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王婆貪賄說風(fēng)情 鄆哥不忿鬧茶肆
詩曰：
酒色端能誤國邦，由來美色陷忠良。
紂因妲己宗祧失，吳為西施社稷亡。
自愛青春行處樂，豈知紅粉笑中槍。
武松已殺貪淫婦，莫向東風(fēng)怨彼蒼。
話說當(dāng)日武都頭回轉(zhuǎn)身來看見那人，撲翻身便拜。那人原來不是別人，正是武松的嫡親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罷，說道：“一年有余不見哥哥，如何卻在這里？”武大道：“二哥，你去了許多時(shí)，如何不寄封書來與我？我又怨你，又想你?！蔽渌傻溃骸案绺缛绾问窃刮摇⑾胛?？”武大道：“我怨你時(shí)，當(dāng)初你在清河縣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隨衙聽候，不曾有一個(gè)月凈辦，常教我受苦，這個(gè)便是怨你處。想你時(shí)，我近來取得一個(gè)老小，清河縣人不怯氣，都來相欺負(fù)，沒人做主。你在家時(shí)，誰敢來放個(gè)屁？我如今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來這里賃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處。”看官聽說：原來武大與武松是一母所生兩個(gè)，武松身長八尺，一貌堂堂，渾身上下有千百斤氣力，不恁地，如何打得個(gè)猛虎？這武大郎身不滿五尺，面目生得猙獰，頭腦可笑，清河縣人見他生得短矮，起他一個(gè)諢名，叫做“三寸丁谷樹皮?！蹦乔搴涌h里有一個(gè)大戶人家，有個(gè)使女，小名喚做潘金蓮，年方二十余歲，頗有些顏色。因?yàn)槟莻€(gè)大戶要纏他，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從。那個(gè)大戶以此恨記于心，卻倒賠些房奩，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自從武大娶得那婦人之后，清河縣里有幾個(gè)奸詐的浮浪子弟們，卻來他家里薅惱。原來這婦人見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獕，不會(huì)風(fēng)流，這婆娘倒諸般好，為頭的愛偷漢子。有詩為證：
金蓮容貌更堪題，笑蹙春山八字眉。
若遇風(fēng)流清子弟，等閑云雨便偷期。
卻說那潘金蓮過門之后，武大是個(gè)懦弱依本分的人，被這一班人不時(shí)間在門前叫道：“好一塊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币虼宋浯笤谇搴涌h住不牢，搬來這陽谷縣紫石街賃房居住，每日仍舊挑賣炊餅。此日正在縣前做買賣，當(dāng)下見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聽得人沸沸地說道：‘景陽岡上一個(gè)打虎的壯士，姓武，縣里知縣參他做個(gè)都頭?！乙舶朔植碌朗悄悖瓉斫袢詹诺米惨?。我且不做買賣，一同和你家去?！蔽渌傻溃骸案绺缂以谀抢铮俊蔽浯笥檬种傅溃骸爸辉谇懊孀鲜直闶??！蔽渌商嫖浯筇袅藫?dān)兒，武大引著武松轉(zhuǎn)灣抹角，一徑望紫石街來。轉(zhuǎn)過兩個(gè)灣，來到一個(gè)茶坊間壁，武大叫一聲：“大嫂開門！”只見蘆簾起處，一個(gè)婦人出到簾子下，應(yīng)道：“大哥，怎地半早便歸？”武大道：“你的叔叔在這里，且來廝見?！蔽浯罄山恿藫?dān)兒入去，便出來道：“二哥，入屋里來和你嫂嫂相見?！蔽渌山移鸷熥樱脒M(jìn)里面，與那婦人相見。武大說道：“大嫂，原來景陽岡上打死大蟲新充做都頭的，正是我這兄弟。”那婦人叉手向前道：“叔叔萬福?！蔽渌傻溃骸吧┥┱堊?。”武松當(dāng)下推金山、倒玉柱，納頭便拜。那婦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殺奴家?！蔽渌傻溃骸吧┥┦芏Y。”那婦人道：“奴家也聽得說道，有個(gè)打虎的好漢，迎到縣前。奴家也正待要去看一看，不想去得太遲了，趕不上，不曾看見。原來卻是叔叔。且請叔叔到樓上去坐?！蔽渌煽茨菋D人時(shí)，但見：
眉似初春柳葉，常含著雨恨云愁；臉如三月桃花，暗藏著風(fēng)情月意。纖腰裊娜，拘束的燕懶鶯慵；檀口輕盈，勾引得蜂狂蝶亂。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當(dāng)下那婦人叫武大請武松上樓，主客席里坐地。三個(gè)人同歸到樓上坐了。那婦人看著武大道：“我陪侍著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來管待叔叔?！蔽浯髴?yīng)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來也?！蔽浯笙聵侨チ?。那婦人在樓上看了武松這表人物，自心里尋思道：“武松與他是嫡親一母兄弟，他又生的這般長大。我嫁得這等一個(gè)，也不枉了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樹皮’，三分象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氣！據(jù)著武松，大蟲也吃他打了，他必然好氣力。說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來我家?。坎幌脒@段因緣卻在這里！”那婦人臉上堆下笑來，問武松道：“叔叔來這里幾日了？”武松答道：“到此間十?dāng)?shù)日了?！眿D人道：“叔叔在那里安歇？”武松道：“胡亂權(quán)在縣衙里安歇。”那婦人道：“叔叔，恁地時(shí)卻不便當(dāng)?！蔽渌傻溃骸蔼?dú)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侍。”婦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顧管得到。何不搬來一家里??？早晚要些湯水吃時(shí)，奴家親自安排與叔叔吃，不強(qiáng)似這伙腌臜人安排飲食。叔叔便吃口清湯，也放心得下?！蔽渌傻溃骸吧钪x嫂嫂。”那婦人道：“莫不別處有嬸嬸？可取來廝會(huì)也好?！蔽渌傻溃骸拔涠⒉辉槿ⅰ！眿D人又問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虛度二十五歲。”那婦人道：“長奴三歲。叔叔今番從那里來？”武松道：“在滄州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清河縣住，不想?yún)s搬在這里。”那婦人道：“一言難盡！自從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負(fù)，清河縣里住不得，搬來這里。若得叔叔這般雄壯，誰敢道個(gè)不字?！蔽渌傻溃骸凹倚謴膩肀痉郑凰莆涠鰸?。”那婦人道：“怎地這般顛倒說！常言道：人無剛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得這般三答不回頭，四答和身轉(zhuǎn)的人?！庇性姙樽C：
叔嫂萍蹤得偶逢，妖嬈偏逞秀儀容。
私心便欲成歡會(huì)，暗把邪言釣武松。
卻說潘金蓮言語甚是精細(xì)撇清。武松道：“家兄卻不道得惹事，要嫂嫂憂心?！闭跇巧险f話未了，武大買了些酒肉果品歸來，放在廚下，走上樓來，叫道：“大嫂，你下來安排?！蹦菋D人應(yīng)道：“你看那不曉事的！叔叔在這里坐地，卻教我撇了下來。”武松道：“嫂嫂請自便?！蹦菋D人道：“何不去叫間壁王干娘安排便了？只是這般不見便！”武大自去央了間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樓來，擺在桌子上。無非是些魚肉果菜之類。
隨即蕩酒上來。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武松對席，武大打橫。三個(gè)人坐下，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那婦人拿起酒來道：“叔叔休怪，沒甚管待，請酒一杯。”武松道：“感謝嫂嫂，休這般說。”武大只顧上下篩酒蕩酒，那里來管別事。那婦人笑容可掬，滿口兒叫：“叔叔，怎地魚和肉也不吃一塊兒？”揀好的遞將過來。武松是個(gè)直性的漢子，只把做親嫂嫂相待，誰知那婦人是個(gè)使女出身，慣會(huì)小意兒，亦不想那婦人一片引人的心。武大又是個(gè)善弱的人，那里會(huì)管待人。那婦人吃了幾杯酒，一雙眼只看著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過，只低了頭不恁么理會(huì)。當(dāng)日吃了十?dāng)?shù)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幾杯了去?！蔽渌傻溃骸爸缓庙サ兀瑓s又來望哥哥。”都送下樓來。那人道：“叔叔是必搬來家里住，若是叔叔不搬來時(shí)，教我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親兄弟，難比別人。大哥，你便打點(diǎn)一間房屋，請叔叔來家里過活，休教鄰舍街坊道個(gè)不是?！蔽浯蟮溃骸按笊┱f的是。二哥你便搬來，也教我爭口氣?！蔽渌傻溃骸凹仁歉绺缟┥╉サ卣f時(shí)，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來?！蹦菋D人道：“叔叔是必記心，奴這里專望。”有詩為證：
可怪金蓮用意深，包藏淫行蕩春心。
武松正大元難犯，耿耿清名抵萬金。
那婦人情意十分殷勤。武松別了哥嫂，離了紫石街，徑投縣里來。正值知縣在廳上坐衙，武松上廳來稟道：“武松有個(gè)親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門中聽候使喚。不敢擅去，請恩相鈞旨。”知縣道：“這是孝悌的勾當(dāng)，我如何阻你，其理正當(dāng)。你可每日來縣里伺候。”武松謝了，收拾行李鋪蓋，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賞賜的物件，叫個(gè)土兵挑了，武松引到哥哥家里。那婦人見了，卻比半夜里拾金寶的一般歡喜，堆下笑來。武大叫個(gè)木匠就樓下整了一間房，鋪下一張床，里面放一條桌子，安兩個(gè)杌子，一個(gè)火爐。武松先把行李安頓了，分付土兵自回去，當(dāng)晚就哥嫂家里歇臥。次日早起，那婦人慌忙起來燒洗面湯，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幘，出門去縣里畫卯。那婦人道：“叔叔，畫了卯，早些個(gè)歸來吃飯，休去別處吃?！蔽渌傻溃骸氨銇硪?。”徑去縣畫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婦人洗手剔甲，齊齊整整，安排下飯食。三口兒共桌兒食。武松是個(gè)直性的人，倒無安身之處。吃了飯，那婦人雙手捧一盞茶遞與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寢食不安。縣里撥一個(gè)土兵來使喚。”那婦人連聲叫道：“叔叔卻怎地這般見外？自家的骨肉，又不伏侍了別人。便撥一個(gè)土兵來使用，這廝上鍋上灶地不干凈，奴眼里也看不得這等人?！蔽渌傻溃骸绊サ貢r(shí)，卻生受嫂嫂?！庇性姙樽C：
武松儀表甚溫柔，阿嫂淫心不可收。
籠絡(luò)歸來家里住，要同云雨會(huì)風(fēng)流。
話休絮繁。自從武松搬將家里來，取些銀子與武大，教買餅馓茶果，請鄰舍吃茶。眾鄰舍斗分子來與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話下。過了數(shù)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與嫂嫂做衣裳。那婦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與奴家，不敢推辭，只得接了。”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賣炊餅。武松每日自去縣里畫卯，承應(yīng)差使。不論歸遲歸早，那婦人頓羹頓飯，歡天喜地伏侍武松。武松倒安身不得。那婦人常把些言語來撩撥他，武松是個(gè)硬心直漢，卻不見怪。有話即長，無話即短。不覺過了一月有余，看看是十一月天氣。連日朔風(fēng)緊起，四下里彤云密布，又早紛紛揚(yáng)揚(yáng)飛下一天瑞雪來。怎見得好雪？正是：
盡道豐年瑞，豐年瑞若何？
長安有貧者，宜瑞不宜多。
當(dāng)時(shí)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氣，卻似銀鋪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清早出去縣里畫卯，直到日中未歸。武大被這婦人趕出去做買賣，央及間壁王婆買下些酒肉之類，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著實(shí)撩斗他一撩斗，不信他不動(dòng)情?！蹦菋D人獨(dú)自一個(gè)冷冷清清立在簾兒下，看那大雪。但見：
萬里彤云密布，空中祥瑞飄簾。瓊花片片舞前檐。剡溪當(dāng)此際，凍住子猷船。頃刻樓臺(tái)如玉，江山銀色相連。飛瓊?cè)龇勐b天。當(dāng)時(shí)呂蒙正，窯內(nèi)嘆無錢。
其日武松正在雪里踏著那亂瓊碎玉歸來，那婦人推起簾子，陪著笑臉迎接道：“叔叔寒冷?！蔽渌傻溃骸案兄x嫂嫂憂念?！比氲瞄T來，便把氈笠兒除將下來。那婦人雙手去接，武松道：“不勞嫂嫂生受?！弊园蜒﹣矸髁?，掛在壁上。解了腰里纏袋，脫了身上鸚哥綠纻絲衲襖，入房里搭了。那婦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怎地不歸來吃早飯？”武松道：“便是縣里一個(gè)相識(shí)，請吃早飯。卻才又有一個(gè)作杯，我不奈煩，一直走到家里?！蹦菋D人道：“恁地，叔叔向火?！蔽渌傻溃骸氨愫谩！泵摿擞脱?，換了一雙襪子，穿了暖鞋，掇條杌子自近火邊坐地。那婦人把前門上了拴，后門也關(guān)了，卻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來擺在桌子上。
武松問道：“哥哥那里去未歸？”婦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買賣，我和叔叔自飲三杯?！蔽渌傻溃骸耙话l(fā)等哥哥家來吃?！眿D人道：“那里等的他來?！闭f猶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來。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蕩酒正當(dāng)。”婦人道：“叔叔，你自便?！蹦菋D人也掇條杌子近火邊坐了。桌兒上擺著杯盤。那婦人拿盞酒，擎在手里。看著武松道：“叔叔，滿飲此杯?！蔽渌山舆^手去，一飲而盡。那婦人又篩一杯酒來說道：“天色寒冷，叔叔飲個(gè)成雙杯兒?！蔽渌傻溃骸吧┥┳员恪！苯觼碛忠伙嫸M。武松卻篩一杯酒遞與那婦人吃。婦人接過酒來吃了，卻拿注子再斟酒來，放在武松面前。
那婦人將酥胸微露，云鬟半軃，臉上推著笑容說道：“我聽得一個(gè)閑人說道，叔叔在縣前東街上養(yǎng)著一個(gè)唱的，敢端的有這話么？”武松道：“嫂嫂休聽外人胡說，武二從來不是這等人?！眿D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頭不似心頭。”武松道：“嫂嫂不信時(shí)，只問哥哥?！蹦菋D人道：“他曉的甚么？曉的這等事時(shí)，不賣炊餅了。叔叔，且請一杯?！边B篩了三四杯酒飲了。那婦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動(dòng)春心，那里按納得住，只管把閑話來說。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家只把頭來低了，卻不來兜攬他。那婦人起身去蕩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那婦人暖了一注子酒，來到房里，一只手拿著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說道：“叔叔只穿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五分不快意，也不應(yīng)他。那婦人見他不應(yīng)，劈手便來奪火箸，口里道：“叔叔你不會(huì)簇火，我與你撥火。只要一似火盆常熱便好。”武松有八分焦躁，只不做聲。那婦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卻篩一盞酒來，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盞，看著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這半盞兒殘?！蔽渌膳謯Z來，潑在地下，說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識(shí)羞恥！”把手只一推，爭些兒把那婦人推一跤。武松睜起眼來道：“武二是個(gè)頂天立地噙齒帶發(fā)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fēng)俗沒人倫的豬狗！嫂嫂休要這般不識(shí)廉恥，為此等的勾當(dāng)。倘有些風(fēng)吹草動(dòng)，武二眼里認(rèn)的是嫂嫂，拳頭卻不認(rèn)的是嫂嫂。再來休要恁地！”那婦人通紅了臉，便收拾了杯盤盞碟，口里說道：“我自作樂耍子，不值得便當(dāng)真起來，好不識(shí)人敬重！”搬了家火，自向廚下去了。有詩為證：
潑賤操心太不良，貪淫無恥壞綱常。
席間尚且求云雨，反被都頭罵一場。
卻說潘金蓮勾搭武松不動(dòng)，反被搶白一場。武松自在房里氣忿忿地。天色卻早未牌時(shí)分，武大挑了擔(dān)兒歸來推門，那婦人慌忙開門。武大進(jìn)來歇了擔(dān)兒，隨到廚下。見老婆雙眼哭的紅紅的，武大道：“你和誰鬧來？”那婦人道：“都是你不爭氣，教外人來欺負(fù)我！”武大道：“誰人敢來欺負(fù)你？”婦人道：“情知是有誰！爭奈武二那廝，我見他大雪里歸來，連忙安排酒請他吃，他見前后沒人，便把言語來調(diào)戲我?！蔽浯蟮溃骸拔业男值懿皇沁@等人，從來老實(shí)。休要高做聲，吃鄰舍家笑話?！蔽浯笃擦死掀?，來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點(diǎn)心，我和你吃些個(gè)?！蔽渌芍徊粍t聲。尋思了半晌，再脫了絲鞋，依舊穿上油膀靴，著了上蓋，帶上氈笠兒，一頭系纏袋，一面出門。武大叫道：“二哥那里去？”也不應(yīng)，一直地只顧去了。武大回到廚下來問老婆道：“我叫他又不應(yīng)，只顧望縣前這條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了？”那婦人罵道：“糊突桶！有甚么難見處！那廝羞了，沒臉兒見你，走了出去。我猜他已定叫個(gè)人來搬行李，不要在這里宿歇。卻不要又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須吃別人笑話?！蹦菋D人道：“混沌魍魎！他來調(diào)戲我倒不吃別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話，我卻做不的這樣人。你還了我一紙休書來，你自留他便是了。”武大那里敢再開口。
正在家中兩口兒絮聒，只見武松引了一個(gè)土兵，拿著條扁擔(dān)，徑來房里收拾了行李，便出門去。武大趕出來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問，說起來裝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問備細(xì)，由武松搬了去。那婦人在里面喃喃吶吶的罵道：“卻也好！只道說是親難轉(zhuǎn)債。人只道一個(gè)親兄弟做都頭，怎地養(yǎng)活了哥嫂，卻不知反來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謝天地，且得冤家離眼前?！蔽浯笠娎掀胚@等罵，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樂，放他不下。
自從武松搬了去縣衙里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賣炊餅。本待要去縣里尋兄弟說話，卻被這婆娘千叮萬囑，分付教不要去兜攬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尋武松。有詩為證：
雨意云情不遂謀，心中誰信起戈矛。
生將武二搬離去，骨肉翻令作寇仇。
拈指間，歲月如流，不覺雪晴，過了十?dāng)?shù)日。卻說本縣知縣自到任已來，卻得二年半多了。賺得好些金銀，欲待要使人送上東京去與親眷處收貯，恐到京師轉(zhuǎn)除他處時(shí)要使用。卻怕路上被人劫了去，須得一個(gè)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來，“須是此人可去，有這等英雄了得?！碑?dāng)日便喚武松到衙內(nèi)商議道：“我有一個(gè)親戚在東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擔(dān)禮物去，就捎封書問安則個(gè)。只恐途中不好行，須是得你這等英雄好漢方去得。你可休辭辛苦，與我去走一遭，回來我自重重賞你?！蔽渌蓱?yīng)道：“小人得蒙恩相抬舉，安敢推故。既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也自來不曾到東京！就那里觀看光景一遭。相公明日打點(diǎn)端正了便行?！敝h大喜，賞了三杯。不在話下。
且說武松領(lǐng)下知縣言語，出縣門來，到得下處，取了些銀兩，叫了個(gè)土兵，卻來街上買了一瓶酒并魚肉果品之類，一徑投紫石街來，直到武大家里。武大恰好賣炊餅了回來，見武松在門前坐地，叫土兵去廚下安排。那婦人余情不斷，見武松把將酒食來，心中自想道：“莫不這廝思量我了，卻又回來？那廝以定強(qiáng)不過我，且慢慢地相問他?！蹦菋D人便上樓去，重勻粉面，再整云鬟，換些艷色衣服穿了，來到門前，迎接武松。那婦人拜道：“叔叔，不知怎地錯(cuò)見了，好幾日并不上門，教奴心里沒理會(huì)處。每日叫你哥哥來縣里尋叔叔陪話，歸來只說道‘沒尋處’，今日且喜得叔叔家來。沒事壞錢做甚么？”武松答道：“武二有句話，特來要和哥哥嫂嫂說知?jiǎng)t個(gè)?！蹦菋D人道：“既是如此，樓上去坐地。”三個(gè)人來到樓上客位里，武松讓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條杌子，橫頭坐了。土兵搬將酒肉上樓來擺在桌子上，武松勸哥哥嫂嫂吃酒。那婦人只顧把眼來脧武松，武松只顧吃酒。酒至五巡，武松討副勸杯，叫土兵篩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著武大道：“大哥在上，今日武二蒙知縣相公差往東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兩個(gè)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有句話特來和你說知：你從來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來欺負(fù)。假如你每日賣十扇籠炊餅，你從明日為始，只做五扇籠出去賣；每日遲出早歸，不要和人吃酒。歸到家里，便下了簾子，早閉上門，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若有人欺負(fù)你，不要和他爭執(zhí)，待我回來自和他理論。大哥依我時(shí)，滿飲此杯?！蔽浯蠼恿司频溃骸拔倚值芤姷檬?，我都依你說?！背赃^了一杯酒。
武松再篩第二杯酒，對那婦人說道：“嫂嫂是個(gè)精細(xì)的人，不必用武松多說。我哥哥為人質(zhì)樸，全靠嫂嫂做主看覷他。常言道：表壯不如里壯。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煩惱做甚么？豈不聞古人言：籬牢犬不入。”那婦人聽了這話，被武松說了這一篇，一點(diǎn)紅從耳朵邊起，紫脹了面皮，指著武大便罵道：“你這個(gè)腌臜混沌，有甚么言語在外人處，說來欺負(fù)老娘！我是一個(gè)不帶頭巾男子漢，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的婆娘，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的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鱉老婆！自從嫁了武大，真?zhèn)€螻蟻也不敢入屋里來，有甚么籬笆不牢，犬兒鉆得入來？你胡言亂語，一句句都要下落，丟下磚頭瓦兒，一個(gè)也要著地?！蔽渌尚Φ溃骸叭舻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應(yīng)，卻不要心頭不似口頭。既然如此，武二都記得嫂嫂說的話了，請飲過此杯。”那婦人推開酒盞，一直跑下樓來，走到半胡梯上發(fā)話道：“你既是聰明伶俐，恰不道長嫂為母！我當(dāng)初嫁武大時(shí)，曾不聽得說有甚么阿叔。那里走得來，是親不是親，便要做喬家公。自是老娘晦氣了，鳥撞著許多事！”哭下樓去了。有詩為證：
苦口良言諫勸多，金蓮懷恨起風(fēng)波。
自家惶愧難存坐，氣殺英雄小二哥。
且說那婦人做出許多奸偽張致。那武大、武松弟兄兩個(gè)吃了幾杯。武松拜辭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來，和你相見?！笨诶镎f，不覺眼中墮淚。武松見武大眼中垂淚，又說道：“哥哥便不做得買賣也罷，只在家里坐地，盤纏兄弟自送將來?！蔽浯笏臀渌上聵莵怼ＥR出門，武松又道：“大哥，我的言語休要忘了。”
武松帶了土兵，自回縣前來收拾。次日早起來，拴束了包裹，來見知縣。那知縣已自先差下一輛車兒，把箱籠都裝載車子上，點(diǎn)兩個(gè)精壯土兵，縣衙里撥兩個(gè)心腹伴當(dāng)，都分付了。那四個(gè)跟了武松就廳前拜辭了知縣，拽扎起，提了樸刀，監(jiān)押車子，一行五人離了陽谷縣，取路望東京來。在路免不得饑餐渴飲，夜宿曉行。都不在話下。
話分兩頭。只說武大郎自從武松說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罵了三四日。武大忍氣吞聲，由他自罵，心里只依著兄弟的言語，真?zhèn)€每日只做一半炊餅出去賣，未晚便歸；一腳歇了擔(dān)兒，便去除了簾子，關(guān)上大門，卻來家里坐地。那婦人看了這般，心內(nèi)焦躁，指著武大臉上罵道：“混沌濁物！我倒不曾見日頭在半天里，便把著喪門關(guān)了，也須吃別人道我家怎地禁鬼。聽你那兄弟鳥嘴，也不怕別人笑恥！”武大道：“由他們笑道說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說的是好話，省了多少是非?！蹦菋D人道：“呸！濁物！你是個(gè)男子漢，自不做主，卻聽別人調(diào)遣！”武大搖手道：“由他！他說的話是金子言語?！弊晕渌扇チ耸?dāng)?shù)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歸，歸到家里，便關(guān)了門。那婦人也和他鬧了幾場，向后鬧慣了，不以為事。自此，這婦人約莫到武大歸時(shí)，先自去收了簾子，關(guān)上大門。武大見了，自心里也喜，尋思道：“恁地時(shí)卻好。”
又過了三二日，冬已將殘，天色回陽微暖。當(dāng)日武大將次歸來。那婦人慣了，自先向門前來叉那簾子。也是合當(dāng)有事，卻好一個(gè)人從簾子邊走過。自古道：沒巧不成話。這婦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將倒去，不端不正，卻好打在那人頭巾上。那人立住了腳，正待要發(fā)作，回過臉來看時(shí)，是個(gè)生的妖嬈的婦人，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直鉆過爪洼國去了，變作笑吟吟的臉兒。這婦人情知不是，叉手深深地道個(gè)萬福，說道：“奴家一時(shí)失手，官人休怪?！蹦侨艘活^把手整頭巾，一面把腰曲著地還禮道：“不妨事，娘子請尊便?！眳s被這間壁的王婆見了。那婆子正在茶局子里水簾底下看見了，笑道：“兀誰教大官人打這屋檐邊過，打得正好！”那人笑道：“倒是小人不是，沖撞娘子，休怪?！蹦菋D人答道：“官人不要見責(zé)?！蹦侨擞中χ蟠蟮爻獋€(gè)肥喏道：“小人不敢?！蹦且浑p眼都只在這婦人身上，臨動(dòng)身也回了七八遍頭，自搖搖擺擺，踏著八字腳去了。有詩為證：
風(fēng)日清和漫出游，偶從簾下識(shí)嬌羞。
只因臨去秋波轉(zhuǎn)，惹起春心不肯休。
這婦人自收了簾子、叉竿歸去，掩上大門，等武大歸來。
再說那人姓甚名誰？那里居??？原來只是陽谷縣一個(gè)破落戶財(cái)主，就縣前開著個(gè)生藥鋪；從小也是一個(gè)奸詐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來暴發(fā)跡，專在縣里管些公事，與人放刁把濫，說事過錢，排陷官吏，因此滿縣人都饒讓他些個(gè)。那人復(fù)姓西門，單諱一個(gè)慶字，排行第一，人都喚他做西門大郎，近來發(fā)跡有錢，人都稱他做西門大官人。不多時(shí)，只見那西門慶一轉(zhuǎn)，踅入王婆茶坊里來，便去里邊水簾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卻才唱得好個(gè)大肥喏?！蔽鏖T慶也笑道：“干娘你且來，我問你：間壁這個(gè)雌兒是誰的老?。俊蓖跗诺溃骸八情惲_大王的妹子，五道將軍的女兒，武大官的妻！問他怎地？”西門慶道：“我和你說正話，休要取笑?！蓖跗诺溃骸按蠊偃嗽趺床徽J(rèn)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縣前賣熟食的?！蔽鏖T慶道：“莫非是賣棗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搖手道：“不是。若是他的也是一對兒。大官人再猜。”西門慶道：“敢是銀擔(dān)子李二的老婆？”王婆搖頭道：“不是。若是他的時(shí)，也倒是一雙?！蔽鏖T慶道：“倒敢是花胳膊陸小乙的妻子？”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的時(shí)，又是好一對兒。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門慶道：“干娘，我其實(shí)猜不著?！蓖跗殴Φ溃骸昂媒檀蠊偃说弥诵σ宦暎纳w老，便是街上賣炊餅的武大郎?！蔽鏖T慶跌腳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樹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蔽鏖T慶聽了，叫起苦來，說道：“好塊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這般苦事。自古道：駿馬卻馱癡漢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這般配合?！蔽鏖T慶道：“王干娘，我少你多少茶錢？”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時(shí)卻算。”西門慶又道：“你兒子跟誰出去？”王婆道：“說不得，跟一個(gè)客人淮上去，至今不歸，又不知死活?！蔽鏖T慶道：“卻不叫他跟我？”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舉他，十分之好?！蔽鏖T慶道：“等他歸來，卻再計(jì)較?！痹僬f了幾句閑話，相謝起身去了。約莫未及兩個(gè)時(shí)辰，又踅將來王婆店門口簾邊坐地，朝著武大門前。半歇，王婆出來道：“大官人吃個(gè)梅湯？”西門慶道：“最好，多加些酸?！蓖跗抛隽艘粋€(gè)梅湯，雙手遞與西門慶。西門慶慢慢地吃了，盞托放在桌子上。西門慶道：“王干娘，你這梅湯做得好，有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討一個(gè)在屋里？”西門慶道：“我問你梅湯，你卻說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聽的大官人問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說做媒?！蔽鏖T慶道：“干娘，你既是撮合山，也與我做頭媒，說頭好親事，我自重重謝你?！蓖跗诺溃骸按蠊偃耍阏洗竽镒拥弥獣r(shí)，婆子這臉怎吃得耳刮子?！蔽鏖T慶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極是容得人。見今也討幾個(gè)身邊人在家里，只是沒一個(gè)中得我意的。你有這般好的，與我主張一個(gè)，便來說不妨。若是回頭人也好，只是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個(gè)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蔽鏖T慶道：“若好時(shí)，你與我說成了，我自謝你?！蓖跗诺溃骸吧檬秩宋?，只是年紀(jì)大些?！蔽鏖T慶道：“便差一兩歲，也不打緊。真?zhèn)€幾歲？”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屬虎的，新年卻好九十三歲?！蔽鏖T慶笑道：“你看這風(fēng)婆子，只要扯著風(fēng)臉取笑！”西門慶笑了起身去?？纯刺焐砹?，王婆卻才點(diǎn)上燈來，正要關(guān)門，只見西門慶又踅將來，徑去簾底下那座頭上坐了，朝著武大門前只顧望。王婆道：“大官人，吃個(gè)和合湯如何？”西門慶道：“最好，干娘放甜些?！蓖跗劈c(diǎn)一盞和合湯，遞與西門慶吃。坐個(gè)一晚，起身道：“干娘記了帳，明日一發(fā)還錢?！蓖跗诺溃骸安环痢７┌仓?，來日早請過訪?！蔽鏖T慶又笑了去。當(dāng)晚無事。
次日清早，王婆卻才開門，把眼看門外時(shí)，只見這西門慶又在門前兩頭來往踅。王婆見了道：“這個(gè)刷子踅得緊！你看我著些甜糖，抹在這廝鼻子上，只叫他舐不著。那廝會(huì)討縣里人便宜，且教他來老娘手里納些敗缺！”原來這個(gè)開茶坊的王婆，也是不依本分的。端的這婆子：
開言欺陸賈，出口勝隋何。只憑說六國唇槍，全仗話三齊舌劍。只鸞孤鳳，霎時(shí)間交仗成雙；寡婦鰥男，一席話搬唆捉對。解使三重門內(nèi)女，遮么九級殿中仙。玉皇殿下侍香金童，把臂拖來；王母宮中傳言玉女，攔腰抱住。略施妙計(jì)，使阿羅漢抱住比丘尼；稍用機(jī)關(guān)，教李天王摟住鬼子母。甜言說誘，男如封涉也生心；軟語調(diào)和，女似麻姑須動(dòng)念。教唆得織女害相思，調(diào)弄得嫦娥尋配偶。
且說這王婆卻才開得門，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鍋，張見西門慶從早晨在門前踅了幾遭，一徑奔入茶房里里，水簾底下，望著武大門前簾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看見，只顧茶局里煽風(fēng)爐子，不出來問茶。西門慶呼道：“干娘，點(diǎn)兩盞茶來?！蓖跗艖?yīng)道：“大官人來了，連日少見。且請坐?！北銤鉂獾狞c(diǎn)兩盞姜茶，將來放在桌子上。西門慶道：“干娘相陪我吃個(gè)茶?！蓖跗殴Φ溃骸拔矣植皇怯吧涞??！蔽鏖T慶也笑了一回，問道：“干娘，間壁賣甚么？”王婆道：“他家賣拖蒸河漏子，熱蕩溫和大辣酥。”西門慶笑道：“你看這婆子，只是風(fēng)！”王婆笑道：“我不風(fēng)，他家自有親老公！”西門慶道：“干娘，和你說正經(jīng)話：說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餅，我要問他做三五十個(gè)，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買炊餅，少間等他街上回了買，何消得上門上戶?！蔽鏖T慶道：“干娘說的是?！背粤瞬?，坐了一回。起身道：“干娘記了帳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寫在帳上。”西門慶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子里張時(shí)，冷眼脧見西門慶又在門前，踅過東去，又看一看；走轉(zhuǎn)西來，又脧一梭；走了七八遍，徑踅入茶坊里來。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幾個(gè)月不見面?！蔽鏖T慶笑將起來，去身邊摸出一兩來銀子遞與王婆，說道：“干娘權(quán)收了做茶錢?！逼抛有Φ溃骸昂蜗迷S多？”西門慶道：“只顧放著?！逼抛影蛋档叵矚g道：“來了，這刷子當(dāng)??！”且把銀子來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個(gè)寬煎葉兒茶如何？”西門慶道：“干娘如何便猜得著？”婆子道：“有恁么難猜。自古道：入門休問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老身異樣蹺蹊作怪的事情都猜得著?！蔽鏖T慶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的著時(shí)，輸與你五兩銀子?！蓖跗判Φ溃骸袄夏镆膊幌俏宀?，只一智便猜個(gè)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來。你這兩日腳步緊，趕趁得頻，以定是記掛著隔壁那個(gè)人。我這猜如何？”西門慶笑起來道：“干娘，你端的智賽隋何，機(jī)強(qiáng)陸賈！不瞞干娘說，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簾子時(shí)見了這一面，卻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沒做個(gè)道理入腳處。不知你會(huì)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的笑起來道：“老身不瞞大官人說，我家賣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賣了一個(gè)泡茶，直到如今不發(fā)市，專一靠些雜趁養(yǎng)口?！蔽鏖T慶問道：“怎地叫做雜趁？”王婆笑道：“老身為頭是做媒，又會(huì)做牙婆，也會(huì)抱腰，也會(huì)收小的，也會(huì)說風(fēng)情，也會(huì)做馬泊六?！蔽鏖T慶道：“干娘，端的與我說得這件事成，便送十兩銀子與你做棺材本?！?/p>
王婆道：“大官人，你聽我說：但凡捱光的兩個(gè)字最難，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驢的大行貨；第三件，要似鄧通有錢；第四件，小，就要綿里針忍耐；第五件，要閑工夫。此五件，喚做潘、驢、鄧、小、閑。五件俱全，此事便獲著?！蔽鏖T慶道：“實(shí)不瞞你說，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我的面貌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第二，我小時(shí)也曾養(yǎng)得好大龜；第三，我家里也頗有貫伯錢財(cái)，雖不及鄧通，也頗得過；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頓，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閑工夫，不然，如何來的恁頻？干娘，你只作成我，完備了時(shí)，我自重重的謝你?！庇性姙樽C：
西門浪子意猖狂，死下工夫戲女娘。
虧殺賣茶王老母，生教巫女就襄王。
西門慶意已在言表。王婆道：“大官人，雖然你說五件事都全，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也多是札地不得?！蔽鏖T慶說：“你且道甚么一件事打攪？”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光最難，十分光時(shí)，使錢到九分九厘，也有難成就處。我知你從來慳吝，不肯胡亂便使錢。只這一件打攪?！蔽鏖T慶道：“這個(gè)極容易醫(yī)治，我只聽你的言情便了?！蓖跗诺溃骸叭羰谴蠊偃丝鲜瑰X時(shí)，老身有一條計(jì)，便教大官人和這雌兒會(huì)一面。只不知官人肯依我么？”西門慶道：“不揀怎地，我都依你。干娘有甚妙計(jì)？”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過半年三個(gè)月卻來商量?！蔽鏖T慶便跪下道：“干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則個(gè)！”
王婆笑道：“大官人卻又慌了。老身那條計(jì)，是個(gè)上著，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端的強(qiáng)如孫武子教女兵，十捉九著。大官人，我今日對你說，這個(gè)人原是清河縣大戶人家討來的養(yǎng)女，卻做得一手好針線。大官人你便買一匹白綾，一匹藍(lán)綢，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我卻走將過去，問他討茶吃，卻與這雌兒說道：‘有個(gè)施主官人與我一套送終衣料，特來借歷頭，央及娘子與老身揀個(gè)好日，去請個(gè)裁縫來做。’他若見我這般說，不采我時(shí)，此事便休了。他若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時(shí)，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請他家來做。他若說：‘將來我家里做?！豢线^來，此事便休了。他若歡喜地說：‘我來做，就替你裁?！@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來我這里做時(shí)，卻要安排些酒食點(diǎn)心請他。第一日，你也不要來。第二日，他若說不便當(dāng)時(shí)，定要將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過我家做時(shí)，這光便有三分了。這一日，你也不要來。到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咳嗽為號。你便在門前說道：‘怎地連日不見王干娘？’我便出來，請你入房里來。若是他見你入來，便起身跑了歸去，難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見你入來，不動(dòng)身時(shí)，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時(shí)，便對雌兒說道：‘這個(gè)便是與我衣料的施主官人，虧殺他！’我夸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他的針線。若是他不來兜攬應(yīng)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應(yīng)答說話時(shí)，這光便有五分了。我卻說道：‘難得這個(gè)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虧殺你兩個(gè)施主：一個(gè)出錢的，一個(gè)出力的。不是老身路岐相央，難得這個(gè)娘子在這里，官人好做個(gè)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惚闳〕鲢y子來央我買。若是他抽身便走時(shí)，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動(dòng)身時(shí)，事務(wù)易成，這光便有六分了。我卻拿了銀子，臨出門對他道：‘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粢财鹕碜吡思胰r(shí)，我卻難道阻當(dāng)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動(dòng)時(shí)，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買得東西來，擺去桌子上，我便道：‘娘子且收拾生活，吃一杯兒酒，難得這位官人壞鈔?！舨豢虾湍阃莱詴r(shí)，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若是他只口里說要去，卻不動(dòng)身時(shí)，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濃時(shí)，正說得入港，我便推道沒了酒，再叫你買，你便又央我去買。我只做去買酒，把門拽上，關(guān)你和他兩個(gè)在里面。他若焦躁，跑了歸去，此事便休了。他由我拽上門，不焦躁時(shí)，這光便有九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這一分倒難。大官人，你在房里，著幾句甜凈的話兒說將入去。你卻不可躁暴，便去動(dòng)手動(dòng)腳，打攪了事，那時(shí)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雙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他若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此事也便休了，再也難得成。若是他不做聲時(shí)，此是十分光了。他必然有意，這十分事做得成。這條計(jì)策如何？”西門慶聽罷大喜道：“雖然上不得凌煙閣，端的好計(jì)！”王婆道：“不要忘了許我的十兩銀子?！蔽鏖T慶道：“但得一片桔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這條計(jì)幾時(shí)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報(bào)。我如今趁武大未歸，走過去細(xì)細(xì)地說誘他。你卻便使人將綾綢絹匹并綿子來。”西門慶道：“得干娘完成得這件事，如何敢失信?！弊鲃e了王婆，便去市上綢絹鋪里，買了綾綢絹段并十兩清水好綿，家里叫個(gè)伴當(dāng)，取包袱包了，帶了五兩碎銀，徑送入茶坊里。王婆接了這物，分付伴當(dāng)回去。正是：
兩意相交似蜜脾，王婆撮合更稀奇。
安排十件捱光事，管取交歡不負(fù)期。
這王婆開了后門，走過武大家里來。那婦人接著，請去樓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過貧家吃茶？”那婦人道：“便是這幾日身體不快，懶走去的?！蓖跗诺溃骸澳镒蛹依镉袣v日么？借與老身看一看，要選個(gè)裁衣日。”那婦人道：“干娘裁甚么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頭先要制辦些送終衣服。難得近處一個(gè)財(cái)主見老身這般說，布施與我一套衣料，綾綢絹緞，又與若干好綿。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勾做。今年覺道身體好生不濟(jì)，又撞著如今閏月，趁這兩日要做，又被那裁縫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來做。老身說不得這等苦?！蹦菋D人聽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干娘意，若不嫌時(shí)，奴出手與干娘做，如何？”那婆子聽了這話，堆下笑來，說道：“若得娘子貴手做時(shí)，老身便死來也得好處去。久聞得娘子好手針線，只是不敢來相央?！蹦菋D人道：“這個(gè)何妨得。既是許了干娘，務(wù)要與干娘做了。將歷頭去叫人揀個(gè)黃道好日，奴便與你動(dòng)手。”王婆道：“若是娘子肯與老身做時(shí)，娘子是一點(diǎn)福星，何用選日。老身也前日央人看來，說道明日是個(gè)黃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黃道日了，不記他?！蹦菋D人道：“歸壽衣正要黃道日好，何用別選日?！蓖跗诺溃骸凹仁悄镒涌献鞒衫仙頃r(shí)，大膽只是明日，起動(dòng)娘子到寒家則個(gè)?！蹦菋D人道：“干娘不必，將過來做不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則個(gè)，又怕家里沒人看門前?！蹦菋D人道：“既是干娘恁地說時(shí)，我明日飯后便來?！蹦瞧抛忧Ф魅f謝下樓去了。當(dāng)晚回復(fù)了西門慶的話，約定后日準(zhǔn)來。當(dāng)夜無話。次日清早，王婆收拾房里干凈了，買了些線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說武大吃了早飯，打當(dāng)了擔(dān)兒，自出去做道路。那婦人把簾兒掛了，從后門走過王婆家里來。那婆子歡喜無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濃濃地點(diǎn)姜茶，撒上些松子、胡桃，遞與這婦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凈，便將出那綾綢絹段來。婦人將尺量了長短，裁得完備，便縫起來。婆子看了，口里不住聲假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歲，眼里真?zhèn)€不曾見這般好針線！”那婦人縫到日中，王婆便安排酒食請他，下了一箸面與那婦人吃了。再縫了一歇，將次晚來，便收拾起生活自歸去。恰好武大歸來，挑著空擔(dān)兒進(jìn)門。那婦人拽開門，下了簾子。武大入屋里來，看見老婆面色微紅，便問道：“你那里吃酒來？”那婦人應(yīng)道：“便是間壁王干娘央我做送終的衣裳，日中安排些點(diǎn)心請我?！蔽浯蟮溃骸昂茄剑〔灰运?。我們也有央及他處。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歸來吃些點(diǎn)心，不值得攪惱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時(shí)，帶了些錢在身邊，也買些酒食與他回禮。常言道：遠(yuǎn)親不如近鄰。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還禮時(shí)，你便只是拿了家來做去還他?！蹦菋D人聽了。當(dāng)晚無話。有詩為證：
阿母牢籠設(shè)計(jì)深，大郎愚鹵不知音。
帶錢買酒酬奸詐，卻把婆娘白送人。
且說王婆子設(shè)計(jì)已定，賺潘金蓮來家。次日飯后，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過來相請去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縫將起來。王婆自一邊點(diǎn)茶來吃了，不在話下?？纯慈罩?，那婦人取出一貫錢付與王婆說道：“干娘，奴和你買杯酒吃?！蓖跗诺溃骸昂茄?！那里有這個(gè)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這里做生活，如何顛倒教娘子壞錢？婆子的酒食，不到的吃傷了娘子?！蹦菋D人道：“卻是拙夫分付奴來。若還干娘見外時(shí)，只是將了家去做還干娘。”那婆子聽了，連聲道：“大郎直恁地曉事直頭。既然娘子這般說時(shí)，老身權(quán)且收下?！边@婆子生怕打攪了這事，自又添錢去買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來，殷勤相待。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婦人，由你十八分精細(xì)，被人小意兒過縱，十個(gè)九個(gè)著了道兒。再說王婆安排了點(diǎn)心，請那婦人吃了酒食，再縫了一歇，看看晚來，千恩萬謝歸去了。
話休絮煩。第三日早飯后，王婆只張武大出去了，便走過后頭來叫道：“娘子，老身大膽?！蹦菋D人從樓上下來道：“奴卻待來也?！眱蓚€(gè)廝見了，來到王婆房里坐下，取過生活來縫。那婆子隨即點(diǎn)盞茶來，兩個(gè)吃了。那婦人看看縫到晌午前后。卻說西門慶巴不到這一日，裹了頂新頭巾，穿了一套整整齊齊的衣服，帶了三五兩碎銀子，徑投這紫石街來。到得茶坊門首，便咳嗽道：“王干娘，連日如何不見？”那婆子瞧科，便應(yīng)道：“兀誰叫老娘？”西門慶道：“是我?！蹦瞧抛于s出來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誰，卻原來是施主大官人。你來得正好，且請你入去看一看。”把西門慶袖子一拖，拖進(jìn)房里，看著那婦人道：“這個(gè)便是那施主，與老身這衣料的官人?！蔽鏖T慶見了那婦人，便唱個(gè)喏。那婦人慌忙放下生活，還了萬福。王婆卻指著這婦人對西慶道：“難得官人與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虧殺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做成全了。真?zhèn)€是布機(jī)也似好針線，又密又好，其實(shí)難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西門慶把起來，看了喝采，口里說道：“這位娘子怎地傳得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婦人笑道：“官人休笑話?！?/p>
西門慶問王婆道：“干娘，不敢問這位是誰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猜。”西門慶道：“小人如何猜得著?！蓖跗乓饕鞯男Φ溃骸氨闶情g壁的武大郎的娘子?！蔽鏖T慶道：“原來卻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認(rèn)的大郎是個(gè)養(yǎng)家經(jīng)紀(jì)人，且是在街上做些買賣，大大小小不曾惡了一個(gè)人。又會(huì)賺錢，又且好性格，真?zhèn)€難得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從嫁得這個(gè)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隨?！蹦菋D人應(yīng)道：“拙夫是無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話?！蔽鏖T慶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軟是立身之本，剛強(qiáng)是惹禍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為良善時(shí)，萬丈水無涓滴漏?！蓖跗糯蛑鴶x鼓兒道：“說的是?！蔽鏖T慶獎(jiǎng)了一回，便坐在婦人對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認(rèn)的這個(gè)官人么？”那婦人道：“奴不認(rèn)的?！逼抛拥溃骸斑@個(gè)大官人是這本縣一個(gè)財(cái)主，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叫做西門大官人。萬萬貫錢財(cái)，開著個(gè)生藥鋪在縣前。家里錢過北斗，米爛陳倉，赤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蹦瞧抛又活櫩洫?jiǎng)西門慶，口里假嘈。那婦人就低了頭縫針線。有詩為證：
水性從來是女流，背夫常與外人偷。
金蓮心愛西門慶，淫蕩春心不自由。
西門慶得見潘金蓮，十分情思，恨不就做一處。王婆便去點(diǎn)兩盞茶來，遞一盞與西門慶，一盞遞與這婦人，說道：“娘子相待大官人則個(gè)?！背粤T茶，便覺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著西門慶，把一只手在臉上摸。西門慶心里瞧科，已知有五分了。自古風(fēng)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來時(shí)，老身也不敢來宅上相請。一者緣法，二乃來得恰好。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錢的，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不是老身路岐相煩，難得這位娘子在這里，官人好做個(gè)主人，替老身與娘子澆手?！蔽鏖T慶道：“小人也見不到這里。有銀子在此。”便取出來，和帕子遞與王婆，備辦些酒食。那婦人便道：“不消生受得?！笨诶镎f，卻不動(dòng)身。王婆將了銀子便去，那婦人又不起身。婆子便出門，又道：“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蹦菋D人道：“干娘免了?！眳s亦是不動(dòng)身。也是因緣，卻都有意了。西門慶這廝一雙眼只看著那婦人。這婆娘也把眼偷脧西門慶，見了這表人物，心中倒有五七分意了，又低著頭自做生活。
不多時(shí)，王婆買了些見成的肥鵝熟肉，細(xì)巧果子歸來，盡把盤子盛了果子，菜蔬盡都裝了，搬來房里桌子上，看著那婦人道：“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吃一杯兒酒?！蹦菋D人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卻不當(dāng)。”那婆子道：“正是專與娘子澆手，如何卻說這話？”王婆將盤饌都擺在桌子上。三人坐定，把酒來斟。這西門慶拿起酒盞來說道：“娘子滿飲此杯?！蹦菋D人謝道：“多感官人厚意?！蓖跗诺溃骸袄仙碇媚镒雍轱嫞艺堥_懷吃兩盞兒?！庇性姙樽C：
從來男女不同筵，賣俏迎奸最可憐。
不獨(dú)文君奔司馬，西門慶亦偶金蓮。
卻說那婦人接酒在手，那西門慶拿起箸來道：“干娘替我勸娘子請些個(gè)?！蹦瞧抛訏玫倪f將過來與那婦人吃。一連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蕩酒來。西門慶道：“不敢動(dòng)問娘子青春多少？”那婦人應(yīng)道：“奴家虛度二十三歲?！蔽鏖T慶道：“小人癡長五歲?！蹦菋D人道：“官人將天比地?！蓖跗疟悴蹇诘溃骸昂脗€(gè)精細(xì)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針線，諸子百家皆通。”西門慶道：“卻是那里去討！武大郎好生有福?！蓖跗疟愕溃骸安皇抢仙碚f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許多，那里討一個(gè)趕得上這娘子的！”西門慶道：“便是這等，一言難盡。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個(gè)好的?！蓖跗诺溃骸按蠊偃讼阮^娘子須好?！蔽鏖T慶道：“休說！若是我先妻在時(shí)，卻不恁地家無主，屋倒豎。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飯，都不管事?！蹦菋D人問道：“官人，恁地時(shí)，歿了大娘子得幾年了？”西門慶道：“說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小人。如今不幸，他歿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七顛八倒。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來？在家里時(shí)便要嘔氣?！蹦瞧抛拥溃骸按蠊偃耍莨掷仙碇毖?，你先頭娘子也沒有武大娘子這手針線?！蔽鏖T慶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沒此娘子這表人物?！蹦瞧抛有Φ溃骸肮偃?，你養(yǎng)的外宅在東街上，如何不請老身去吃茶？”西門慶道：“便是唱慢曲兒的張惜惜。我見他是路岐人，不喜歡?！逼抛佑值溃骸肮偃耍愫屠顙蓩蓞s長久?！蔽鏖T慶道：“這個(gè)人見今取在家里。若得他會(huì)當(dāng)家時(shí)，自冊正了他多時(shí)?！蓖跗诺溃骸叭粲羞@般中的官人意的，來宅上說沒妨事？”西門慶道：我的爹娘俱已沒了，我自主張，誰敢道個(gè)不字。”王婆道：“我自說耍，急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的?！蔽鏖T慶道：“做甚么了便沒？只恨我夫妻緣分上薄，自不撞著?！?/p>
西門慶和這婆子一遞一句，說了一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卻又沒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撥，再買一瓶兒酒來吃如何？”西門慶道：“我手帕里有五兩來碎銀子，一發(fā)撒在你處，要吃時(shí)只顧取來，多的干娘便就收了?！蹦瞧抛又x了官人，起身脧這粉頭時(shí)，三鍾酒落肚，哄動(dòng)春心，又自兩個(gè)言來語去，都有意了，只低了頭，卻不起身。那婆子滿臉堆下笑來，說道：“老身去取瓶兒酒來，與娘子再吃一杯兒，有勞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沒？便再篩兩盞兒和大官人吃。老身直去縣前那家有好酒買一瓶來，有好歇兒擔(dān)閣?！蹦菋D人口里說道：“不用了。”坐著卻不動(dòng)身。婆子出到房門前，便把索兒縛了房門，卻來當(dāng)路坐了，手里一頭績著緒。
且說西門慶自在房里，便斟酒來勸那婦人。卻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雙箸拂落地下。也是緣法湊巧，那雙箸正落在婦人腳邊。西門慶連忙蹲身下去拾。只見那婦人尖尖的一雙小腳兒，正蹺在箸邊。西門慶且不拾箸，便去那婦人繡花鞋兒上捏一把。那婦人便笑將起來，說道：“官人休要啰唣！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zhèn)€要勾搭我？”西門慶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生！”那婦人便把西門慶摟將起來。當(dāng)時(shí)兩個(gè)就王婆房里，脫衣解帶，共枕同歡。正似：
交頸鴛鴦戲水，并頭鸞鳳穿花。喜孜孜連理枝生，美甘甘同心帶結(jié)。將朱唇緊貼，把粉面斜偎。羅襪高挑，肩膊上露一彎新月；金釵倒溜，枕頭邊堆一朵烏云。誓海盟山，搏弄得千般旖旎，羞云怯雨，揉搓的萬種妖嬈。恰恰鶯聲，不離耳畔；津津甜唾，笑吐舌尖。楊柳腰脈脈春濃，櫻桃口呀呀氣喘。星眼朦朧，細(xì)細(xì)汗流香玉顆；酥胸蕩漾，涓涓露滴牡丹心。直饒匹配眷姻偕，真實(shí)偷期滋味美。
當(dāng)下二人云雨才罷，正欲各整衣襟，只見王婆推開房門入來，說道：“你兩個(gè)做得好事！”西門慶和那婦人都吃了一驚。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請你來做衣裳，不曾叫你來偷漢子。武大得知，須連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被厣肀阕?。那婦人扯住裙兒道：“干娘饒恕則個(gè)?！蔽鏖T慶道：“干娘低聲?！蓖跗判Φ溃骸叭粢茵埶?，你們都要依我一件事?！蹦菋D人便道：“休說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干娘?！蓖跗诺溃骸澳銖慕袢諡槭?，瞞著武大，每日不要失約，負(fù)了大官人，我便罷休。若是一日不來，我便對你武大說?！蹦菋D人道：“只依著干娘便了?！蓖跗庞值溃骸拔鏖T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說得，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許之物，不可失信。你若負(fù)心，我也要對武大說?！蔽鏖T慶道：“干娘放心，并不失信。”三人又吃幾杯酒，已是下午的時(shí)分。那婦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廝將歸來，奴自回去?！北沲竭^后門歸家，先去下了簾子，武大恰好進(jìn)門。
且說王婆看著西門慶道：“好手段么？”西門慶道：“端的虧了干娘。我到家里，便取一錠銀送來與你。所許之物，豈可昧心。”王婆道：“眼望旌節(jié)至，專等好消息。不要叫老身棺材出了討挽歌郎錢?！蔽鏖T慶笑了去。不在話下。
那婦人自當(dāng)日為始，每日踅過王婆家里來和西門慶做一處，恩情似漆，心意如膠。自古道：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不到半月之間，街坊鄰舍都知得了，只瞞著武大一個(gè)不知。有詩為證：
好事從來不出門，惡言丑行便彰聞。
可憐武大親妻子，暗與西門作細(xì)君。
斷章句，話分兩頭。且說本縣有個(gè)小的，年方十五六歲，本身姓喬。因?yàn)樽鲕娫卩i州生養(yǎng)的，就取名叫做鄆哥。家中止有一個(gè)老爹。那小廝生的乖覺，自來只靠縣前這許多酒店里賣些時(shí)新果品，如常得西門慶赍發(fā)他些盤纏。其日正尋得一籃兒雪梨，提著來繞街尋問西門慶。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說道：“鄆哥，你若要尋他，我教你一處去尋。”鄆哥道：“聒噪阿叔，叫我去尋得他見，賺得三五十錢養(yǎng)活老爹也好?！蹦嵌嗫诘溃骸拔鏖T慶他如今刮上了賣炊餅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兒家只顧撞入去不妨?！蹦青i哥得了這話，謝了阿叔指教。這小猴子提了籃兒，一直望紫石街走來，徑奔入茶坊里去，卻好正見王婆坐在小凳兒上績緒。鄆哥把籃兒放下，看著王婆道：“干娘拜揖?！蹦瞧抛訂柕溃骸班i哥，你來這里做甚么？”鄆哥道：“要尋大官人賺三五十錢養(yǎng)活老爹。”婆子道：“甚么大官人？”鄆哥道：“干娘情知是那個(gè)，便只是他那個(gè)。”婆子道：“便是大官人也有個(gè)姓名?！编i哥道：“便是兩個(gè)字的?！逼抛拥溃骸吧趺磧蓚€(gè)字的？”鄆哥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要和西門大官人說句話?！蓖锩姹阕?。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內(nèi)外?！编i哥道：“我去房里便尋出來?！蓖跗诺溃骸昂B猢猻！我屋里那得甚么西門大官人！”鄆哥道：“干娘不要獨(dú)吃自呵，也把些汁水與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會(huì)得。”婆子便罵道：“你那小猢猻，理會(huì)得甚么？”鄆哥道：“你正是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點(diǎn)兒也沒得落地。直要我說出來，只怕賣炊餅的哥哥發(fā)作?！蹦瞧抛映粤怂@兩句，道著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鳥猢猻！也來老娘屋里放屁辣臊！”鄆哥道：“我是小猢猻，你是馬泊六！”那婆子揪住鄆哥，鑿上兩個(gè)栗暴。鄆哥叫道：“做甚么便打我？”婆子罵道：“賊猢猻！高則聲，大耳刮子打出你去！”鄆哥道：“老咬蟲！沒事得便打我！”這婆子一頭叉，一頭大栗暴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籃兒也丟出去。那籃雪梨四分五落，滾了開去。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過，一頭罵，一頭哭，一頭走，一頭街上拾梨兒，指著那王婆茶坊里罵道：“老咬蟲！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說與他，不做出來不信！”提了籃兒，徑奔去尋這個(gè)人。
不是鄆哥來尋這個(gè)人，卻正是：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直教險(xiǎn)道神脫了衣冠，小鄆哥尋出患害。畢竟這鄆哥尋甚么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