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徐羨之、傅亮、檀道濟
徐羨之，字宗文，東海郯人也。祖寧，尚書吏部郎，江州刺史，未拜卒。父祚 之，上虞令。羨之少為王雅太子少傅主簿，劉牢之鎮(zhèn)北功曹，尚書祠部郎，不拜， 桓修撫軍中兵曹參軍。與高祖同府，深相親結(jié)。義旗建，高祖版為鎮(zhèn)軍參軍，尚書 庫部郎，領(lǐng)軍司馬。與謝混共事，混甚知之。補瑯邪王大司馬參軍，司徒左西屬， 徐州別駕從事史，太尉咨議參軍。義熙十一年，除鷹揚將軍、瑯邪內(nèi)史，仍為大司 馬從事中郎，將軍如故。高祖北伐，轉(zhuǎn)太尉左司馬，掌留任，以副貳劉穆之。
初，高祖議欲北伐，朝士多諫，唯羨之默然。或問何獨不言，羨之曰：“吾位 至二品，官為二千石，志愿久充。今二方已平，拓地萬里，唯有小羌未定，而公寢 食不忘。意量乖殊，何可輕豫。”劉穆之卒，高祖命以羨之為吏部尚書、建威將軍、 丹陽尹，總知留任，甲仗二十人出入。轉(zhuǎn)尚書仆射，將軍、尹如故。
十四年，大司馬府軍人硃興妻周坐息男道扶年三歲，先得癇病，周因其病發(fā)， 掘地生埋之，為道扶姑女所告，正周棄市刑。羨之議曰：“自然之愛，虎狼猶仁。 周之兇忍，宜加顯戮。臣以為法律之外，故尚弘物之理。母之即刑，由子明法，為 子之道，焉有自容之地。雖伏法者當(dāng)罪，而在宥者靡容。愚謂可特申之遐裔?！睆?之。
高祖踐阼，進(jìn)號鎮(zhèn)軍將軍，加散騎常侍。上初即位，思佐命之功，詔曰：“散 騎常侍、尚書仆射、鎮(zhèn)軍將軍、丹陽尹徐羨之，監(jiān)江州豫州之西陽新蔡諸軍事、撫 軍將軍、江州刺史華容侯王弘，散騎常侍、護(hù)軍將軍作唐男檀道濟，中書令、領(lǐng)太 子詹事傅亮，侍中、中領(lǐng)軍謝晦，前左將軍、江州刺史宜陽侯檀韶，使持節(jié)、雍梁 南北秦四州荊州之河北諸軍事、后將軍、雍州刺史關(guān)中侯趙倫之，使持節(jié)、督北徐 兗青三州諸軍事、征虜將軍、北徐州刺史南城男劉懷慎，散騎常侍、領(lǐng)太子左衛(wèi)率 新淦侯王仲德，前冠軍將軍、北青州刺史安南男向彌，左衛(wèi)將軍灄陽男劉粹，使持 節(jié)、南蠻校尉佷山子到彥之，西中郎司馬南郡宜陽侯張邵，參西中郎將軍事、建威 將軍、河?xùn)|太守資中侯沈林子等，或忠規(guī)遠(yuǎn)謀，扶贊洪業(yè)；或肆勤樹績，弘濟艱難。 經(jīng)始圖終，勛烈惟茂，并宜與國同休，饗茲大賚。羨之可封南昌縣公，弘可華容縣 公，道濟可改封永修縣公，亮可建城縣公，晦可武昌縣公，食邑各二千戶；韶可更 增邑二千五百戶，仲德可增邑二千二百戶；懷慎、彥之各進(jìn)爵為侯，粹改封建安縣 侯，并增邑為千戶；倫之可封霄城縣侯，食邑千戶；邵可封臨沮縣伯，林子可封漢 壽縣伯，食邑六百戶。開國之制，率遵舊章?！?/p>
羨之遷尚書令、揚州刺史，加散騎常侍。進(jìn)位司空、錄尚書事，常侍、刺史如 故。羨之起布衣，又無術(shù)學(xué)，直以志力局度，一旦居廊廟，朝野推服，咸謂有宰臣 之望。沈密寡言，不以憂喜見色。頗工弈棋，觀戲常若未解，當(dāng)世倍以此推之。傅 亮、蔡廓常言：“徐公曉萬事，安異同。”
高祖不豫，加班劍三十人。宮車晏駕，與中書令傅亮、領(lǐng)軍將軍謝晦、鎮(zhèn)北將 軍檀道濟同被顧命。少帝詔曰：“平理獄訟，政道所先。朕哀荒在疚，未堪親覽。 司空、尚書令可率眾官月一決獄?！?/p>
帝后失德，羨之等將謀廢立，而廬陵王義真輕動多過，不任四海，乃先廢義真， 然后廢帝。時謝晦為領(lǐng)軍，以府舍內(nèi)屋敗應(yīng)治，悉移家人出宅，聚將士于府內(nèi)。鎮(zhèn) 北將軍、南兗州刺史檀道濟先朝舊將，威服殿省，且有兵眾，召使入朝，告之以謀。 事將發(fā)，道濟入宿領(lǐng)軍府。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為內(nèi)應(yīng)，其日守關(guān)。道濟領(lǐng)兵居 前，羨之等繼其后，由東掖門云龍門入，宿衛(wèi)先受處分，莫有動者。先是帝于華林 園為列肆，親自酤賣，又開瀆聚土，以像破崗，率左右唱呼引船為樂。是夕，寢于 龍舟，在天淵池。兵士進(jìn)殺二人，又傷帝指。扶帝出東閣，收璽綬。群臣拜辭，衛(wèi) 送故太子宮，遷于吳郡。侍中程道惠勸立第五皇弟義恭，羨之不許。遣使殺義真于 新安，殺帝于吳縣。時為帝筑宮未成，權(quán)居金昌亭，帝突走出昌門，追者以門關(guān)擊 之倒地，然后加害。
太祖即阼，進(jìn)羨之司徒，余如故，改封南平郡公，食邑四千戶，固讓加封。有 司奏車駕依舊臨華林園聽訟，詔曰：“政刑多所未悉，可如先二公推訊?！?/p>
元嘉二年，羨之與左光祿大夫傅亮上表歸政，曰：“臣聞元首司契，運樞成務(wù)； 臣道代終，事盡宣翼。冕旒之道，理絕于上皇；拱己之事，不行于中古。故高宗不 言，以三齡為斷；冢宰聽政，以再期為節(jié)。百王以降，罔或不然。陛下圣德紹興， 負(fù)荷洪業(yè)，憶兆颙颙，思陶盛化。而圣旨謙挹，委成群司。自大禮告終，鉆燧三改， 大明佇照，遠(yuǎn)邇傾屬。臣等雖率誠屢聞，未能仰感，敢藉品物之情，謹(jǐn)因蒼生之志。 伏愿陛下遠(yuǎn)存周文日昃之道，近思皇室締構(gòu)之艱，時攬萬機，躬親朝政，廣辟四聰， 博詢庶業(yè)，則雍熙可臻，有生幸甚。”上未許。羨之等重奏曰：“近寫下情，言為 心罄，奉被還詔，鑒許未回。豈惟愚臣，秉心有在，詢之朝野，人無異議。何者？ 形風(fēng)四方，實系王德，一國之事，本之一人。雖世代不同，時殊風(fēng)異，至于主運臣 贊，古今一揆。未有渾心委任，而休明可期，此之非宜，布自遐邇。臣等荷遇二世， 休戚以均，情為國至，豈容順默。重披丹心，冒昧以請?！鄙溪q辭。羨之等又固陳 曰：“比表披陳，辭誠俱盡，詔旨沖遠(yuǎn)，未垂聽納，三復(fù)屏營，伏增憂嘆。臣聞克 隆先構(gòu)，干蠱之盛業(yè)；昧旦丕顯，帝王之高義。自皇宋創(chuàng)運，英圣有造，殷憂未闕， 艱患仍纏。賴天命有底，圣明承業(yè)，時屯國故，猶在民心。泰山之安，未易可保， 昏明隆替，系在圣躬。斯誠周詩夙興之辰，殷王待旦之日，豈得無為拱己，復(fù)玄古 之風(fēng)，逡巡虛挹，徇匹夫之事。伏愿以宗廟為重，百姓為心，弘大業(yè)以嗣先軌，隆 圣道以增前烈。愚瞽所獻(xiàn)，情盡于此。”上乃許之。羨之仍遜位退還私第，兄子佩 之及侍中程道惠、吳興太守王韶之等并謂非宜，敦勸甚苦，復(fù)奉詔攝任。
三年正月，詔曰：“民生于三，事之如一，愛敬同極，豈惟名教，況乃施侔造 物，義在加隆者乎！徐羨之、傅亮、謝晦，皆因緣之才，荷恩在昔，擢自無聞，超 居要重，卵翼而長，未足以譬。永初之季，天禍橫流，大明傾曜，四海遏密，實受 顧托，任同負(fù)圖。而不能竭其股肱，盡其心力，送往無復(fù)言之節(jié)，事居闕忠貞之效， 將順靡記，匡救蔑聞，懷寵取容，順成失德。雖末因懼禍，以建大策，而逞其悖心， 不畏不義。播遷之始，謀肆鴆毒，至止未幾，顯行怨殺，窮兇極虐，荼酷備加，顛 沛皁隸之手，告盡逆旅之館，都鄙哀愕，行路飲涕。故廬陵王英秀明遠(yuǎn)，徽風(fēng)夙播， 魯衛(wèi)之寄，朝野屬情。羨之等暴蔑求專，忌賢畏逼，造構(gòu)貝錦，成此無端，罔主蒙 上，橫加流屏，矯誣朝旨，致茲禍害。寄以國命，而翦為仇讎，旬月之間，再肆鴆 毒，痛感三靈，怨結(jié)人鬼。自書契以來，棄常安忍，反易天明，未有如斯之甚者也。 昔子家從弒，鄭人致討；宋肥無辜，蕩澤為戮。況逆亂倍于往釁，情痛深于國家， 此而可容，孰不可忍！即宜誅殛，告謝存亡。而于時大事甫爾，異同紛結(jié)，匡國之 勛實著，莫大之罪未彰。是以遠(yuǎn)酌民心，近聽輿訟，雖欲討亂，慮或難圖，故忍戚 含哀，懷恥累載。每念人生實難，情事未展，何嘗不顧影慟心，伏枕泣血。今逆臣 之釁，彰暴遐邇，君子悲情，義徒思奮，家仇國恥，可得而雪，便命司寇，肅明典 刑。晦據(jù)有上流，或不即罪，朕當(dāng)親率六師，為其遏防?？汕仓蓄I(lǐng)軍到彥之即日電 發(fā)，征北將軍檀道濟絡(luò)驛繼路，符衛(wèi)軍府州以時收翦。已命征虜將軍劉粹斷其走伏。 罪止元兇，余無所問。感惟永往，心情崩絕。氛霧既袪，庶幾治道。”
爾日詔召羨之。行至西明門外，時謝晦弟爵（子肖反）為黃門郎，正直，報 亮云：“殿內(nèi)有異處分?！绷榴Y報羨之。羨之回還西州，乘內(nèi)人問訊車出郭，步走 至新林，入陶灶中自剄死，時年六十三。羨之初不應(yīng)召，上遣中領(lǐng)軍到彥之、右衛(wèi) 將軍王華追討。羨之死，野人以告，載尸付廷尉。子喬之，尚高祖第六女富陽公主， 官至竟陵王文學(xué)。喬之及弟乞奴從誅。
初，羨之年少時，嘗有一人來，謂之曰：“我是汝祖?！绷w之因起拜之。此人 曰：“汝有貴相，而有大厄，可以錢二十八文埋宅四角，可以免災(zāi)。過此可位極人 臣?！焙罅w之隨親之縣，住在縣內(nèi)，嘗暫出，而賊自后破縣；縣內(nèi)人無免者，雞犬 亦盡，唯羨之在外獲全。隨從兄履之為臨海樂安縣，嘗行經(jīng)山中，見黑龍長丈余， 頭有角，前兩足皆具，無后足，曳尾而行。及拜司空，守關(guān)將入，彗星晨見危南。 又當(dāng)拜時，雙鶴集太極東鴟尾鳴喚。
兄子佩之，輕薄好利，高祖以其姻戚，累加寵任，為丹陽尹，吳郡太守。景平 初，以羨之秉權(quán)，頗豫政事。與王韶之、程道惠、中書舍人邢安泰、潘盛相結(jié)黨與。 時謝晦久病，連灸，不堪見客。佩之等疑其托疾有異圖，與韶之、道惠同載詣傅亮， 稱羨之意，欲令亮作詔誅之。亮答以為：“己等三人，同受顧命，豈可相殘戮！若 諸君果行此事，便當(dāng)角巾步出掖門耳。”佩之等乃止。羨之既誅，太祖特宥佩之， 免官而已。其年冬，佩之又結(jié)殿中監(jiān)茅亨謀反，并告前寧州刺史應(yīng)襲，以亨為兗州， 襲為豫州。亨密以聞，襲亦告司徒王弘。佩之聚黨百余人，殺牛犒賜，條牒時人， 并相署置，期明年正會，于殿中作亂。未及數(shù)日，收斬之。
傅亮，字季友，北地靈州人也。祖咸，司隸校尉。父瑗，以學(xué)業(yè)知名，位至安 成太守。瑗與郗超善，超嘗造瑗，瑗見其二子迪及亮。亮年四五歲，超令人解亮衣， 使左右持去，初無吝色。超謂瑗曰：“卿小兒才名位宦，當(dāng)遠(yuǎn)逾于兄。然保家傳祚， 終在大者?！钡献珠L猷，亦儒學(xué)，官至五兵尚書。永初二年卒，追贈太常。
亮博涉經(jīng)史，尤善文詞。初為建威參軍，桓謙中軍行參軍。桓玄篡位，聞其博 學(xué)有文采，選為秘書郎，欲令整正秘閣，未及拜而玄敗。義旗初，丹陽尹孟昶以為 建威參軍。義熙元年，除員外散騎侍郎，直西省，典掌詔命。轉(zhuǎn)領(lǐng)軍長史，以中書 郎滕演代之。亮未拜，遭母憂，服闋，為劉毅撫軍記室參軍，又補領(lǐng)軍司馬。七年， 遷散騎侍郎，復(fù)代演直西省。仍轉(zhuǎn)中書黃門侍郎，直西省如故。高祖以其久直勤勞， 欲以為東陽郡，先以語迪，迪大喜告亮。亮不答，即馳見高祖曰：“伏聞恩旨，賜 擬東陽，家貧忝祿，私計為幸。但憑廕之愿，實結(jié)本心，乞歸天宇，不樂外出。” 高祖笑曰：“謂卿之須祿耳，若能如此，甚協(xié)所望?！睍饔懰抉R休之，以為太尉 從事中郎，掌記室。以太尉參軍羊徽為中書郎，代直西省。
亮從征關(guān)、洛，還至彭城。宋國初建，令書除侍中，領(lǐng)世子中庶子。徙中書令， 領(lǐng)中庶子如故。從還壽陽。高祖有受禪意，而難于發(fā)言，乃集朝臣宴飲，從容言曰： “桓玄暴篡，鼎命已移，我首唱大義，復(fù)興皇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業(yè)著， 遂荷九錫。今年將衰暮，崇極如此，物戒盛滿，非可久安。今欲奉還爵位，歸老京 師?！比撼嘉ㄊ⒎Q功德，莫曉此意。日晚坐散，亮還外，乃悟旨，而宮門已閉；亮 于是叩扉請見，高祖即開門見之。亮入便曰：“臣暫宜還都?！备咦孢_(dá)解此意，無 復(fù)他言，直云：“須幾人自送？”亮曰：“須數(shù)十人便足?！庇谑羌幢惴钷o。亮既 出，已夜，見長星竟天。亮拊髀曰：“我常不信天文，今始驗矣！”至都，即征高 祖入輔。
永初元年，遷太子詹事，中書令如故。以佐命功，封建城縣公，食邑二千戶。 入直中書省，專典詔命。以亮任總國權(quán)，聽于省見客。神虎門外，每旦車常數(shù)百兩。 高祖登庸之始，文筆皆是記室參軍滕演；北征廣固，悉委長史王誕；自此后至于受 命，表策文誥，皆亮辭也。演字彥將，南陽西鄂人，官至黃門郎，秘書監(jiān)。義熙八 年卒。二年，亮轉(zhuǎn)尚書仆射，中書令、詹事如故。明年，高祖不豫，與徐羨之、謝 晦并受顧命，給班劍二十人。
少帝即位，進(jìn)為中書監(jiān)，尚書令。景平二年，領(lǐng)護(hù)軍將軍。少帝廢，亮率行臺 至江陵奉迎太祖。既至，立行門于江陵城南，題曰“大司馬門?！甭市信_百僚詣門 拜表，威儀禮容甚盛。太祖將下，引見亮，哭慟甚，哀動左右。既而問義真及少帝 薨廢本末，悲號嗚咽，侍側(cè)者莫能仰視。亮流汗沾背，不能答。于是布腹心于到彥 之、王華等，深自結(jié)納。太祖登阼，加散騎常侍、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本 官悉如故。司空府文武即為左光祿府。又進(jìn)爵始興郡公，食邑四千戶，固讓進(jìn)封。
元嘉三年，太祖欲誅亮，先呼入見；省內(nèi)密有報之者，亮辭以嫂病篤，求暫還 家。遣信報徐羨之，因乘車出郭門，騎馬奔兄迪墓。屯騎校尉郭泓收付廷尉，伏誅。 時年五十三。初至廣莫門，上遣中書舍人以詔書示亮，并謂曰：“以公江陵之誠， 當(dāng)使諸子無恙?！背?，亮見世路屯險，著論名曰《演慎》，曰：
大道有言，慎終如始，則無敗事矣?！兑住吩唬骸袄覠o咎。”慎不害也。又 曰：“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文王小心，《大雅》詠其多福；仲由好 勇，馮河貽其苦箴。《虞書》著慎身之譽，周廟銘陛坐之側(cè)。因斯以談，所以保身 全德，其莫尚于慎乎！夫四道好謙，三材忌滿，祥萃虛室，鬼瞰高屋，豐屋有蔀家 之災(zāi)，鼎食無百年之貴。然而徇欲厚生者，忽而不戒；知進(jìn)忘退者，曾莫之懲。前 車已摧，后鑾不息，乘危以庶安，行險而徼幸，于是有顛墜覆亡之禍，殘生夭命之 釁。其故何哉？流溺忘反，而以身輕于物也。
故昔之君子，同名爵于香餌，故傾危不及；思憂患而豫防，則針石無用。洪流 壅于涓涓，合拱挫于纖蘗，介焉是式，色斯而舉，悟高鳥以風(fēng)逝，鑒醴酒而投紱。 夫豈敝著而后謀通，患結(jié)而后思復(fù)云爾而已哉！故《詩》曰：“慎爾侯度，用戒不 虞?！毖苑烂纫病７騿我誀I內(nèi)喪表，張以治外失中，齊、秦有守一之?dāng)?，偏恃無兼 濟之功，冰炭滌于胸心，巖墻絕于四體。夫然，故形神偕全，表里寧一，營魄內(nèi)澄， 百骸外固，邪氣不能襲，憂患不能及，然可以語至而言極矣！
夫以嵇子之抗心希古，絕羈獨放，五難之根既拔，立生之道無累，人患殆乎盡 矣。徒以忽防于鐘、呂，肆言于禹、湯，禍機發(fā)于豪端，逸翩鎩于垂舉。觀夫貽書 良友，則匹厚味于甘鴆，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其懼患也，若無轡而乘奔，其慎禍也， 猶履冰而臨谷?；蛘窈指邨?，揭竿獨往，或保約違豐，安于卑位。故漆園外楚，忌 在龜犧；商洛遐遁，畏此駟馬。平仲辭邑，殷鑒于崔、慶，張臨挹滿，灼戒乎桑、 霍。若君子覽茲二涂，則賢鄙之分既明，全喪之實又顯。非知之難，慎之惟難，慎 也者，言行之樞管乎！
夫據(jù)圖揮刃，愚夫弗為，臨淵登峭，莫不惴栗。何則？害交故慮篤，患切而懼 深。故《詩》曰：“不敢暴虎，不敢馮河。”慎微之謂也。故庖子涉族，怵然為戒， 差之一毫，弊猶如此。況乎觸害犯機，自投死地。禍福之具，內(nèi)充外斥，陵九折于 邛僰，泛沖波于呂梁，傾側(cè)成于俄頃，性命哀而莫救。嗚呼！嗚呼！故語有之曰， 誠能慎之，福之根也。曰是何傷，禍之門爾。言慎而已矣。
亮布衣儒生，僥幸際會，既居宰輔，兼總重權(quán)。少帝失德，內(nèi)懷憂懼，作《感 物賦》以寄意焉。其辭曰：
余以暮秋之月，述職內(nèi)禁，夜清務(wù)隙，游目藝苑。于時風(fēng)霜初戒，蟄類尚繁， 飛蛾翔羽，翩翾滿室，赴軒幌，集明燭者，必以燋滅為度。雖則微物，矜懷者久之。 退感莊生異鵲之事，與彼同迷而忘反鑒之道，此先師所以鄙智，及齊客所以難日論 也。悵然有懷，感物興思，遂賦之云爾。
在西成之暮晷，肅皇命于禁中。聆蜻蛚于前廡，鑒朗月于房櫳。風(fēng)蕭瑟以陵幌， 霜皚皚而被墉。憐鳴蜩之應(yīng)節(jié)，惜落景之懷東。嗟勞人之萃感，何夕永而慮充。眇 今古以遐念，若循環(huán)之無終。詠倚相之遺矩，希董生之方融。鉆光燈而散袠，溫圣 哲之遺蹤。墳素杳以難暨，九流紛其異封。領(lǐng)三百于無邪，貫五千于有宗。考舊聞 于前史，訪心跡于污隆。豈夷阻之在運，將全喪之由躬。游翰林之彪炳，嘉美手于 良工。辭存麗而去穢，旨既雅而能通。雖源流之深浩，且揚榷而發(fā)蒙。
習(xí)習(xí)飛蚋，飄飄纖蠅，緣幌求隙，望爓思陵。糜蘭膏而無悔，赴朗燭而未懲。 瞻前軌之既覆，忘改轍于后乘。匪微物之足悼，悵永念而捬膺。彼人道之為貴，參 二儀而比靈。稟清曠以授氣，修緣督而為經(jīng)。照安危于心術(shù)，鏡纖兆于未形。有徇 末而舍本，或耽欲而忘生。碎隨侯于微爵，捐所重而要輕。矧昆蟲之所昧，在智士 其猶嬰。悟雕陵于莊氏，幾鑒濁而迷清。仰前修之懿軌，知吾跡之未并。雖宋元之 外占，曷在予之克明。豈知反之徒爾，喟投翰以增情。
初，奉迎大駕，道路賦詩三首，其一篇有悔懼之辭，曰：“夙翟發(fā)皇邑，有 人祖我舟。餞離不以幣，贈言重琳球。知止道攸貴，懷祿義所尤。四牡倦長路，君 轡可以收。張邴結(jié)晨軌，疏董頓夕辀。東隅誠已謝，西景逝不留。性命安可圖，懷 此作前修。敷衽銘篤誨，引帶佩嘉謀。迷寵非予志，厚德良未酬。撫躬愧疲朽，三 省慚爵浮。重明照蓬艾，萬品同率由。忠誥豈假知，式微發(fā)直謳。”亮自知傾覆， 求退無由，又作辛有、穆生、董仲道贊，稱其見微之美。
長子演，秘書郎，先亮卒。演弟悝、湛逃亡。湛弟都，徙建安郡；世祖孝建之 中，并還京師。
檀道濟，高平金鄉(xiāng)人，左將軍韶少弟也。少孤，居喪備禮。奉姊事兄，以和謹(jǐn) 致稱。高祖創(chuàng)義，道濟從入京城，參高祖建武軍事，轉(zhuǎn)征西。討平魯山，禽桓振， 除輔國參軍、南陽太守。以建義勛，封吳興縣五等侯。盧循寇逆，群盜互起，郭寄 生等聚作唐，以道濟為揚武將軍、天門太守討平之。又從劉道規(guī)討柏謙、荀林等， 率厲文武，身先士卒，所向摧破。及徐道覆來逼，道規(guī)親出拒戰(zhàn)，道濟戰(zhàn)功居多。 遷安遠(yuǎn)護(hù)軍、武陵內(nèi)史。復(fù)為太尉參軍，拜中書侍郎，轉(zhuǎn)寧朔將軍，參太尉軍事。 以前后功封作唐縣男，食邑四百戶。補太尉主簿、咨議參軍。豫章公世子為征虜將 軍鎮(zhèn)京口，道濟為司馬、臨淮太守。又為世子西中郎司馬、梁國內(nèi)史。復(fù)為世子征 虜將軍司馬，加冠軍將軍。
義熙十二年，高祖北伐，以道濟為前鋒出淮、肥，所至諸城戍望風(fēng)降服。進(jìn)克 許昌，獲偽寧朔將軍、潁川太守姚坦及大將楊業(yè)。至成皋，偽兗州刺史韋華降。徑 進(jìn)洛陽，偽平南將軍陳留公姚洸歸順。凡拔城破壘，俘四千余人。議者謂應(yīng)悉戮以 為京觀。道濟曰：“伐罪吊民，正在今日?！苯葬尪仓?。于是戎夷感悅，相率歸 之者甚眾。進(jìn)據(jù)潼關(guān)，與諸軍共破姚紹。長安既平，以為征虜將軍、瑯邪內(nèi)史。世 子當(dāng)鎮(zhèn)江陵，復(fù)以道濟為西中郎司馬、持節(jié)、南蠻校尉。又加征虜將軍。遷宋國侍 中，領(lǐng)世子中庶子，兗州大中正。高祖受命，轉(zhuǎn)護(hù)軍，加散騎常侍，領(lǐng)石頭戍事。 聽直入殿省。以佐命功，改封永修縣公，食邑二千戶。徙為丹陽尹，護(hù)軍如故。高 祖不豫，給班劍二十人。
出監(jiān)南徐兗之江北淮南諸郡軍事、鎮(zhèn)北將軍、南兗州刺史。景平元年，虜圍青 州刺史竺夔于東陽城，夔告急。加道濟使持節(jié)、監(jiān)征討諸軍事，與王仲德救東陽。 未及至，虜燒營，焚攻具遁走。將追之，城內(nèi)無食，乃開窖取久谷；窖深數(shù)丈，出 谷作米，已經(jīng)再宿；虜去已遠(yuǎn)，不復(fù)可追，乃止。還鎮(zhèn)廣陵。
徐羨之將廢廬陵王義真，以告道濟，道濟意不同，屢陳不可，不見納。羨之等 謀欲廢立，諷道濟入朝；既至，以謀告之。將廢之夜，道濟入領(lǐng)軍府就謝晦宿?；?其夕竦動不得眠，道濟就寢便熟，晦以此服之。太祖未至，道濟入守朝堂。上即位， 進(jìn)號征北將軍，加散騎常侍，給鼓吹一部。進(jìn)封武陵郡公，食邑四千戶。固辭進(jìn)封。 又增督青州、徐州之淮陽下邳瑯邪東莞五郡諸軍事。
及討謝晦，道濟率軍繼到彥之。彥之戰(zhàn)敗，退保隱圻，會道濟至?；薇局^道濟 與羨之等同誅，忽聞來上，人情兇懼，遂不戰(zhàn)自潰。事平，遷都督江州之江夏豫州 之西陽新蔡晉熙四郡諸軍事、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持節(jié)、常侍 如故；增封千戶。
元嘉八年，到彥之伐索虜，已平河南，尋復(fù)失之；金墉、虎牢并沒，虜逼滑臺。 加道濟都督征討諸軍事，率眾北討。軍至東平壽張縣，值虜安平公乙旃眷。道濟率 寧朔將軍王仲德、驍騎將軍段宏奮擊，大破之。轉(zhuǎn)戰(zhàn)至高梁亭，虜寧南將軍、濟州 刺史壽昌公悉頰庫結(jié)前后邀戰(zhàn)，道濟分遣段宏及臺隊主沈虔之等奇兵擊之，即斬悉 頰庫結(jié)。道濟進(jìn)至濟上，連戰(zhàn)二十余日，前后數(shù)十交，虜眾盛，遂陷滑臺。道濟于 歷城全軍而反。進(jìn)位司空，持節(jié)、常侍、都督、刺史并如故。還鎮(zhèn)尋陽。
道濟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并經(jīng)百戰(zhàn)，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 太祖寢疾累年，屢經(jīng)危殆，彭城王義康慮宮車晏駕，道濟不可復(fù)制。十二年，上疾 篤，會索虜為邊寇，召道濟入朝。既至，上間。十三年春，將遣道濟還鎮(zhèn)，已下船 矣，會上疾動，召入祖道，收付廷尉。詔曰：“檀道濟階緣時幸，荷恩在昔，寵靈 優(yōu)渥，莫與為比。曾不感佩殊遇，思答萬分，乃空懷疑貳，履霜日久。元嘉以來， 猜阻滋結(jié)，不義不昵之心，附下罔上之事，固已暴之民聽，彰于遐邇。謝靈運志兇 辭丑，不臣顯著，納受邪說，每相容隱。又潛散金貨，招誘剽猾，逋逃必至，實繁 彌廣，日夜伺隙，希冀非望。鎮(zhèn)軍將軍仲德往年入朝，屢陳此跡。朕以其位居臺鉉， 豫班河岳，彌縫容養(yǎng)，庶或能革。而長惡不悛，兇慝遂遘，因朕寢疾，規(guī)肆禍心。 前南蠻行參軍龐延祖具悉奸狀，密以啟聞。夫君親無將，刑茲罔赦。況罪釁深重， 若斯之甚。便可收付廷尉，肅正刑書。事止元惡，余無所問?！庇谑鞘盏罎捌渥?給事黃門侍郎植、司徒從事中郎粲、太子舍人隰、征北主簿承伯、秘書郎遵等八人， 并于廷尉伏誅。又收司空參軍薛彤，付建康伏法。又遣尚書庫部郎顧仲文、建武將 軍茅亨至尋陽，收道濟子夷、邕、演及司空參軍高進(jìn)之，誅之。薛彤、進(jìn)之并道濟 腹心，有勇力，時以比張飛、關(guān)羽。初，道濟見收，脫幘投地曰：“乃復(fù)壞汝萬里 之長城！”邕子孺乃被宥，世祖世，為奉朝請。
史臣曰：夫彈冠出里，結(jié)組登朝，道申于夷路，運艱于險轍，是以古人裴回于 出處，交戰(zhàn)乎臨岐。若其任重于身，恩結(jié)自主，雖復(fù)據(jù)鼎承劍，悠然不以存歿為懷。 當(dāng)二公受言西殿，跪承顧托，若使死而可再，固以赴蹈為期也。及逢權(quán)定之機，當(dāng) 震主之地，甫欲攘抑后禍，御蔽身災(zāi)，使桐宮有卒迫之痛，淮王非中霧之疾。若以 社稷為存亡，則義異于此。但彭城無燕剌之釁，而有楚英之戮。若使一昆延歷，亦 未知定終所在也。謝晦言不以賊遺君父，豈徒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