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吳王濞者，高帝兄劉仲之子也。高帝已定天下七年，立劉仲為代王。而匈奴攻代，劉仲不能堅守，棄國亡，間行走雒陽，自歸天子。天子為骨肉故，不忍致法，廢以為郃陽侯。高帝十一年秋，淮南王英布反，東并荊地，劫其國兵，西度淮，擊楚，高帝自將往誅之。劉仲子沛侯濞年二十，有氣力，以騎將從破布軍蘄西，會甀，布走。荊王劉賈為布所殺，無後。上患吳、會稽輕悍，無壯王以填之，諸子少，乃立濞於沛為吳王，王三郡五十三城。已拜受印，高帝召濞相之，謂曰：“若狀有反相?！毙莫毣?，業(yè)已拜，因拊其背，告曰：“漢後五十年東南有亂者，豈若邪？然天下同姓為一家也，慎無反！”濞頓首曰：“不敢?！?/p>
會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郡國諸侯各務(wù)自拊循其民。吳有豫章郡銅山，濞則招致天下亡命者鑄錢，煮海水為鹽，以故無賦，國用富饒。
孝文時，吳太子入見，得侍皇太子飲博。吳太子師傅皆楚人，輕悍，又素驕，博，爭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吳太子，殺之。於是遣其喪歸葬。至吳，吳王慍曰：“天下同宗，死長安即葬長安，何必來葬為！”復(fù)遣喪之長安葬。吳王由此稍失籓臣之禮，稱病不朝。京師知其以子故稱病不朝，驗問實不病，諸吳使來，輒系責(zé)治之。吳王恐，為謀滋甚。及後使人為秋請，上復(fù)責(zé)問吳使者，使者對曰：“王實不病，漢系治使者數(shù)輩，以故遂稱病。且夫‘察見淵中魚，不祥’。今王始詐病，及覺，見責(zé)急，愈益閉，恐上誅之，計乃無聊。唯上棄之而與更始?！膘妒翘熳幽松鈪鞘拐邭w之，而賜吳王幾杖，老，不朝。吳得釋其罪，謀亦益解。然其居國以銅鹽故，百姓無賦。卒踐更，輒與平賈。歲時存問茂材，賞賜閭里。佗郡國吏欲來捕亡人者，訟共禁弗予。如此者四十馀年，以故能使其眾。
晁錯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數(shù)從容言吳過可削。數(shù)上書說孝文帝，文帝寬，不忍罰，以此吳日益橫。及孝景帝即位，錯為御史大夫，說上曰：“昔高帝初定天下，昆弟少，諸子弱，大封同姓，故王孽子悼惠王王齊七十馀城，庶弟元王王楚四十馀城，兄子濞王吳五十馀城：封三庶孽，分天下半。今吳王前有太子之郄，詐稱病不朝，於古法當(dāng)誅，文帝弗忍，因賜幾杖。德至厚，當(dāng)改過自新。乃益驕溢，即山鑄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亡人，謀作亂。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禍??；不削，反遲，禍大?！比甓?，楚王朝，晁錯因言楚王戊往年為薄太后服，私奸服舍，請誅之。詔赦，罰削東?？?。因削吳之豫章郡、會稽郡。及前二年趙王有罪，削其河間郡。膠西王卬以賣爵有奸，削其六縣。
漢廷臣方議削吳。吳王濞恐削地?zé)o已，因以此發(fā)謀，欲舉事。念諸侯無足與計謀者，聞膠西王勇，好氣，喜兵，諸齊皆憚畏，於是乃使中大夫應(yīng)高誂膠西王。無文書，口報曰：“吳王不肖，有宿夕之憂，不敢自外，使喻其驩心?！蓖踉唬骸昂我越讨?？”高曰：“今者主上興於奸，飾於邪臣，好小善，聽讒賊，擅變更律令，侵奪諸侯之地，徵求滋多，誅罰良善，日以益甚。里語有之，‘舐及米’。吳與膠西，知名諸侯也，一時見察，恐不得安肆矣。吳王身有內(nèi)病，不能朝請二十馀年，嘗患見疑，無以自白，今脅肩累足，猶懼不見釋。竊聞大王以爵事有適，所聞諸侯削地，罪不至此，此恐不得削地而已?！蓖踉唬骸叭?，有之。子將柰何？”高曰：“同惡相助，同好相留，同情相成，同欲相趨，同利相死。今吳王自以為與大王同憂，原因時循理，棄軀以除患害於天下，億亦可乎？”王瞿然駭曰：“寡人何敢如是？今主上雖急，固有死耳，安得不戴？”高曰：“御史大夫晁錯，熒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忠塞賢，朝廷疾怨，諸侯皆有倍畔之意，人事極矣。彗星出，蝗蟲數(shù)起，此萬世一時，而愁勞圣人之所以起也。故吳王欲內(nèi)以晁錯為討，外隨大王後車，彷徉天下，所鄉(xiāng)者降，所指者下，天下莫敢不服。大王誠幸而許之一言，則吳王率楚王略函谷關(guān)，守滎陽敖倉之粟，距漢兵。治次舍，須大王。大王有幸而臨之，則天下可并，兩主分割，不亦可乎？”王曰：“善?！备邭w報吳王，吳王猶恐其不與，乃身自為使，使於膠西，面結(jié)之。
膠西群臣或聞王謀，諫曰：“承一帝，至樂也。今大王與吳西鄉(xiāng)，弟令事成，兩主分爭，患乃始結(jié)。諸侯之地不足為漢郡什二，而為畔逆以憂太后，非長策也?！蓖醺ヂ牎Ｋ彀l(fā)使約齊、菑川、膠東、濟南、濟北，皆許諾，而曰“城陽景王有義，攻諸呂，勿與，事定分之耳”。
諸侯既新削罰，振恐，多怨晁錯。及削吳會稽、豫章郡書至，則吳王先起兵，膠西正月丙午誅漢吏二千石以下，膠東、菑川、濟南、楚、趙亦然，遂發(fā)兵西。齊王後悔，飲藥自殺，畔約。濟北王城壞未完，其郎中令劫守其王，不得發(fā)兵。膠西為渠率，膠東、菑川、濟南共攻圍臨菑。趙王遂亦反，陰使匈奴與連兵。
七國之發(fā)也，吳王悉其士卒，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二，身自將。少子年十四，亦為士卒先。諸年上與寡人比，下與少子等者，皆發(fā)?！卑l(fā)二十馀萬人。南使閩越、東越，東越亦發(fā)兵從。
孝景帝三年正月甲子，初起兵於廣陵。西涉淮，因并楚兵。發(fā)使遺諸侯書曰：“吳王劉濞敬問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故長沙王子：幸教寡人！以漢有賊臣，無功天下，侵奪諸侯地，使吏劾系訊治，以僇辱之為故，不以諸侯人君禮遇劉氏骨肉，絕先帝功臣，進任奸宄，詿亂天下，欲危社稷。陛下多病志失，不能省察。欲舉兵誅之，謹聞教。敝國雖狹，地方三千里；人雖少，精兵可具五十萬。寡人素事南越三十馀年，其王君皆不辭分其卒以隨寡人，又可得三十馀萬。寡人雖不肖，原以身從諸王。越直長沙者，因王子定長沙以北，西走蜀、漢中。告越、楚王、淮南三王，與寡人西面；齊諸王與趙王定河間、河內(nèi)，或入臨晉關(guān)，或與寡人會雒陽；燕王、趙王固與胡王有約，燕王北定代、云中，摶胡眾入蕭關(guān)，走長安，匡正天子，以安高廟。原王勉之。楚元王子、淮南三王或不沐洗十馀年，怨入骨髓，欲一有所出之久矣，寡人未得諸王之意，未敢聽。今諸王茍能存亡繼絕，振弱伐暴，以安劉氏，社稷之所原也。敝國雖貧，寡人節(jié)衣食之用，積金錢，脩兵革，聚穀食，夜以繼日，三十馀年矣。凡為此，原諸王勉用之。能斬捕大將者，賜金五千斤，封萬戶；列將，三千斤，封五千戶；裨將，二千斤，封二千戶；二千石，千斤，封千戶；千石，五百斤，封五百戶：皆為列侯。其以軍若城邑降者，卒萬人，邑萬戶，如得大將；人戶五千，如得列將；人戶三千，如得裨將；人戶千，如得二千石；其小吏皆以差次受爵金。佗封賜皆倍軍法。其有故爵邑者，更益勿因。原諸王明以令士大夫，弗敢欺也。寡人金錢在天下者往往而有，非必取於吳，諸王日夜用之弗能盡。有當(dāng)賜者告寡人，寡人且往遺之。敬以聞。”
七國反書聞天子，天子乃遣太尉條侯周亞夫?qū)⑷鶎④姡鶕魠浅?；遣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大將軍竇嬰屯滎陽，監(jiān)齊趙兵。
吳楚反書聞，兵未發(fā)，竇嬰未行，言故吳相袁盎。盎時家居，詔召入見。上方與晁錯調(diào)兵笇軍食，上問袁盎曰：“君嘗為吳相，知吳臣田祿伯為人乎？今吳楚反，於公何如？”對曰：“不足憂也，今破矣?！鄙显唬骸皡峭跫瓷借T錢，煮海水為鹽，誘天下豪桀，白頭舉事。若此，其計不百全，豈發(fā)乎？何以言其無能為也？”袁盎對曰：“吳有銅鹽利則有之，安得豪桀而誘之！誠令吳得豪桀，亦且輔王為義，不反矣。吳所誘皆無賴子弟，亡命鑄錢奸人，故相率以反?！标隋e曰：“袁盎策之善?！鄙蠁栐唬骸坝嫲渤?？”盎對曰：“原屏左右?！鄙掀寥?，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也?！蹦似铃e。錯趨避東廂，恨甚。上卒問盎，盎對曰：“吳楚相遺書，曰‘高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賊臣晁錯擅適過諸侯，削奪之地’。故以反為名，西共誅晁錯，復(fù)故地而罷。方今計獨斬晁錯，發(fā)使赦吳楚七國，復(fù)其故削地，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膘妒巧虾偃涣季茫唬骸邦櫿\何如，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卑辉唬骸俺加抻嫙o出此，原上孰計之?！蹦税莅粸樘＃瑓峭醯茏拥潞顬樽谡?。盎裝治行。後十馀日，上使中尉召錯，紿載行東市。錯衣朝衣斬東市。則遣袁盎奉宗廟，宗正輔親戚，使告吳如盎策。至吳，吳楚兵已攻梁壁矣。宗正以親故，先入見，諭吳王使拜受詔。吳王聞袁盎來，亦知其欲說己，笑而應(yīng)曰：“我已為東帝，尚何誰拜？”不肯見盎而留之軍中，欲劫使將。盎不肯，使人圍守，且殺之，盎得夜出，步亡去，走梁軍，遂歸報。
條侯將乘六乘傳，會兵滎陽。至雒陽，見劇孟，喜曰：“七國反，吾乘傳至此，不自意全。又以為諸侯已得劇孟，劇孟今無動。吾據(jù)滎陽，以東無足憂者。”至淮陽，問父絳侯故客鄧都尉曰：“策安出？”客曰：“吳兵銳甚，難與爭鋒。楚兵輕，不能久。方今為將軍計，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使輕兵絕淮泗口，塞吳饟道。彼吳梁相敝而糧食竭，乃以全彊制其罷極，破吳必矣?！睏l侯曰：“善。”從其策，遂堅壁昌邑南，輕兵絕吳饟道。
吳王之初發(fā)也，吳臣田祿伯為大將軍。田祿伯曰：“兵屯聚而西，無佗奇道，難以就功。臣原得五萬人，別循江淮而上，收淮南、長沙，入武關(guān)，與大王會，此亦一奇也?！眳峭跆又G曰：“王以反為名，此兵難以藉人，藉人亦且反王，柰何？且擅兵而別，多佗利害，未可知也，徒自損耳。”吳王即不許田祿伯。
吳少將桓將軍說王曰：“吳多步兵，步兵利險；漢多車騎，車騎利平地。原大王所過城邑不下，直棄去，疾西據(jù)雒陽武庫，食敖倉粟，阻山河之險以令諸侯，雖毋入關(guān)，天下固已定矣。即大王徐行，留下城邑，漢軍車騎至，馳入梁楚之郊，事敗矣。”吳王問諸老將，老將曰：“此少年推鋒之計可耳，安知大慮乎！”於是王不用桓將軍計。
吳王專并將其兵，未度淮，諸賓客皆得為將、校尉、候、司馬，獨周丘不得用。周丘者，下邳人，亡命吳，酤酒無行，吳王濞薄之，弗任。周丘上謁，說王曰：“臣以無能，不得待罪行間。臣非敢求有所將，原得王一漢節(jié)，必有以報王。”王乃予之。周丘得節(jié)，夜馳入下邳。下邳時聞吳反，皆城守。至傳舍，召令。令入戶，使從者以罪斬令。遂召昆弟所善豪吏告曰：“吳反兵且至，至，屠下邳不過食頃。今先下，家室必完，能者封侯矣?！背瞿讼喔妫纶韵?。周丘一夜得三萬人，使人報吳王，遂將其兵北略城邑。比至城陽，兵十馀萬，破城陽中尉軍。聞吳王敗走，自度無與共成功，即引兵歸下邳。未至，疽發(fā)背死。
二月中，吳王兵既破，敗走，於是天子制詔將軍曰：“蓋聞為善者，天報之以福；為非者，天報之以殃。高皇帝親表功德，建立諸侯，幽王、悼惠王絕無後，孝文皇帝哀憐加惠，王幽王子遂、悼惠王子卬等，令奉其先王宗廟，為漢籓國，德配天地，明并日月。吳王濞倍德反義，誘受天下亡命罪人，亂天下幣，稱病不朝二十馀年，有司數(shù)請濞罪，孝文皇帝寬之，欲其改行為善。今乃與楚王戊、趙王遂、膠西王卬、濟南王辟光、菑川王賢、膠東王雄渠約從反，為逆無道，起兵以危宗廟，賊殺大臣及漢使者，迫劫萬民，夭殺無罪，燒殘民家，掘其丘冢，甚為暴虐。今卬等又重逆無道，燒宗廟，鹵御物，朕甚痛之。朕素服避正殿，將軍其勸士大夫擊反虜。擊反虜者，深入多殺為功，斬首捕虜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殺之，無有所置。敢有議詔及不如詔者，皆要斬?！?/p>
初，吳王之度淮，與楚王遂西敗棘壁，乘勝前，銳甚。梁孝王恐，遣六將軍擊吳，又敗梁兩將，士卒皆還走梁。梁數(shù)使使報條侯求救，條侯不許。又使使惡條侯於上，上使人告條侯救梁，復(fù)守便宜不行。梁使韓安國及楚死事相弟張羽為將軍，乃得頗敗吳兵。吳兵欲西，梁城守堅，不敢西，即走條侯軍，會下邑。欲戰(zhàn)，條侯壁，不肯戰(zhàn)。吳糧絕，卒饑，數(shù)挑戰(zhàn)，遂夜饹條侯壁，驚東南。條侯使備西北，果從西北入。吳大敗，士卒多饑死，乃畔散。於是吳王乃與其麾下壯士數(shù)千人夜亡去，度江走丹徒，保東越。東越兵可萬馀人，乃使人收聚亡卒。漢使人以利啗東越，東越即紿吳王，吳王出勞軍，即使人鏦殺吳王，盛其頭，馳傳以聞。吳王子子華、子駒亡走閩越。吳王之棄其軍亡也，軍遂潰，往往稍降太尉、梁軍。楚王戊軍敗，自殺。
三王之圍齊臨菑也，三月不能下。漢兵至，膠西、膠東、菑川王各引兵歸。膠西王乃袒跣，席，飲水，謝太后。王太子德曰：“漢兵遠，臣觀之已罷，可襲，原收大王馀兵擊之，擊之不勝，乃逃入海，未晚也?！蓖踉唬骸拔崾孔浣砸褖?，不可發(fā)用?！备ヂ?。漢將弓高侯穨當(dāng)遺王書曰：“奉詔誅不義，降者赦其罪，復(fù)故；不降者滅之。王何處，須以從事?！蓖跞馓贿殿^漢軍壁，謁曰：“臣卬奉法不謹，驚駭百姓，乃苦將軍遠道至于窮國，敢請菹醢之罪?！惫吆顖?zhí)金鼓見之，曰：“王苦軍事，原聞王發(fā)兵狀。”王頓首膝行對曰：“今者，晁錯天子用事臣，變更高皇帝法令，侵奪諸侯地。卬等以為不義，恐其敗亂天下，七國發(fā)兵，且以誅錯。今聞錯已誅，卬等謹以罷兵歸。”將軍曰：“王茍以錯不善，何不以聞？未有詔虎符，擅發(fā)兵擊義國。以此觀之，意非欲誅錯也?！蹦顺鲈t書為王讀之。讀之訖，曰：“王其自圖?！蓖踉唬骸叭鐓n等死有馀罪?！彼熳詺?。太后、太子皆死。膠東、菑川、濟南王皆死，國除，納于漢。酈將軍圍趙十月而下之，趙王自殺。濟北王以劫故，得不誅，徙王菑川。
初，吳王首反，并將楚兵，連齊趙。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獨趙後下。復(fù)置元王少子平陸侯禮為楚王，續(xù)元王後。徙汝南王非王吳故地，為江都王。
太史公曰：吳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賦斂，使其眾，以擅山海利。逆亂之萌，自其子興。爭技發(fā)難，卒亡其本；親越謀宗，竟以夷隕。晁錯為國遠慮，禍反近身。袁盎權(quán)說，初寵後辱。故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山海不以封?！拔阌H夷狄，以疏其屬”，蓋謂吳邪？“毋為權(quán)首，反受其咎”，豈盎、錯邪？
吳楚輕悍，王濞倍德。富因采山，釁成提局。憍矜貳志，連結(jié)七國。嬰命始監(jiān)，錯誅未塞。天之悔禍，卒取奔北。
譯文及注釋
吳王劉濞，是漢高祖哥哥劉仲的兒子。高祖平定天下七年后，封劉仲為代王。后來，匈奴圍攻代，劉仲不能堅守，丟棄封國逃跑，抄小路跑到洛陽，向天子自首。天子因為是骨肉兄弟的緣故，不忍依法制裁，只是廢黜王號貶他做郃陽侯。高祖十一年（前196）秋，準南王英布反叛，向東兼并了荊地，挾持那個地方侯國的軍隊，西渡淮水，攻擊楚國，高祖親自率軍誅討他。劉仲的兒子劉濞這年二十歲，強壯有力，以騎將的身分跟隨高祖打敗英布的軍隊在蘄縣西邊的會甀，而英布逃走。荊王劉賈被英布殺死，沒有后嗣?；实蹞?dān)心吳地、會稽地的人浮躁強悍，沒有勇壯的王來鎮(zhèn)懾他們，自己的兒子們年齡小，就封立劉濞在沛地做吳王，統(tǒng)轄三郡五十三個縣。已經(jīng)拜官受印，高祖讓劉濞前來，要為劉濞相面，看后說：“你的容貌有反叛之相。”同時內(nèi)心后悔起來，但已經(jīng)任命完了，就輕拍他的后背，告誡他說：“漢興立以后五十年間東南方向?qū)⒂信褋y發(fā)生，難道是你嗎？然而天下同姓是一家人，你千萬不要造反！”劉濞叩著頭說：“不敢。”
到孝惠帝、高后時，天下剛剛安定，一些郡國的諸侯們各自努力安撫自己的百姓。吳國擁有豫章郡的銅礦山，劉濞就招募天下亡命之徒私下鑄錢，煮海水制鹽，因此國家不征賦稅，而國家費用富足。
孝文帝時，吳王太子入京朝見，得以陪伴皇太子飲酒下棋。吳太子的老師都是楚地人，浮躁強悍，又平素驕縱，與皇太子下棋時，為下棋發(fā)生爭執(zhí)，態(tài)度不恭敬，皇太子拿起棋盤擲擊吳太子，打死了他，事后把他的遺體送回吳國埋葬。到了吳國，吳王怨怒地說：“天下同姓一家，死在長安就應(yīng)該葬在長安，何必送來吳國下葬呢！”又送遺體到長安下葬。吳王自此逐漸違忤藩臣所應(yīng)遵守的禮節(jié)，稱病不肯入朝。京城的人知道他因兒子死的緣故才稱病不肯入朝的，經(jīng)查問確實沒有病，此后吳王的使臣一來，就拘禁詰問而治罪。吳王害怕了，更積極地策劃謀反行動。后來吳王派人進京行秋請的禮節(jié)，皇帝又詰問這個使者，使者對皇帝說：“吳王確實沒有病，朝廷拘禁懲治好幾個使者，因此就稱病不來。而且有這樣的話‘看得清深水中的魚是不吉祥的’?，F(xiàn)今吳王開始假稱生病，等到被朝廷察覺，遭嚴厲地詰問，就越想隱瞞自己的行為，害怕皇帝殺他，稱病的計謀出于無可奈何。希望皇帝捐棄前嫌給吳王重新開始的機會?！庇谑翘熳泳蜕饷鈪菄氖拐咦屗麄兓厝?，并賜給吳王幾、杖，認為他老了，可以不入京朝見。吳王得以解除他的罪過，謀反的事情也就放松了。然而他所在的封國因為有銅鹽的收益，百姓沒有賦稅。士兵服役發(fā)給代役金，而且給價公平。每年在一定時候去慰問有才能的人，給平民賞賜。其他郡國法吏要追捕的逃犯，吳王就收容他們而不交出。這樣做了四十多年，吳王就能支使利用他的百姓了。
晁錯做太子家令，得到太子的寵幸，多次慫恿太子說吳王有罪應(yīng)削減他的封地。也多次上書勸說文帝，文帝寬厚，不忍處罰他，因此吳王更加驕橫。等到景帝即位，晁錯做御史大夫，又勸皇帝說：“從前高祖剛剛平定天下時，兄弟少，兒子弱小，就大大賜封同姓的人，所以他的庶子悼惠王封為齊王統(tǒng)轄七十多個縣，異母弟劉交做楚元王統(tǒng)轄四十多個縣，哥哥的兒子劉濞做吳王統(tǒng)轄五十多個縣：分封這三個人，就分去天下的一半?，F(xiàn)今吳王因以前有兒子被打死的嫌隙，假稱生病不肯入京朝見，依照古法應(yīng)殺，文帝不忍心，就賞他幾、杖。對他的恩德非常優(yōu)厚，本當(dāng)改過自新。卻更加驕橫過度，*近銅礦鑄造錢幣，煮海水制鹽，引誘天下亡命之徒，謀劃叛亂?，F(xiàn)在削減他也是造反，不削減他也是造反。削減他，反得快，災(zāi)禍??；不削減他，反得晚，災(zāi)禍大。”景帝三年（前154）冬天，楚王來朝見，晁錯借這個機會說楚王劉戊去年為薄太后服喪時，在服喪住的房子里偷偷yín亂，請求誅殺他。景帝下詔赦免了他的死罪，只是削減東?？ぷ鳛閼土P。隨之削減了吳的豫章郡、會稽郡。還有兩年前趙王有罪，削減了他的河間郡。膠西王劉卬因為售賣爵位時舞弊，削減了他的六個縣。
漢朝的大臣正在討論削減吳王的土地。吳王劉濞擔(dān)心削地沒有止境，想借機把個人圖謀公開，要起兵發(fā)難。又想到諸侯中沒有能共同謀劃的人，知道膠西王勇壯，好逞勢斗勝，幾個齊地的諸侯王都畏懼他，于是派中大夫應(yīng)高去誘惑膠西王。不帶書信，只是口頭通報說：“吳王不才，有著很快降臨的憂慮，不敢把自己當(dāng)作外人，使您明白他的好意?！蹦z西王說：“有何指教？”應(yīng)高說：“現(xiàn)在皇帝任用*臣，被*邪之臣蒙蔽，喜歡眼前的利益，聽信讒言，擅自改變法令，侵奪諸侯的封地，對封國征求越來越多，誅殺懲罰善良的人，這些情形日益嚴重。俗話說：‘吃完米糠就會吃到米’。吳王和膠西王是有名的諸侯，一旦被注意盯上，恐怕不能安寧自由了。吳王身患內(nèi)疾，不能朝見皇帝二十多年了，曾經(jīng)擔(dān)心被猜疑，又沒有辦法解釋，現(xiàn)在縮斂肩膀小步走路，猶且害怕不被諒解。我聽說大王因為賣爵的事而被罰罪，我聽說諸侯被削減封地，所犯罪過不該這樣處罰，這種懲罰恐怕不只削地就能罷休的?！蹦z西王說：“是的，有這樣的事。你說怎么辦呢？”應(yīng)高說：“憎惡相同的互相幫助，愛好相同的互相留連，情感相同的互相成全，愿望相同的共同追求，利益相同的死在一起?，F(xiàn)在吳王自認為和大王有相同的憂慮，愿借著時機順應(yīng)事理，犧牲個人身軀為天下除害，想一想可以嗎？”膠西王吃驚地說：“我哪里敢這樣做呢？現(xiàn)在皇帝雖然威逼急迫，我本來就有死罪啊，怎能不擁戴他呢？”應(yīng)高說：“御史大夫晁錯，迷惑天子，侵奪諸侯，蔽塞忠貞賢良的人，朝廷之臣都有憎恨怨恨之心，諸侯都有背叛之意，人臣之事他已做到極點了?，F(xiàn)在彗星出現(xiàn)，蝗災(zāi)不斷發(fā)生，這是萬世難逢的唯一機會，而且憂愁勞苦的時候就是圣人所以產(chǎn)生的時代。所以吳王想對內(nèi)以討伐晁錯為借口，在外追隨大王車后，馳騁天下，使面對著的地方投降，使手指著的地方攻克，天下沒有敢不順從的。大王您假使能夠答應(yīng)我一句話，那么吳王就率領(lǐng)楚王攻下函谷關(guān)，守住滎陽敖倉的糧食，抗拒漢兵。修筑軍隊駐扎的房舍，等待大王的到來。大王真的能夠幸臨，那么天下就可以并吞，兩個君主分治天下，不也是可以的嗎？”膠西王說：“好。”應(yīng)高回去報告吳王，吳王猶且擔(dān)心膠西王不參與起兵發(fā)難，就親自做使者，到膠西出使，當(dāng)面和膠西王訂立盟約。
膠西群臣中有的人知道了膠西王的反叛之謀，規(guī)勸說：“侍奉一個皇帝，是最快樂的事。現(xiàn)在大王和吳王向西進兵，假使事情成功了，兩主定會有分歧爭端，災(zāi)難就從這開始纏身。諸侯的土地不足朝廷各郡的十分之二，而背叛朝廷也會使太后擔(dān)憂，這不是長遠之計啊?！蹦z西王不聽。于是派使者聯(lián)合齊王、菑川王、膠東王、濟南王、濟北王，都答允了，而且說：“城陽景王為了正義，攻打那些姓呂的，不要讓他參與起兵，事成之后分些土地給他就行了?！?/p>
諸侯近來受到削減土地的懲罰，都震驚恐懼，大多怨恨晁錯。等到削減吳國會稽郡、豫章郡的文書發(fā)到吳國，吳王首先起兵作亂，膠西王在正月丙午（23）這天殺死了朝廷派來的二千石以下的官員，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楚王、趙王也都如此，于是向西進兵。齊王后來后悔，服毒自殺，違背盟約。濟北王的城墻損壞沒有竣工，他的郎中令劫持控制著他，使他不能發(fā)兵。膠西王為首領(lǐng)，和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一起率兵圍攻臨菑。趙王劉遂也反叛了，暗中派使者到匈奴商議聯(lián)合作戰(zhàn)的事。
七國發(fā)難的時候，吳王全部征召他的士兵，下令全國說：“我年紀六十二歲，親自統(tǒng)率軍隊。小兒子年齡十四歲，也身先士卒。所以凡是年長和我相同的，年輕和我的小兒子相同的人，都要出征。”征發(fā)了二十多萬人。派人到南邊的閩越、東越去，東越也發(fā)兵跟隨吳王。景帝三年（前154）正月甲子（22），先從廣陵起兵出發(fā)。向西渡過淮河，于是和楚軍會合。派使者送給諸侯的信上說：“吳王劉濞恭敬地問候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趙王、楚王、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已故的長沙王的兒子：希望得到你們的指教！因為漢朝有*臣，無功天下，卻侵奪諸侯的土地，派法吏彈劾囚系審訊懲治諸侯，專以侮辱諸侯為能事，不用諸侯王的禮儀對待劉氏骨肉同胞，拋開先帝的功臣，進用壞人，惑亂天下，想要危害國家?；实垠w弱多病神志失常，不能明察政情。我想要起兵誅討他們，我恭敬聽從各位指教。我國雖然狹小，土地也是方圓三千里；人口雖然少，精銳的士兵也能準備五十萬人。本人一向侍奉南越三十多年，他們的君主都不拒絕征召分派士兵跟隨我進兵，又可以得到三十多萬人。本人雖不才，愿親自追隨各位王侯。越正和長沙接壤，他們可追隨長沙王的兒子平定長沙以北，然后迅速向西進攻蜀漢。派人告訴東越王、楚王、淮南王三個侯王，和我一起向西進攻；齊地諸王和趙王平定河間、河內(nèi)后，有的進入臨津關(guān)，有的和我在洛陽會和；燕王、趙王本來與匈奴王有盟約，燕王在北方平定代郡、云中郡，然后統(tǒng)領(lǐng)匈奴軍隊進入蕭關(guān)，直取長安，糾正天子的錯誤，來安定高祖廟。希望諸王勉力去做。楚元王的兒子、淮南的淮南王、衡山王、廬江王各自心有所專注已經(jīng)十多年了，怨恨深入骨髓，想要有所行動已很久了，只是我不得知諸王的心意，不敢聽命。現(xiàn)在諸位王侯如能保存延續(xù)將要滅絕的國家，扶弱鋤強，來安定劉氏，這是宗廟社稷所希望的。我國雖然貧窮，我節(jié)省衣食的費用，積蓄金錢，修治兵器甲胄，積聚糧食，夜以繼日的努力，有三十多年了。都是為的今天，希望諸王努力利用這些條件。能逮捕殺死大將軍的，賞賜黃金五千斤，封邑萬戶；逮捕殺死將軍的，賞賜黃金三千斤，封邑五千戶；逮捕殺死副將的，賞賜黃金二千斤，封邑二千戶；逮捕殺死俸祿二千石的官員，賞賜黃金一千斤，食邑一千戶；逮捕俸祿一千石的官員，賞賜黃金五百斤，封邑五百戶；以上有功的人都可被封為列侯。那些帶著軍隊或者城邑來投降的，士兵有萬人，城中戶口萬戶，如同得到大將軍；士兵城中戶數(shù)五千的，如同得到將軍；士兵城中戶數(shù)三千的，如同得到副將；士兵城中戶數(shù)一千的，如同得到二千石的官員；那些投降的小官吏也依職位差別受到封爵賞金。其他的封賞都一倍于漢朝規(guī)定。那些原有封爵城邑的人，只會增加不會保持原狀。希望諸王明確地向士大夫們宣布，我不敢欺騙他們。我的金錢天下到處都有，不一定到吳國來取，諸王日夜使用也不能用光。有應(yīng)賞賜的人告訴我，我將前往送給他。恭敬地奉告諸王。”
七國反叛的書信報知天子后，天子派太尉條侯周亞夫率領(lǐng)三十六個將軍，去攻打吳、楚；派曲周侯酈寄攻打趙；將軍欒布攻打齊；大將軍竇嬰駐扎在滎陽，監(jiān)視齊、趙的軍隊。
吳楚等反叛的書信被人們聞知時，漢朝的軍隊還未出動，竇嬰也未出發(fā)，向皇帝稱贊過去吳王的丞相袁盎。袁盎當(dāng)時正閑居在家，皇帝下詔召他進見。皇帝正和晁錯一起籌算軍隊和軍糧的事情，皇帝問袁盎說：“你曾作過吳王的丞相，知道吳國臣子田祿伯的為人嗎？現(xiàn)在吳楚反叛，你的看法如何？”袁盎回答說：“不值得憂慮，馬上就能打敗他們?！被实壅f：“吳王*近銅礦鑄造錢幣，煮海水制鹽，引誘天下豪杰，在頭發(fā)白了的時候舉兵作亂，如果沒有周全的計謀，哪里會發(fā)動反叛呢？為什么說他不能有所作為呢？”袁盎回答說：“吳國有銅礦煮鹽之利那是確實的，哪里能得到豪杰并且誘惑他們呢！假如吳王真能得到豪杰，也應(yīng)該輔佐吳王做合乎道理的事，就不會反叛了。吳王所誘惑的都是無賴子弟，逃亡鑄錢的*邪之徒，所以才互相勾引而反叛?！标隋e說：“袁盎分析得對?！被实蹎枺骸霸鯓硬拍苣贸龊玫膶Σ吣?？”袁盎說：“希望屏退左右的人?！被实圩屔磉叺娜送讼氯?，只有晁錯還在。袁盎說：“ 我所說的，為人臣的也不能知道?！庇谑怯制镣岁隋e。晁錯急忙到東廂回避，對此十分惱恨?；实圩詈笥謫栐?，袁盎回答說：“吳、楚相互往來的書信說‘高祖封立劉氏子弟為王并有各自的分封土地，現(xiàn)在賊臣晁錯擅自貶謫責(zé)罰諸侯，削奪諸侯的土地’。他們用造反的名義，共同向西進攻聯(lián)合誅討晁錯，恢復(fù)了原來封地就會罷兵?，F(xiàn)在的計策只有斬殺晁錯，派使者赦免吳、楚七國的罪過，恢復(fù)原來被削減的封地，那么就能夠不必血染兵器而戰(zhàn)事全部結(jié)束。”于是皇帝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只是真實的情況怎樣呢，我不會因為愛一個人而拒絕天下的?！痹徽f：“我愚蠢的計策沒有能超出這個的了，希望皇帝認真地考慮考慮?！庇谑侨蚊蛔隽颂?，吳王弟弟的兒子德侯做了宗正。袁盎秘密準備行裝。十多天后，皇帝派中尉召晁錯，騙晁錯乘車巡行東市，晁錯穿著上朝的衣服在東市被殺。然后就派袁盎以侍奉宗廟的太常身份，德侯以輔助親戚的宗正身份，按照袁盎的計策出使告知吳王。到了吳國，吳楚的軍隊已進攻梁國營壘了。宗正因有親戚的關(guān)系，先進見吳王，諭告吳王跪拜接受詔令。吳王聽說袁盎來了，也知道他要說服自己，笑著回答說：“我已經(jīng)成為東帝，還跪拜誰呢？”不肯見袁盎而把他扣留在軍中，想脅迫袁盎做將軍。袁盎不肯，就派人包圍守衛(wèi)著他，將要殺他，袁盎得以趁夜色逃出，徒步離開，跑到梁王的軍營，而后歸朝報告。
條侯乘坐六匹馬拉的傳車，會師滎陽。到洛陽，看見劇孟，高興地說：“七國反叛，吾乘傳車到達這里，自己沒有想到會安全抵達。還以為諸侯們已經(jīng)得到了劇孟，劇孟現(xiàn)在沒有起兵的舉動。我又占據(jù)滎陽，滎陽以東沒有值得憂慮的了?！钡竭_淮陽，詢問父親絳侯從前的門客鄧都尉說：“怎樣才能拿出好的計策呢？”門客說：“吳兵銳氣正盛，和他交戰(zhàn)很難取勝。楚兵浮躁，銳氣不能保持長久?，F(xiàn)在為將軍提出一個計策，不如率軍在東北的昌邑筑壘堅守，把梁國放棄給吳軍，吳軍一定會用全部精銳軍隊攻打梁。將軍深挖溝高筑壘堅守，派輕裝的軍隊斷絕淮河泗水交匯處，阻塞吳軍的糧道。吳梁之間因相持疲弊而且糧草耗盡，然后用保持強盛銳氣的軍隊制服那些疲弊已極的軍隊，打敗吳國是必然的?！睏l侯說：“好?！卑凑账挠嫴?，堅守在昌邑南邊，接著派輕裝的軍隊斷絕吳軍糧道。
吳王剛發(fā)兵的時候，吳臣田祿伯做大將軍。田祿伯說：“軍隊集結(jié)在一起西進，沒有其他道路出奇兵，難于成功。我愿率領(lǐng)五萬人，另外沿著長江、淮水而上，收聚淮南、長沙的軍隊，攻入武關(guān)，和大王會師，這也是一著奇計啊?！眳峭跆右?guī)勸說：“父王是以造反為旗號的，這樣的軍隊是難以委托他人的，委托他人如果他也造反，該怎么辦呢？而且擁有軍隊單獨行動，許多其他的利害，不可能預(yù)先知道，徒然損害自己罷了?！眳峭跻簿蜎]有應(yīng)允田祿伯的建議。
吳國一位年輕的桓將軍對吳王說：“吳國大多是步兵，步兵適宜在險要地形作戰(zhàn)；漢軍多戰(zhàn)車騎兵，戰(zhàn)車騎兵適宜在平地作戰(zhàn)。希望大王對途經(jīng)的城邑不必攻下，徑直放棄離開，迅速西進占領(lǐng)洛陽兵器庫，吃敖倉糧食，依*山河的險要來命令諸侯，即使不能入關(guān)，天下大局實際已經(jīng)決定了。假如大王行進遲緩，滯留攻城，漢軍的戰(zhàn)車騎兵一到，沖入梁國楚國的郊野，事情也就失敗了?！眳峭跽髟兡昀蠈④妭兊囊庖?，他們說：“這作為青年人推進爭先的計策還可以，他哪里能知道深遠的計謀呢？”于是吳王沒有采納桓將軍的計策。
吳王專斷地集中兵力親自率領(lǐng)，還沒渡過淮河，眾多的賓客都被授于將軍、校尉、侯、司馬等職務(wù)，只有周丘沒被任用。周丘是下邳人，逃亡到吳國，喜歡喝酒行為不好，吳王劉濞鄙薄他，所以才沒任用。周丘拜見吳王，對吳王說：“我因無能，不能在軍隊中任職。我不敢要求率領(lǐng)軍隊，希望得到大王一個漢朝的符節(jié)，一定能夠報答大王?！眳峭蹙徒o了他符節(jié)。周丘得到符節(jié)，連夜驅(qū)馳進入下邳。下邳當(dāng)時聽說吳王反叛，都去守城。周丘到了客舍，召來下邳縣令?？h令走進門來，就讓隨從人員借用罪名斬殺了他。就又召集他弟兄們交好的富豪官吏告訴說：“吳王造反的軍隊將到，到后，殺下邳城里的人不過是吃頓飯的時間?，F(xiàn)在先投降，家室一定能保全，有才能的人還可以封侯?！边@些人出去后互相轉(zhuǎn)告，下邳人全投降了。周丘一夜工夫得到三萬人，派人報告吳王，就率領(lǐng)他的軍隊向北攻占城邑。等到城陽，軍隊已發(fā)展到十多萬人，攻破城陽中尉的軍隊。后來聽說吳王戰(zhàn)敗逃走，自己估計無法和吳王共同成就事業(yè)，就率領(lǐng)軍隊返回下邳。還沒到達，就后背毒瘡發(fā)作而死。
二月中旬，吳王軍隊已被擊垮，戰(zhàn)敗而逃，于是皇帝頒布命令給將軍們：“聽說行善的人，上天會用福事報答他；作惡的人，上天會用災(zāi)禍報償他。高祖皇帝親自表揚功德，封立諸侯，幽王、悼惠王的封爵斷絕了，孝文皇帝哀憐他們格外給予恩惠，封立幽王的兒子遂、悼惠王的兒子卬為王，讓他們奉祀他們先王的宗廟，成為漢朝的藩國，恩德與天地相匹配，光明與日月同光。吳王劉濞違背恩德違反道義，引誘天下逃亡的罪人，擾亂天下的錢幣，稱病不入京朝見二十多年，主管大臣多次呈請懲治劉濞的罪行，孝文皇帝寬恕他，希望他能改過從善?，F(xiàn)在竟然與楚王劉戊、趙王劉遂、膠西王劉卬、濟南王劉辟光、菑川王劉賢、膠東王劉雄渠盟約反叛，做出叛逆無道的事，發(fā)兵危害宗廟，殘殺大臣和漢朝的使者，脅迫千萬百姓，亂殺無辜，燒毀民舍，挖掘墳?zāi)梗瑯O為暴虐?，F(xiàn)在膠西王劉卬等更加大逆無道，燒毀宗廟，掠奪宗廟中皇室的器物，我甚為痛恨他們。我穿著白色衣服避開正殿，將軍們要勉勵士大夫們攻擊叛敵。攻擊叛敵時，深入敵軍多殺敵人才是有功，捕捉到的官員要在俸祿是比三百石以上者都殺死，不要釋放。膽敢有議論詔書和不按詔書去做的，都處腰斬之刑?！?/p>
當(dāng)初，吳王渡過淮河，與楚王向西進軍，在棘壁打敗漢軍，乘勝向前，銳氣極盛。梁孝王害怕了，派六個將軍攻打吳王，梁王的兩個將軍又被打敗，士卒都逃回梁。梁王多次派使者向條侯報告情況并求援，條侯不答允。又派使者在皇帝面前說條侯壞話，皇帝派人讓條侯救援梁國，條侯還是堅持對自己有利的計策不肯出兵。梁王派韓安國和為國事而被殺的楚國丞相的弟弟張羽做將軍，才能夠稍微打敗吳國的軍隊。吳國的軍隊想要西進，梁國據(jù)城堅守，吳軍不敢到西邊去，就跑到條侯駐軍的地方，在下邑與條侯的軍隊相遇。吳軍想與條侯作戰(zhàn)，條侯堅守營壘，不肯交戰(zhàn)。吳糧斷絕，士兵饑餓，多次向條侯挑戰(zhàn)沒有結(jié)果，就夜里奔襲條侯的營壘，驚擾東南方向。條侯派人防備西北方向，敵人果然從西北方向侵入。吳軍大敗，士兵大多餓死，有的叛逃潰散。于是吳王和他的部下壯士幾千人連夜逃走，渡過長江逃到丹陽，得到東越的保護。東越有軍隊大約一萬多人，又派人收容集中吳國的逃兵。漢朝派人用厚利誘惑東越，東越即刻騙吳王，讓吳王出去慰勞軍隊，就派人用矛戟刺殺吳王，裝起他的頭，派一部快車迅速報知漢朝皇帝。吳王的兒子子華、子駒逃跑到了閩越。吳王丟下他的軍隊逃跑時，他的軍隊就潰散了，大多陸續(xù)投降了太尉、梁王的軍隊。楚王劉戊兵敗，自殺而亡。
齊的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圍攻齊國的臨菑，三個月不能攻下。漢朝軍隊到來，膠西王、膠東王、菑川王各自率領(lǐng)軍隊回去。膠西王于是赤膊光腳，坐在草席上，喝著水，向他的母親王太后謝罪。王太子劉德說：“漢軍遠道而來，我看他們已經(jīng)很疲弊了，可以襲擊他們，希望收集大王的剩余軍隊進攻漢軍，進攻不能取勝，就逃入大海，也不算晚啊。”膠西王說：“我的士兵已經(jīng)潰散，再不能發(fā)動使用他們了。沒有聽從太子的話。當(dāng)朝的將軍弓高侯頹當(dāng)送給膠西王的信寫道：“奉詔書前來誅討不義的人，投降的赦免罪過，恢復(fù)原來的爵位封土；不投降的誅滅他們。大王何去何從，我等待答復(fù)以采取相應(yīng)行動?！蹦z西王到漢軍營壘前赤膊叩頭請求說：“我劉卬違犯王法，驚駭百姓，才使將軍辛苦地遠道而來到這個窮國，請求懲處我碎尸萬段的罪?！惫吆钍殖纸鸸膩硪娝?，說：“大王被戰(zhàn)事所苦，我希望知道大王發(fā)兵的經(jīng)過?！蹦z西王叩頭膝行回答說：“現(xiàn)在，晁錯是皇帝當(dāng)政的大臣，他改變高祖皇帝的法令，侵奪諸侯的土地。我們認為這是不道義的，擔(dān)心他會敗亂天下，所以七國發(fā)兵，將要誅殺晁錯?，F(xiàn)在聽說晁錯已被誅殺，我們就收兵而歸?！睂④娬f：“大王如果認為晁錯不好，為什么不報告天子？沒有得到皇帝的詔書虎符，擅自發(fā)兵攻打遵守王法的正義侯國。由此看來，你們的本意并非要殺晁錯啊?！本湍贸鲈t書給他宣讀。讀完后，說：“大王自己考慮應(yīng)怎么辦吧！”膠西王說：“像我這樣的人死有余辜?！本妥詺⒘恕Ｌ?、太子也都跟著死去。膠東王、菑川王、濟南王也先后死去，封國被廢除，收歸漢朝。酈將軍圍攻趙都城十個月才攻克，趙王自殺。濟北王因被劫持的緣故，才得以未被誅殺，被徙封為菑川王。
當(dāng)初，吳王劉濞帶頭反叛，把楚軍和吳軍合在一起率領(lǐng)，聯(lián)合齊、趙的軍隊。正月起兵作亂，三月全線潰散，只有趙國最后被攻克。景帝又封立楚元王的小兒子平陸侯劉禮為楚王，作為楚元王的繼承人。徙封汝南王劉非統(tǒng)轄吳國原有封地，做江都王。
太史公說：“吳王劉濞所以被封吳王，由于父親被貶謫的緣故。吳王能夠免除賦稅，支使民眾，是因他擁有銅礦海鹽的便利。叛逆作亂的念頭是因兒子的被打死萌生的。因下棋爭執(zhí)而發(fā)難，最后國滅身亡；親近外族的越人而謀害同宗，最后自己死亡。晁錯為國家深謀遠慮，災(zāi)禍反而降臨自己的身上。袁盎善于權(quán)變游說，最初受到寵信，最后遭受屈辱。所以古時候諸侯土地不超過百里，山海也不分封給諸侯?！辈挥H近夷狄，以致疏遠宗親”，大概是對吳王說的吧？“不要做出謀劃策的人，反而會受到懲罰”，豈不是說的袁盎、晁錯嗎？
參考資料：
1、邱永山.子夜星網(wǎng)站.http://www.ziyexing.com/files-5/shiji/shiji_106.htm
2、參與譯注者名單.解惠全、張德萍、白曉紅、白銀亮、王學(xué)孟、王淑艷、張鳳嶺、張連科、支菊生、紀淑敏、宋尚齋、何平、邱永山、王延海、史有為、范君石、葛亮、郝永娟、趙季、趙叔、王連升、安硯方、徐世英、劉軍、劉洪濤、盛冬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