公孫，奈何一旦以婢主之，何異象榱玉簀而對腐木朽 楹哉！臣恐無福于國家也?！甭斢[之大怒，使宣懷謂粲曰：“鑒等小子，慢侮國家， 狂言自口，無復(fù)君臣上下之禮，其速考竟。”于是收鑒等送市。金紫光祿大夫王延 馳將入諫，門者弗通。鑒等臨刑，王沈以杖叩之曰：“庸奴，復(fù)能為惡乎？乃公何 與汝事！”鑒瞋目叱之曰：“豎子！使皇漢滅者，坐汝鼠輩與靳準(zhǔn)耳，要當(dāng)訴汝于 先帝，取汝等于地下?！避仓唬骸敖鶞?zhǔn)梟聲鏡形，必為國患。汝既食人，人亦當(dāng) 食汝。”皆斬之。聰又立其中常侍宣懷養(yǎng)女為中皇后。
鬼哭于光極殿，又哭于建始殿。雨血平陽，廣袤十里。時(shí)聰子約已死，至是晝 見。聰甚惡之，謂粲曰：“吾寢疾惙頓，怪異特甚。往以約之言為妖，比累日見之， 此兒必來迎吾也。何圖人死定有神靈，如是，吾不悲死也。今世難未夷，非諒暗之 日，朝終夕殮，旬日而葬?！闭鲃㈥诪樨┫?、錄尚書，輔政，固辭乃止。仍以劉景 為太宰，劉驥為大司馬，劉顗為太師，硃紀(jì)為太傅，呼延晏為太保，并錄尚書事； 范隆守尚書令、儀同三司，靳準(zhǔn)為大司空、領(lǐng)司隸校尉，皆迭決尚書奏事。
太興元年，聰死，在位九年，偽謚曰昭武皇帝，廟號烈宗。
粲字士光。少而俊杰，才兼文武。自為宰相，威福任情，疏遠(yuǎn)忠賢，昵近奸佞， 任性嚴(yán)刻無恩惠，距諫飾非。好興造宮室，相國之府仿像紫宮，在位無幾，作兼晝 夜，饑?yán)ЦF叛，死亡相繼，粲弗之恤也。既嗣偽位，尊聰后靳氏為皇太后，樊氏號 弘道皇后，宣氏號弘德皇后，王氏號弘孝皇后。靳等年皆未滿二十，并國色也，粲 晨夜蒸淫于內(nèi)，志不在哀。立其妻靳氏為皇后，子元公為太子，大赦境內(nèi)，改元漢 昌。雨血于平陽。
靳準(zhǔn)將有異謀，私于粲曰：“如聞諸公將欲行伊尹、霍光之事，謀先誅太保及 臣，以大司馬統(tǒng)萬機(jī)。陛下若不先之，臣恐禍之來也不晨則夕?！濒痈ゼ{。準(zhǔn)懼其 言之不從，謂聰二靳氏曰：“今諸公侯欲廢帝，立濟(jì)南王，恐吾家無復(fù)種矣。盍言 之于帝?！倍虚g言之。粲誅其太宰、上洛王劉景，太師、昌國公劉顗，大司馬、 濟(jì)南王劉驥，大司徒、齊王劉勱等。太傅硃紀(jì)、太尉范隆出奔長安。又誅其車騎大 將軍、吳王劉逞，驥母弟也。粲大閱上林，謀討石勒。以靳準(zhǔn)為大將軍、錄尚書事。 粲荒耽酒色，游宴后庭，軍國之事一決于準(zhǔn)。準(zhǔn)矯粲命，以從弟明為車騎將軍，康 為衛(wèi)將軍。
準(zhǔn)將作亂，以金紫光祿大夫王延耆德時(shí)望，謀之于延。延弗從，馳將告之，遇 靳康，劫延以歸。準(zhǔn)勒兵入宮，升其光極前殿，下使甲士執(zhí)粲，數(shù)而殺之。劉氏男 女無少長皆斬于東市。發(fā)掘元海、聰墓，焚燒其宗廟。鬼大哭，聲聞百里。
準(zhǔn)自號大將軍、漢天王，置百官，遣使稱籓于晉。左光祿劉雅出奔西平。尚書 北宮純、胡崧等招集晉人，保于東宮，靳康攻滅之。準(zhǔn)將以王延為左光祿，延罵曰： “屠各逆奴，何不速殺我，以吾左目置西陽門，觀相國之入也，右目置建春門，觀 大將軍之入也。”準(zhǔn)怒，殺之。
陳元達(dá)，字長宏，后部人也。本姓高，以生月妨父，故改云陳。少面孤貧，常 躬耕兼誦書，樂道行詠，忻忻如也。至年四十，不與人交通。元海之為左賢王，聞 而招之，元達(dá)不答。及元海僭號，人謂元達(dá)曰：“往劉公相屈，君蔑而不顧，今稱 號龍飛，君其懼乎？”元達(dá)笑曰：“是何言邪？彼人姿度卓犖，有籠羅宇宙之志， 吾固知之久矣。然往日所以不往者，以期運(yùn)未至，不能無事喧喧，彼自有以亮吾矣。 卿但識之，吾恐不過二三日，驛書必至?！逼淠?，元海果征元達(dá)為黃門郎。人曰： “君殆圣乎！”既至，引見，元海曰：“卿若早來，豈為郎官而已?！痹_(dá)曰： “臣惟性之有分，盈分者顛。臣若早叩天門者，恐大王賜處于九卿、納言之間，此 則非臣之分，臣將何以堪之！是以抑情盤桓，待分而至，大王無過授之謗，小臣免 招寇之禍，不亦可乎！”元海大悅。在位忠謇，屢進(jìn)讜言，退而削草，雖子弟莫得 而知也。聰每謂元達(dá)曰：“卿當(dāng)畏朕，反使朕畏卿乎？”元達(dá)叩頭謝曰：“臣聞師 臣者王，友臣者霸。臣誠愚暗無可采也，幸邀陛下垂齊桓納九九之義，故使微臣得 盡愚忠。昔世宗遙可汲黯之奏，故能恢隆漢道；桀紂誅諫，幽厲弭謗，是以三代之 亡也忽焉。陛下以大圣應(yīng)期，挺不世之量，能遠(yuǎn)捐商周覆國之弊，近模孝武光漢之 美，則天下幸甚，群臣知免。”及其死也，人盡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