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楊素弟約　從父文思　文紀(jì)

　　楊素，字處道，弘農(nóng)華陰人也。祖暄，魏輔國將軍、諫議大夫。父敷，周汾州 刺史，沒于齊。素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節(jié)，世人多未之知，唯從叔祖魏尚書仆 射寬深異之，每謂子孫曰：“處道當(dāng)逸群絕倫，非常之器，非汝曹所逮也?！焙笈c 安定牛弘同志好學(xué)，研精不倦，多所通涉。善屬文，工草隸，頗留意于風(fēng)角。美須 髯，有英杰之表。周大冢宰宇文護引為中外記室，后轉(zhuǎn)禮曹，加大都督。武帝親總 萬機，素以其父守節(jié)陷齊，未蒙朝命，上表申理，帝不許。至于再三，帝大怒，命 左右斬之。素乃大言曰：“臣事無道天子，死其分也?！钡蹓哑溲?，由是贈敷為大 將軍，謚曰忠壯。拜素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漸見禮遇。帝命素為詔書，下筆 立成，詞義兼美。帝嘉之，顧謂素曰：“善自勉之，勿憂不富貴?！彼貞?yīng)聲答曰： “臣但恐富貴來逼臣，臣無心圖富貴?！?/p>

　　及平齊之役，素請率父麾下先驅(qū)。帝從之，賜以竹策，曰：“朕方欲大相驅(qū)策， 故用此物賜卿。”從齊王憲與齊人戰(zhàn)于河陰，以功封清河縣子，邑五百戶。其年授 司城大夫。明年，復(fù)從憲拔晉州。憲屯兵雞棲原，齊主以大軍至，憲懼而宵遁，為 齊兵所躡，眾多敗散。素與驍將十馀人盡力苦戰(zhàn)，憲僅而獲免。其后每戰(zhàn)有功。及 齊平，加上開府，改封成安縣公，邑千五百戶，賜以粟帛、奴婢、雜畜。從王軌破 陳將吳明徹于呂梁　，治東楚州事。封弟慎為義安侯。陳將樊毅筑城于泗口，素?fù)?走之，夷毅所筑。宣帝即位，襲父爵臨貞縣公，以弟約為安成公。尋從韋孝寬徇淮 南，素別下盱眙、鐘離。

　　及高祖為丞相，素深自結(jié)納。高祖甚器之，以素為汴州刺史。行至洛陽，會尉 迥作亂，滎州刺史宇文胄據(jù)武牢以應(yīng)迥，素不得進。高祖拜素大將軍，發(fā)河內(nèi)兵擊 胄，破之。遷徐州總管，進位柱國，封清河郡公，邑二千戶。以弟岳為臨貞公。高 祖受禪，加上柱國。開皇四年，拜御史大夫。其妻鄭氏性悍，素忿之曰：“我若作 天子，卿定不堪為皇后。”鄭氏奏之，由是坐免。

　　上方圖江表，先是，素數(shù)進取陳之計，未幾，拜信州總管，賜錢百萬、錦千段、 馬二百匹而遣之。素居永安，造大艦，名曰五牙，上起樓五層，高百馀尺，左右前 后置六拍竿，并高五十尺，容戰(zhàn)士八百人，旗幟加于上。次曰黃龍，置兵百人。自 馀平乘、舴艋等各有差。及大舉伐陳，以素為行軍元帥，引舟師趣三硤。軍至流頭 灘，陳將戚欣以青龍百馀艘、屯兵數(shù)千人守狼尾灘，以遏軍路。其地險峭，諸將患 之。素曰：“勝負(fù)大計，在此一舉。若晝?nèi)障麓?，彼則見我，灘流迅激，制不由人， 則吾失其便?！蹦艘砸寡谥?。素親率黃龍數(shù)千艘，銜枚而下，遣開府王長襲引步卒 從南岸擊欣別柵，令大將軍劉仁恩率甲騎趣白沙北岸，遲明而至，擊之，欣敗走。 悉虜其眾，勞而遣之，秋毫不犯，陳人大悅。素率水軍東下，舟艫被江，旌甲曜日。 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偉，陳人望之懼曰：“清河公即江神也。”陳南康內(nèi)史呂仲 肅屯岐亭，正據(jù)江峽，于北岸鑿巖，綴鐵鎖三條，橫截上流，以遏戰(zhàn)船。素與仁恩 登陸俱發(fā)，先攻其柵。仲肅軍夜?jié)?，素徐去其鎖。仲肅復(fù)據(jù)荊門之延洲。素遣巴蜒 卒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柏檣碎賊十馀艦，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余人，仲肅僅以 身免。陳主遣其信州刺史顧覺鎮(zhèn)安蜀城，荊州刺史陳紀(jì)鎮(zhèn)公安，皆懾而退走。巴陵 以東，無敢守者。湘州刺史、岳陽王陳叔慎遣使請降。素下至漢口，與秦孝王會。 及還，拜荊州總管，進爵郢國公，邑三千戶，真食長壽縣千戶。以其子玄感為儀同， 玄獎為清河郡公。賜物萬段，粟萬石，加以金寶，又賜陳主妹及女妓十四人。素言 于上曰：“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逆人王誼，前封于郢，臣不愿與之同。”于是改 封越國公。尋拜納言。歲馀，轉(zhuǎn)內(nèi)史令。

　　俄而江南人李稜等聚眾為亂，大者數(shù)萬，小者數(shù)千，共相影響，殺害長吏。以 素為行軍總管，帥眾討之。賊硃莫問自稱南徐州刺史，以盛兵據(jù)京口。素率舟師入 自楊子津，進擊破之。晉陵顧世興自稱太守，與其都督鮑遷等復(fù)來拒戰(zhàn)。素逆擊破 之，執(zhí)遷，虜三千馀人。進擊無錫賊帥葉略，又平之。吳郡沈玄懀、沈杰等以兵圍 蘇州，刺史皇甫績頻戰(zhàn)不利。素率眾援之，玄懀勢迫，走投南沙賊帥陸孟孫。素?fù)?孟孫于松江，大破之，生擒孟孫、玄懀。黟、歙賊帥沈雪、沈能據(jù)柵自固，又攻拔 之。浙江賊帥高智慧自號東揚州刺史，船艦千艘，屯據(jù)要害，兵甚勁。素?fù)糁?，?旦至申，苦戰(zhàn)而破。智慧逃入海，素躡之，從馀姚泛海趣永嘉。智慧來拒戰(zhàn)，素?fù)?走之，擒獲數(shù)千人。賊帥汪文進自稱天子，據(jù)東陽，署其徒蔡道人為司空，守樂安。 進討，悉平之。又破永嘉賊帥沈孝徹。于是步道向天臺，指臨?？?，逐捕遺逸寇。 前后百馀戰(zhàn)，智慧遁守閩越。

　　上以素久勞于外，詔令馳傳入朝。加子玄感官為上開府，賜彩物三千段。素以 馀賊未殄，恐為后患，又自請行。乃下詔曰：“朕憂勞百姓，日旰忘食，一物失所， 情深納隍。江外狂狡，妄構(gòu)妖逆，雖經(jīng)殄除，民未安堵。猶有賊首兇魁，逃亡山洞， 恐其聚結(jié)，重擾蒼生。內(nèi)史令、上柱國、越國公素，識達(dá)古今，經(jīng)謀長遠(yuǎn)，比曾推 轂，舊著威名，宜任以大兵，總為元帥，宣布朝風(fēng)，振揚威武，擒剪叛亡，慰勞黎 庶。軍民事務(wù)，一以委之?！彼貜?fù)乘傳至?xí)?。先是，泉州人王國慶，南安豪族也， 殺刺史劉弘，據(jù)州為亂，諸亡賊皆歸之。自以海路艱阻，非北人所習(xí)，不設(shè)備伍。 素泛海掩至，國慶遑遽，棄州而走，馀黨散入海島，或守溪洞。素分遣諸將，水陸 追捕。乃密令人謂國慶曰：“爾之罪狀，計不容誅。唯有斬送智慧，可以塞責(zé)?！?國慶于是執(zhí)送智慧，斬于泉州。自馀支黨，悉來降附，江南大定。上遣左領(lǐng)軍將軍 獨孤陀至浚儀迎勞。比到京師，問者日至。拜素子玄獎為儀同，賜黃金四十斤，加 銀瓶，實以金錢，縑三千段，馬二百匹，羊二千口，公田百頃，宅一區(qū)。代蘇威為 尚書右仆射，與高颎專掌朝政。

　　素性疏而辯，高下在心，朝臣之內(nèi)，頗推高颎，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視蘇威 蔑如也。自馀朝貴，多被陵轢。其才藝風(fēng)調(diào)，優(yōu)于高颎，至于推誠體國，處物平當(dāng)， 有宰相識度，不如颎遠(yuǎn)矣。

　　尋令素監(jiān)營仁壽宮，素遂夷山堙谷，督役嚴(yán)急，作者多死，宮側(cè)時聞鬼哭之聲。 及宮成，上令高颎前視，奏稱頗傷綺麗，大損人丁，高祖不悅。素尤懼，計無所出， 即于北門啟獨孤皇后曰：“帝王法有離宮別館，今天下太平，造此一宮，何足損費！” 后以此理諭上，上意乃解。于是賜錢百萬，錦絹三千段。

　　十八年，突厥達(dá)頭可汗犯塞，以素為靈州道行軍總管，出塞討之，賜物二千段， 黃金百斤。先是，諸將與虜戰(zhàn)，每慮胡騎奔突，皆以戎車步騎相參，輿鹿角為方陣， 騎在其內(nèi)。素謂人曰：“此乃自固之道，非取勝之方也?！庇谑窍こf法，令諸軍 為騎陣。達(dá)頭聞之大喜，曰：“此天賜我也。”因下馬仰天而拜，率精騎十余萬而 至。素奮擊，大破之，達(dá)頭被重創(chuàng)而遁，殺傷不可勝計，群虜號哭而去。優(yōu)詔褒揚， 賜縑二萬匹，及萬釘寶帶。加子玄感位大將軍，玄獎、玄縱、積善并上儀同。

　　素多權(quán)略，乘機赴敵，應(yīng)變無方，然大抵馭戎嚴(yán)整，有犯軍令者立斬之，無所 寬貸。每將臨寇，輒求人過失而斬之，多者百余人，少不下十?dāng)?shù)。流血盈前，言笑 自若。及其對陣，先令一二百人赴敵，陷陣則已，如不能陷陣而還者，無問多少， 悉斬之。又令三二百人復(fù)進，還如向法。將士股忄栗，有必死之心，由是戰(zhàn)無不勝， 稱為名將。素時貴幸，言無不從，其從素征伐者，微功必錄，至于他將，雖有大功， 多為文吏所譴卻。故素雖嚴(yán)忍，士亦以此愿從焉。

　　二十年，晉王廣為靈朔道行軍元帥，素為長史。王卑躬以交素。及為太子，素 之謀也。

　　仁壽初，代高颎為尚書左仆射，賜良馬百匹，牝馬二百匹，奴婢百口。其年， 以素為行軍元帥，出云州擊突厥，連破之。突厥退走，率騎追躡，至夜而及之。將 復(fù)戰(zhàn)，恐賊越逸，令其騎稍后。于是親將兩騎，并降突厥二人，與虜并行，不之覺 也。候其頓舍未定，趣后騎掩擊，大破之。自是突厥遠(yuǎn)遁，磧南無復(fù)虜庭。以功進 子玄感位為柱國，玄縱為淮南郡公。賞物二萬段。

　　及獻(xiàn)皇后崩，山陵制度，多出于素。上善之，下詔曰：

　　君為元首，臣則股肱，共治萬姓，義同一體。上柱國、尚書左仆射、仁壽宮大 監(jiān)、越國公素，志度恢弘，機鑒明遠(yuǎn)，懷佐時之略，包經(jīng)國之才。王業(yè)初基，霸圖 肇建，策名委質(zhì)，受脤出師，擒剪兇魁，克平虢、鄭。頻承廟算，揚旍江表，每稟 戎律，長驅(qū)塞陰，南指而吳越肅清，北臨而獯獫摧服。自居端揆，參贊機衡，當(dāng)朝 正色，直言無隱。論文則詞藻縱橫，語武則權(quán)奇間出。既文且武，唯朕所命，任使 之處，夙夜無怠。獻(xiàn)皇后奄離六宮，遠(yuǎn)日云及，塋兆安厝，委素經(jīng)營。然葬事依禮， 唯卜泉石，至如吉兇，不由于此。素義存奉上，情深體國，欲使幽明俱泰，寶祚無 窮。以為陰陽之書，圣人所作，禍福之理，特須審慎。乃遍歷川原，親自占擇，纖 介不善，即更尋求，志圖元吉，孜孜不已。心力備盡，人靈協(xié)贊，遂得神皋福壤， 營建山陵。論素此心，事極誠孝，豈與夫平戎定寇比其功業(yè)？非唯廊廟之器，實是 社稷之臣，若不加褒賞，何以申茲勸勵？可別封一子義康郡公，邑萬戶，子子孫孫， 承襲不絕。馀如故。

　　并賜田三十頃，絹萬段，米萬石，金缽一，實以金，銀缽一，實以珠，并綾錦 五百段。

　　時素貴寵日隆，其弟約、從父文思、弟文紀(jì)，及族父異，并尚書列卿。諸子無 汗馬之勞，位至柱國、刺史。家僮數(shù)千，后庭妓妾曳綺羅者以千數(shù)。第宅華侈，制 擬宮禁。有鮑亨者，善屬文，殷胄者，工草隸，并江南士人，因高智慧沒為家奴。 親戚故吏，布列清顯，素之貴盛，近古未聞。煬帝初為太子，忌蜀王秀，與素謀之， 構(gòu)成其罪，后竟廢黜。朝臣有違忤者，雖至誠體國，如賀若弼、史萬歲、李綱、柳 彧等，素皆陰中之。若有附會及親戚，雖無才用，必加進擢。朝廷靡然，莫不畏附。 唯兵部尚書柳述，以帝婿之重，數(shù)于上前面折素。大理卿梁毗，抗表上言素作威作 福。上漸疏忌之，后因出敕曰：“仆射國之宰輔，不可躬親細(xì)務(wù)，但三五日一度向 省，評論大事?！蓖馐緝?yōu)崇，實奪之權(quán)也。終仁壽之末，不復(fù)通判省事。上賜王公 以下射，素箭為第一，上手以外國所獻(xiàn)金精盤，價直巨萬，以賜之。四年，從幸仁 壽宮，宴賜重疊。

　　及上不豫，素與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等入閤侍疾。時皇太子入居大寶 殿，慮上有不諱，須豫防擬，乃手自為書，封出問素。素錄出事狀以報太子。宮人 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所寵陳貴人又言太子無禮。上遂發(fā)怒，欲召庶人勇。太子 謀之于素，素矯詔追東宮兵士帖上臺宿衛(wèi)，門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節(jié)度，又 令張衡侍疾。上以此日崩，由是頗有異論。

　　漢王諒反，遣茹茹天保來據(jù)蒲州，燒斷河橋。又遣王聃子率數(shù)萬人并力拒守。 素將輕騎五千襲之，潛于渭口宵濟，遲明擊之，天保敗走，聃子懾而以城降。有詔 征還。初，素將行也，計日破賊，皆如所量。帝于是以素為并州道行軍總管、河北 安撫大使，率眾數(shù)萬討諒。時晉、絳、呂三州并為諒城守，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 諒遣趙子開擁眾十余萬，策絕徑路，屯據(jù)高壁，布陣五十里。素令諸將以兵臨之， 自引奇兵潛入霍山，緣崖谷而進，直指其營，一戰(zhàn)破之，殺傷數(shù)萬。諒所署介州刺 史梁修羅屯介休，聞素至，懼，棄城而走。進至清源，去并州三十里，諒率其將王 世宗、趙子開、蕭摩訶等，眾且十萬，來拒戰(zhàn)。又擊破之，擒蕭摩訶。諒?fù)吮２⒅荩?素進兵圍之，諒窮蹙而降，余黨悉平。帝遣素弟修武公約赍手詔勞素曰：

　　我有隋之御天下也，于今二十有四年，雖復(fù)外夷侵叛，而內(nèi)難不作，修文偃武， 四海晏然。朕以不天，銜恤在疚，號天叩地，無所逮及。朕本以籓王，謬膺儲兩， 復(fù)以庸虛，纂承鴻業(yè)。天下者，先皇之天下也，所以戰(zhàn)戰(zhàn)兢兢，弗敢失墜，況復(fù)神 器之重，生民之大哉！賊諒包藏禍心，自幼而長，羊質(zhì)獸心，假托名譽，不奉國諱， 先圖叛逆，違君父之命，成莫大之罪。誑惑良善，委任奸回，稱兵內(nèi)侮，毒流百姓。 私假署置，擅相謀戮，小加大，少凌長，民怨神怒，眾叛親離，為惡不同，同歸于 亂。朕寡兄弟，猶未忍及言，是故開關(guān)門而待寇，揖干戈而不發(fā)。朕聞之，天生蒸 民，為之置君，仰惟先旨，每以子民為念，朕豈得枕伏苫廬，顛而不救也！大義滅 親，《春秋》高義，周旦以誅二叔，漢啟乃戮七籓，義在茲乎？事不獲已，是以授 公戎律，問罪太原。且逆子賊臣，何代不有，豈意今者，近出家國。所嘆荼毒甫爾， 便及此事。由朕不能和兄弟，不能安蒼生，德澤未弘，兵戈先動，賊亂者止一從， 涂炭者乃眾庶。非唯寅畏天威，亦乃孤負(fù)付囑，薄德厚恥，愧乎天下。

　　公乃先朝功臣，勛庸克茂。至如皇基草創(chuàng)，百物惟始，便匹馬歸朝，誠識兼至。 汴部鄭州，風(fēng)卷秋籜，荊南塞北，若火燎原，早建殊勛，夙著誠節(jié)。及獻(xiàn)替朝端， 具瞻惟允，爰弼朕躬，以濟時難，昔周勃、霍光，何以加也！賊乃竊據(jù)蒲州，關(guān)梁 斷絕，公以少擊眾，指期平殄。高壁據(jù)嶺，抗拒官軍，公以深謀，出其不意，霧廓 云除，冰消瓦解，長驅(qū)北邁，直趣巢窟。晉陽之南，蟻徒數(shù)萬，諒不量力，猶欲舉 斧。公以棱威外討，發(fā)憤于內(nèi)，忘身殉義，親當(dāng)矢石。兵刃暫交，魚潰鳥散，僵尸 蔽野，積甲若山。諒遂守窮城，以拒鈇鉞。公董率驍勇，四面攻圍，使其欲戰(zhàn)不敢， 求走無路，智力俱盡，面縛軍門。斬將搴旗，伐叛柔服，元惡既除，東夏清晏，嘉 庸茂績，于是乎在。昔武安平趙，淮陰定齊，豈若公遠(yuǎn)而不勞，速而克捷者也！朕 殷憂諒闇，不得親御六軍，未能問道于上庠，遂使劬勞于行陣。言念于此，無忘寢 食。公乃建累世之元勛，執(zhí)一心之確志。古人有言曰：“疾風(fēng)知勁草，世亂有誠臣。” 公得之矣。乃銘之常鼎，豈止書勛竹帛哉！功績克諧，哽嘆無已。稍冷，公如宜。 軍旅務(wù)殷，殊當(dāng)勞慮，故遣公弟，指宣往懷。迷塞不次。

　　素上表陳謝曰：

　　臣自惟虛薄，志不及遠(yuǎn)，州郡之職，敢憚劬勞，卿相之榮，無階覬望。然時逢 昌運，王業(yè)惟始，雖涓流赴海，誠心屢竭，輕塵集岳，功力蓋微。徒以南陽里閭， 豐沛子弟，高位重爵，榮顯一時。遂復(fù)入處朝端，出總?cè)致桑芪奈渲?，預(yù)帷幄 之謀。豈臣才能，實由恩澤。欲報之德，義極昊天。伏惟陛下照重離之明，養(yǎng)繼天 之德，牧臣于疏遠(yuǎn)，照臣以光暉，南服降枉道之書，春宮奉肅成之旨。然草木無識， 尚榮枯候時，況臣有心，實自效無路。盡夜回徨，寢食慚惕，常懼朝露奄至，虛負(fù) 圣慈。賊諒包藏禍心，有自來矣，因幸國哀，便肆兇逆，興兵晉、代，搖蕩山東。 陛下拔臣于凡流，授臣以戎律，蒙心膂之寄，稟平亂之規(guī)。蕭王赤心，人皆以死， 漢皇大度，天下爭歸，妖寇廓清，豈臣之力！曲蒙使臣弟約赍詔書問勞，高旨峻筆， 有若天臨，洪恩大澤，便同海運。悲欣慚懼，五情振越，雖百殞微軀，無以一報。

　　其月還京師，因從駕幸洛陽，以素領(lǐng)營東京大監(jiān)。以平諒之功，拜其子萬石、 仁行、侄玄挺皆儀同三司，賚物五萬段，綺羅千匹，諒之妓妾二十人。大業(yè)元年， 遷尚書令，賜東京甲第一區(qū)，物二千段。尋拜太子太師，馀官如故。前后賞錫，不 可勝計。明年，拜司徒，改封楚公，真食二千五百戶。其年，卒官。謚曰景武，贈 光祿大夫、太尉公、弘農(nóng)河?xùn)|絳郡臨汾文城河內(nèi)汲郡長平上黨西河十郡太守。給辒 車，班劍四十人，前后部羽葆鼓吹，粟麥五千石，物五千段。鴻臚監(jiān)護喪事。帝又 下詔曰：“夫銘功彝器，紀(jì)德豐碑，所以垂名跡于不朽，樹風(fēng)聲于沒世。故楚景武 公素，茂績元勛，劬勞王室，竭盡誠節(jié)，協(xié)贊朕躬。故以道邁三杰，功參十亂。未 臻遐壽，遽揖清徽。春秋遞代，方綿歲祀，式播雕篆，用圖勛德，可立碑宰隧，以 彰盛美?！彼貒L以五言詩七百字贈番州刺史薛道衡，詞氣宏拔，風(fēng)韻秀上，亦為一 時盛作。未幾而卒，道衡嘆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豈若是乎！”有集十卷。

　　素雖有建立之策及平楊諒功，然特為帝所猜忌，外示殊禮，內(nèi)情甚薄。太史言 隋分野有大喪，因改封于楚。楚與隋同分，欲以此厭當(dāng)之。素寢疾之日，帝每令名 醫(yī)診候，賜以上藥。然密問醫(yī)人，恆恐不死。素又自知名位已極，不肯服藥，亦不 將慎，每語弟約曰：“我豈須更活耶？”素貪冒財貨，營求產(chǎn)業(yè)。東、西二京，居 宅侈麗，朝毀夕復(fù)，營繕無已。爰及諸方都會處，邸店、水硙并利田宅以千百數(shù)， 時議以此鄙之。子玄感嗣，別有傳。諸子皆坐玄感誅死。

　　約字惠伯，素異母弟也。在童兒時，嘗登樹墮地，為查所傷，由是竟為宦者。 性好沉靜，內(nèi)多譎詐，好學(xué)強記。素友愛之，凡有所為，必先籌于約而后行之。在 周末，以素軍功，賜爵安成縣公，拜上儀同三司。高祖受禪，授長秋卿。久之，為 邵州刺史，入為宗正少卿，轉(zhuǎn)大理少卿。

　　時皇太子無寵，而晉王廣規(guī)欲奪宗，以素幸于上，而雅信約。于是用張衡計， 遣宇文述大以金寶賂遺于約，因通王意，說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 反經(jīng)合義，亦達(dá)者之令圖。自古賢人君子，莫不與時消息，以避禍患。公之兄弟， 功名蓋世，當(dāng)途用事，有年歲矣。朝臣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shù)哉！又儲宮以所 欲不行，每切齒于執(zhí)政。公雖自結(jié)于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主上一旦棄群臣， 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愛于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請立 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必鐫銘于骨髓，斯則去累卵之危，成 太山之安也。”約然之，因以白素。素本兇險，聞之大喜，乃撫掌而對曰：“吾之 智思，殊不及此，賴汝起予?！奔s知其計行，復(fù)謂素曰：“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 宜因機會，早自結(jié)托，則匪唯長保榮祿，傳祚子孫，又晉王傾身禮士，聲名日盛， 躬履節(jié)儉，有主上之風(fēng)，以約料之，必能安天下。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 事，恐禍至無日矣?！彼厮煨衅洳撸庸麖U。

　　及晉王入東宮，引約為左庶子，改封修武縣公，進位大將軍。及素被高祖所疏， 出約為伊州刺史。入朝仁壽宮，遇高祖崩，遣約入朝，易留守者，縊殺庶人勇，然 后陳兵集眾，發(fā)高祖兇問。煬帝聞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即位數(shù)日，拜 內(nèi)史令。約有學(xué)術(shù)，兼達(dá)時務(wù)，帝甚任之。后數(shù)載，加位右光祿大夫。

　　后帝在東都，令約詣京師享廟，行至華陰，見其兄墓，遂枉道拜哭，為憲司所 劾，坐是免官。未幾，拜淅陽太守。其兄子玄感，時為禮部尚書，與約恩義甚篤。 既愴分離，形于顏色，帝謂之曰：“公比憂瘁，得非為叔邪？”玄感再拜流涕曰： “誠如圣旨?！钡垡嗨技s廢立功，由是征入朝。未幾，卒，以素子玄挺后之。

　　文思字溫才，素從叔也。父寬，魏左仆射，周小冢宰。文思在周，年十一，拜 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散騎常侍。尋以父功，封新豐縣子，邑五百戶。天和初， 治武都太守，十姓獠反，文思討平之，復(fù)治翼州事。黨項羌叛，文思率州兵討平之。 進擊資中、武康、隆山生獠及東山獠，并破之。后從陳王攻齊河陰城，又從武帝攻 拔晉州，以勛進授上儀同三司，改封永寧縣公，增邑至千戶。壽陽劉叔仁作亂，從 清河公宇文神舉討之，戰(zhàn)于磚井，在陣生擒叔仁。又別從王誼破賊于鯉魚柵。其后 累以軍功，遷果毅右旅下大夫。高祖為丞相，從韋孝寬拒尉迥于武陟。迥遣其將李 圍俊懷州，與行軍總管宇文述擊走之。破尉惇，平鄴城，皆有功，進授上大將軍， 改封洛川縣公。尋拜隆州刺史。開皇元年，進爵正平郡公，加邑二千戶。后為魏州 刺史，甚有惠政，及去職，吏民思之，為立碑頌德。轉(zhuǎn)冀州刺史。煬帝嗣位，征為 民部尚書。轉(zhuǎn)納言，改授右光祿大夫。從幸江都宮，以足疾不堪趨奏，復(fù)授民部尚 書，加位左光祿大夫。卒官，時年七十。謚曰定。初，文思當(dāng)襲父爵，自以非嫡， 遂讓封于弟文紀(jì)，當(dāng)世多之。

　　文紀(jì)字溫范，少剛正，有器局。在周襲爵華山郡公，邑二千七百戶。自右侍上 士累遷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安州總管長史。將兵迎陳降將李瑗于齊安，與陳將 周法尚軍遇，擊走之。以功進授開府，入為虞部下大夫。高祖為丞相，改封汾陰縣 公。從梁睿討王謙，以功進授上大將軍。前后增邑三千戶。拜資州刺史。入為宗正 少卿，坐事除名。后數(shù)載，復(fù)其爵位，拜熊州刺史。改封上明郡公。除宗正卿。兼 給事黃門侍郎，判禮部尚書事。仁壽二年，遷荊州總管。歲余，卒官，時年五十八。 謚曰恭。

　　史臣曰：楊素少而輕俠，俶儻不羈，兼文武之資，包英奇之略，志懷遠(yuǎn)大，以 功名自許。高祖龍飛，將清六合，許以腹心之奇，每當(dāng)推彀之重。掃妖氛于牛斗， 江海無波；摧驍騎于龍庭，匈奴遠(yuǎn)遁?？计湟膬挫o亂，功臣莫居其右；覽其奇策高 文，足為一時之杰。然專以智詐自立，不由仁義之道，阿諛時主，高下其心。營構(gòu) 離宮，陷君于奢侈；謀廢冢嫡，致國于傾危。終使宗廟丘墟，市朝霜露，究其禍敗 之源，實乃素之由也。幸而得死，子為亂階，墳土未干，闔門殂戮，丘隴發(fā)掘，宗 族誅夷。則知積惡馀殃，信非徒語。多行無禮必自及，其斯之謂歟！約外示溫柔， 內(nèi)懷狡算，為蛇畫足，終傾國本，俾無遺育，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