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詩 病
詩病有八沈約
一曰平頭 第一、第二字不得與第六、第七字同聲。如“今日良宴會(huì)，歡樂莫具陳?！薄敖瘛薄ⅰ皻g”皆平聲。
二曰上尾 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薄安荨薄傲苯陨下?。
三曰蜂腰 第二字不得與第五字同聲。如“聞君愛我甘，竊欲自修飾?！薄熬薄ⅰ案省苯云铰?，“欲”、“飾”皆入聲。
四曰鶴膝 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聲。如“客從遠(yuǎn)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zhǎng)相思，下言久離別?！薄皝怼?、“思”皆平聲。
五曰大韻 如“聲”、“鳴”為韻，上九字不得用“驚”、“傾”、“平”、“榮”字。
六曰小韻 除本一字外，九字中不得有兩字同韻。如“遙”、“條”不同。
七曰旁紐，八曰正紐 十字內(nèi)兩字疊韻為正紐，若不共一紐而有雙聲，為旁紐。如“流”、“久”為正紐，“流”、“柳”為旁紐。
八種惟上尾、鶴膝最忌，余病亦皆通。
細(xì)較詩病
圣俞語予曰：嚴(yán)維詩“柳塘春水慢，花塢夕陽遲。”則天容時(shí)態(tài)，融和怡蕩，如在目前。又劉貢父詩話云：此一聯(lián)細(xì)細(xì)較之，“夕陽遲”則系“花”，“春水慢”不須“柳”也。如老杜“深山催短景，喬木易高風(fēng)”，則了無瑕颣。苕溪漁隱曰：“春水慢”不須“柳”，此真確論；但“夕陽遲”則系“花”，此論殊非是。蓋“夕陽遲”乃系于“塢”，初不系“花”。以此言之，則“春水慢”不必“柳塘”，“夕陽遲”豈獨(dú)“花塢”哉！余嘗愛西清詩話載吳越王時(shí)，宰相皮光業(yè)每以詩為己任，嘗得一聯(lián)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銜泥帶落花?！弊载?fù)警策，以示同僚。眾爭(zhēng)嘆譽(yù)，裴光約曰：二句偏枯，不為工。蓋柳當(dāng)有絮，泥或無花。此論乃得詩之膏肓矣。六一居士詩話
至寶丹
王岐公詩喜用金玉珠碧，以為富貴。而其兄謂之至寶丹也。后山詩話
點(diǎn)鬼簿算博士
王、楊、盧、駱有文名，人議其疵曰：楊好用古人姓名，謂之點(diǎn)鬼簿；駱好用數(shù)對(duì)，謂之算博士。玉泉子
倒用字
和東坡金山詩云：“云峰一隔變炎涼，猶喜重來飯積香?！本S摩經(jīng)云：維摩詰往上方，有國號(hào)香積，以眾香缽盛滿香飯，悉飽眾會(huì)。故今僧舍廚名“香積”，二字不可顛倒也。漁隱
狂 怪
石介作三豪詩，略云：“曼卿豪于詩，永叔豪于文，杜默豪于歌”也。永叔亦贈(zèng)默詩云：“贈(zèng)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蹦枭僖娪谑?，初不知之。后聞其篇云：“學(xué)海波中老龍，圣人門前大蟲。推倒楊朱墨翟，扶起仲尼周公?！苯源说日Z。甚矣，介之無識(shí)也！永叔不欲嘲笑之者，此公惡爭(zhēng)名，且為介諱也。吾觀杜默豪氣，正是京東學(xué)究，飲私酒，食瘴死牛肉，醉飽后發(fā)者也。作詩狂怪，至盧仝、馬異極矣。若更求奇，便作杜默。東坡
金山詩
陳無己詩話謂：平甫以楊蟠金山寺詩為莊宅牙人話，解量四至，詩云：“天末樓臺(tái)橫北固，夜深燈火見揚(yáng)州。”然余觀荊公金山詩前四句亦類此：“天末海云橫北固，煙中沙岸似西興。已無舡舫猶聞笛，遠(yuǎn)有樓臺(tái)只見燈?！避嫦獫O隱曰：平甫游金山詩云：“北固山連三楚盡，中泠水入九江深?！逼礁ψI楊蟠詩，反自作此等語，何耶。復(fù)齋漫錄
方池詩
西頭供奉官錢昭度曾詠方池，詩云：“東道主人心匠巧，鑿開方石貯漣漪。夜深卻被寒星映，恰似仙翁一局棋?！庇休p薄子見而笑曰：此所謂“一局黑全輸”也。遯齋閑覽
櫻桃詩
唐自四月一日寢廟薦櫻桃后，頒賜百官各有差。摩詰詩：“歸鞍競(jìng)帶青絲籠，中使頻傾赤玉盤?！蓖酥姡骸跋汶S翠籠擎初重，色映銀盤瀉未停。”二詩語意相似。摩詰詩渾成，勝退之詩。櫻桃初無香，退之以香言之，亦是語病。漁隱
水仙詩
水仙花詩云：“借水開花自一奇，水沉為骨玉為肌。暗香已壓酴醿倒，只比寒梅無好枝。”第水仙花初不在水中生，欲形容水字，反成語病。漁隱
竹 詩
東坡有言：世間事忍笑為易，惟讀王祈大夫詩不笑為難。祈嘗謂東坡云：有竹詩兩句，最為得意。因誦曰：“葉垂千口劍，干聳萬條槍。”坡曰：好則極好，則是十條竹竿，一個(gè)葉兒也。王直方詩話
中秋月
陳純字元樸，莆田人。因游桃源，中秋夜遇玉源、靈源、桃源三夫人。玉源令純舉中秋月詩，純言一聯(lián)云：“莫辭終夕看，動(dòng)是隔年期。”桃源曰：意雖佳，但不見中秋月，作七月十五夜亦可。桃源因作詩曰：“金吹掃天幕，無云方瑩然。九秋今夕半，萬里一輪圓。皓彩盈虛碧，清光射玉川。瑤樽休惜醉，幽意正綿綿?！鼻喱?/p>
孤雁詩
鮑當(dāng)吟孤雁云：“更無聲接續(xù)，空有影相隨?！碑?dāng)時(shí)號(hào)為“鮑孤雁”。凡物有聲而孤者皆然，何獨(dú)雁乎。漢皋張君詩話
雪詩蛙詩
雪詩押“檐”字一聯(lián)云：“敗履尚存東郭指，飛花又舞謫仙檐?！薄皷|郭指”正用雪事，出史記滑稽傳?！爸喯砷堋鄙w取李太白詩所謂“飛花送酒舞前檐”者，即無雪事矣。贈(zèng)王子直詩云：“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隸橘千頭。”雖愛其語之工，然南史：孔德璋門庭之內(nèi)，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為陳蕃乎？曰：我以此當(dāng)兩部鼓吹，何必效陳蕃！即無笙歌之說。藝苑雌黃
近 似
高英秀者，吳越國人。與贊寧為詩友。口給好罵，滑稽，每見眉目有異者，必噂短于其后，人號(hào)惡喙薄徒。嘗譏名人詩病云：李義山覽漢史云：“王莽弄來曾半破，曹公將去便平沉?！倍ㄊ瞧拼?。李群玉詠鷓鴣云：“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辀格磔聲?！倍ㄊ氰笳Z詩。羅隱云：“云中雞犬劉安過，月里笙歌煬帝歸。”定是鬼詩。杜荀鶴云：“今日偶題題似著，不知題后更誰題?！贝诵l(wèi)子詩也，不然，安有四蹄。贊寧笑謝而已。西清詩話
程師孟知洪州，于府中作靜堂，自愛之，無日不到。作詩題于石曰：“每日更忙須一到，夜深長(zhǎng)是點(diǎn)燈來?！崩钤?guī)見而笑曰：此乃是登溷之詩乎！東軒筆錄
羅隱題牡丹云：“若教解語應(yīng)傾國，任是無情也動(dòng)人。”曹唐曰：此乃詠?zhàn)优献佣?。隱曰：猶勝足下作鬼詩。乃誦唐漢武要王母詩云：“樹底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必M非鬼詩耶！丹陽集
圣俞嘗云：詩句義格雖通，語涉淺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如“盡日覓不得，有時(shí)還自來?！北局^詩之好句難得耳，說者云：此是人家失貓兒，人以為笑。歐公詩話
文潛賦虎圖詩，末云：“煩君衛(wèi)吾寢，振此蓬蓽陋。坐令盜肉鼠，不敢窺白晝?！被蛟疲捍藚s是貓兒詩也。又大旱詩云：“天邊趙盾益可畏，水底武侯方醉眠。”時(shí)人以為幾于湯燖右軍也。王直方詩話
鵝腿子
有舉人以詩謁汴帥王智興，智興曰：“莫有鵝腿子否？”謂鶴膝也。盧氏雜說
漫塘評(píng)劉啟之詩病
劉啟之以詩自許，漫塘先生得其詩，讀至韓蘄王廟詩中兩句云：“皇天有意存趙孤，蘄王登壇鬼神泣?！毕壬诰碓唬捍宋醋R(shí)作詩法也。詩家以杜少陵稱首，正謂其無一篇不寓尊君敬上之意，如北征詩云：“桓桓陳將軍，仗義奮忠烈。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闕。煌煌太宗業(yè)，樹立甚宏達(dá)?！毕幢R云：“成王功大心轉(zhuǎn)小，郭相謀深古來少。司徒清鑒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毕群笾剌p，非茍作也。今顧指高宗為趙孤，謂皇天眷命，有意存趙孤，而蘄王登壇，鬼神便泣，氣勢(shì)卻如此其盛！毋乃抑君父之太過，而揚(yáng)臣子之已甚乎！語錄
礙 理
害 理
澧陽道傍有甘泉寺，因萊公、丁謂曾留行記，從而題詠者甚眾，碑牌滿屋。孫諷有“平仲酌泉曾頓轡，謂之禮佛遂南行。高堂下瞰炎荒路，轉(zhuǎn)使高僧薄寵榮”。人獨(dú)傳道，余獨(dú)恨其語無別，自古以直道見黜者多矣，豈皆貪寵榮者哉！又有人云：“此泉不洗千年恨，留與行人戒覆車?！焙碛壬酢ＨR公之事，亦例為覆車乎！因過之，偶為數(shù)韻，其間有云：“已憑靜止鑒忠精，更遣清冷洗讒喙?！鄙w指二公也。溪
句好而理不通
詩人貪求好句，而理有不通，亦語病也。如“袖中諫草朝天去，頭上宮花侍燕歸?！闭\為佳句矣，但進(jìn)諫必以章疏，無用稿之理。唐人有云：“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說者亦云：句則佳矣，其如三更不是撞鐘時(shí)！如賈島哭僧云：“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睍r(shí)謂之燒殺活和尚，此尤可笑。若“步隨青山影，坐學(xué)白塔骨?！庇帧蔼?dú)行潭底影，數(shù)息樹邊身?！苯允菎u詩，何精粗頓異！歐公詩話
礙 理
潘大臨，字邠老，有登漢陽高樓詩曰：“兩屐上層樓，一目古本作日略千里?！闭f者以為著屐豈可登樓！又嘗賦潘庭之清逸樓詩，有云：“歸來陶隱居，拄頰西山云?！被蛑^：既已休官，安得手板而拄之也！王直方詩話
長(zhǎng)恨歌古柏行
白樂天長(zhǎng)恨歌云：“峨眉山下少人行?！倍朊荚诩沃?，與幸蜀全無交涉。杜詩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十尺，無乃太細(xì)長(zhǎng)乎！皆文章之病也。
鷓鴣詩
林逋云：“草泥行郭索，云木叫鉤辀?！便^辀格磔，謂鷓鴣聲也。詩話筆談皆美其善對(duì)，然鷓鴣未嘗棲木而鳴，惟低飛草中。孫莘老知福州，有荔枝十絕，句云：“兒童竊食不知禁，格磔山禽滿院飛?！鄙w譜言荔枝未經(jīng)人摘，百禽不敢近；或已經(jīng)摘，飛鳥蜂蟻競(jìng)來食之；或謂鷓鴣既不登木，又非庭院之禽，性又不嗜荔枝，夏月即非鷓鴣之時(shí)。語意雖工，亦詩之病也。
鷺鷥?cè)?/p>
張仲達(dá)詠鷺鷥?cè)娫疲骸皽婧Ｗ钌钐帲|魚銜得歸。”張文寶曰：佳則佳矣，爭(zhēng)奈鷺鷥嘴腳太長(zhǎng)也。荊湖近事
邑人詩
方諤有贈(zèng)邑令詩云：“琴彈永日得古意，印鎖經(jīng)秋生蘚痕?！本潆m佳，但印上不是生蘚處，不若前輩詩云：“雨后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花村?！彼记寰溲牛忠娏钪袒蕫?，民樂于耕耨，且無盜賊之警也。翰府名談
考 證
少陵與太白，獨(dú)厚于諸公，凡言太白十四處，至云：“世人皆欲殺，吾意獨(dú)憐才。”“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薄叭诡l夢(mèng)君，情親見君意。”其情好可想。遯齋閑覽謂二人名既相逼，不能無相忌。是以庸俗之見而度賢哲之心也。予故不得不辨。
古詩十九首，非止一人之詩也?！靶行兄匦行小?，樂府以為枚乘作，則其他可知矣。
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玉臺(tái)作兩首，自“越鳥巢南枝”以下，別為一首，當(dāng)以選為正。
文選長(zhǎng)歌行只有一首“青青園中葵”者，郭茂倩樂府有兩首，次一首乃“仙人騎白鹿”者?！跋扇蓑T白鹿”之篇，予疑此詞“岧岧山下亭”以下，其義不同，當(dāng)又別是一首。郭茂倩不能辨也。
文選“飲馬長(zhǎng)城窟”，古詞無人名，玉臺(tái)以為蔡邕作。
古詞之不可讀者，莫如巾舞歌，文義漫不可解。
又古將進(jìn)酒、芳樹、石榴、豫章行等篇，皆使人讀之茫然，又朱露、雉子班、艾如張、思悲翁、上之回等，只二三句可解，寧非歲久文字訛舛而然耶！
木蘭歌“促織何唧唧”，文苑英華作“唧唧何切切”，又作“嚦嚦”，樂府作“唧唧復(fù)唧唧”，又作“促織何唧唧”，當(dāng)從樂府也。
“愿馳千里足”，郭茂倩樂府“愿借明駝千里足”，酉陽雜俎作“愿馳千里明駝足”，漁隱不考，妄為之辨。
木蘭歌，文苑英華直作韋元甫名，考郭茂倩樂府有兩篇，其后篇乃元甫所作也。
木蘭歌最古，然“朔氣傳金柝，寒光照鐵衣”之語，已似太白，必非漢魏人也。
班婕妤怨歌行，文選直作班姬之名，樂府以為顏延年作。
諸葛孔明梁甫吟：“步出齊東門，遙望蕩陰里?！睒犯忸}作“遙望陰陽里”，今青州有陰陽里。“田疆古冶子”。解題作“田疆固野子”。
南北朝人，惟張正見詩最多，而最無足省發(fā)。所謂雖多亦奚以為。
西清詩話載晁文元家所藏陶詩，有問來使一篇云：“爾從山中來，早晚發(fā)天目。我屋南山下，今生幾叢菊。薔薇葉已抽，秋蘭氣當(dāng)馥。歸去來山中，山中酒應(yīng)熟?！庇柚^此篇誠佳，然其體制氣象，與淵明不類。得非太白逸詩，后人謾取以入陶集耶？
文苑英華有太白代寄翁參樞先輩七言律一首，乃晚唐之下者。又有五言律三首，其一送客歸吳，其二送友生歸峽中，其三送袁明甫任長(zhǎng)江，集本皆無之。其家數(shù)在大歷、正元間，亦非太白之作。又有五言雨后望月一首，望夫石一首，冬日歸舊山一首，皆晚唐之語，又有“秦樓出佳麗”四句，亦不類太白，皆是后人假名也。
文苑英華有送史司馬赴崔相公幕一首云：“崢嶸丞相府，清切鳳凰池。羨爾瑤臺(tái)鶴，高樓璚樹枝。歸飛晴日好，吟弄惠風(fēng)吹。正有乘軒樂，初當(dāng)學(xué)舞時(shí)。珍禽在羅網(wǎng)，微命若游絲。愿托周周羽，相衘漢水湄?！贝嘶蛱字菰娨?。不然，亦是盛唐人作。
太白集中少年行，只有數(shù)句類太白，其他皆淺近浮俗，非太白之作，必誤入也。
“酒渴愛江清”一詩，文苑英華作暢當(dāng)，面黃伯思注杜集，編作少陵詩，非也。
“迎旦東風(fēng)騎蹇驢”，決非唐人氣象，只似白樂天言語。今者世俗圖畫，以為少陵詩，漁隱亦辨其非矣。而黃伯思編入杜集，非也。
少陵有避地逸詩一首云：“避地歲時(shí)晚，竄身筋骨勞。詩書逐墻壁，奴仆亦旌旄。行在近聞信，此生隨所遭。神堯舊天下，會(huì)見出腥臊。”題下公自注云：至德二載丁酉作。此則真少陵語。今書市諸本，并不見有。
舊蜀本杜詩并無注釋，雖編年而不分古、近二體，其間略有公自注而已。今豫章庫本，以為翻鎮(zhèn)江蜀本，雖無雜注，又分古律，其編年亦且不同。近寶慶間南海漕臺(tái)新刊杜集，亦以為蜀本雖刪去假坡之注，亦有王原叔以下九家，而趙注比他本最詳，皆非舊蜀本也。
杜集注中“坡曰”者，皆是托名假偽。漁隱雖嘗辨之，而人尚疑之，蓋無至當(dāng)之說，以指其偽也。今舉一端，將不辨而自明矣：如“楚岫千峰翠”，注云：景差蘭臺(tái)春望：“千峰楚岫翠，萬木郢城陰?！鼻椅逖允加诶盍?、蘇武，或云枚乘，則漢以前五言古詩尚未有之；寧有戰(zhàn)國時(shí)已有五言律句耶？觀此，可以一笑而悟矣。亦幸其有此漏逗也。
杜注中有“師曰”者，亦“坡曰”之類，其間半偽半真，尤為殽亂惑人。此深可嘆。然具眼者，自默識(shí)之耳。
崔灝渭城少年行，百家選作兩首。自“秦川”以下，別為一首。郭茂倩樂府止作一首，文苑英華只作一首，當(dāng)從樂府、英華為是。
玉川子“天下薄夫苦耽酒”之詩，荊公百家選只作一篇，本集自“天上白日悠悠懸”以下，別為一首，當(dāng)從荊公為正。
太白詩“斗酒渭城邊，壚頭耐醉眠”者，乃岑參之詩，誤入公集。
太白塞上曲“騮馬新跨紫玉鞍”者，乃王昌齡詩，亦誤入。昌齡本有二篇，前篇乃“秦時(shí)明月漢時(shí)關(guān)”者也。
孟浩然集，有贈(zèng)孟郊一首，按東野乃正元、元和間人，而浩然終于開元二十八年，時(shí)代懸遠(yuǎn)；其詩亦不似浩然，必誤入，不可不辨也。
杜詩“五云高太甲，六月曠摶扶。”“太甲”之義，殆不可曉。得非高太乙耶？“乙”誤為“甲”，蓋亦相近。以“星”對(duì)“風(fēng)”，庶從其類也。
“杳杳東山攜漢妓，泠泠修竹待王歸?！薄皵y漢妓”，無義理，疑是“攜妓去”，蓋子美于絕句每喜對(duì)偶耳。臆見如此，更俟宏識(shí)。
荊公百家詩選，蓋本于唐人英靈、間氣集，其初明皇、德宗、薛稷、劉希夷、王適、韋述之詩，無少增損，次序亦同；孟浩然但增其數(shù)；儲(chǔ)光羲后，方是荊公自去取。前卷讀之盡佳，非其選擇之精，蓋盛唐人之詩，無不可觀者。至于大歷以后，其去取深不滿人意；況唐人如沈、宋、王、楊、盧、駱、陳拾遺、張曲江、賈至、王維、獨(dú)孤及、韋應(yīng)物、孫逖、祖詠、劉眘虛、綦毋潛、劉長(zhǎng)卿、李長(zhǎng)吉諸公，皆大名家；李、杜、韓、柳、元、白，以家有其集，故不載，而此集無之。荊公當(dāng)時(shí)所選，但據(jù)宋次道家之所有耳。其序乃言：觀唐詩者觀此足矣，豈不誣哉！今人但以荊公所選，斂衽而莫敢議，可嘆也！
荊公有一家但取一二首而不可讀者。如曹唐二首，其一首云：“年少風(fēng)流好丈夫，大家望拜漢金吾。閑眠曉日聽鶗鴂，笑倚春風(fēng)仗轆轤。深院吹笙從漢婢，靜街調(diào)馬任奚奴。牡丹花不鉤簾看，獨(dú)憑紅肌捋虎須。”此不足以書屏幛，但可與閭巷小人為文背之詞。又買劍一首云：“青天露拔云霓泣，黑地潛擎鬼魅愁?！钡膳c巫師念誦也。
唐人類集一代之詩，不特英靈、間氣、極玄、又玄也。顧陶作唐詩類選，竇常有南薰集，韋縠有才調(diào)集，又有正聲集，不記何人。有小選、集選、詞苑瓊?cè)A、雅言系述，其他必尚有之也。
予嘗見方子通墓志，言唐詩有八百家，子通所藏有五百家，今則世不見有。惜哉！
柳子厚“漁翁夜傍西巖宿”之詩，東坡刪去后二句，使子厚復(fù)生，亦必心服。
謝脁“洞庭張樂地，瀟湘帝子游。云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停驂我悵望，輟棹子夷猶。廣平聽方藉，茂陵將見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離憂?！庇柚^“廣平聽方藉，茂陵將見求”一聯(lián)，亦可削去，只用八句，尤為渾然。不知識(shí)者以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