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一
古陶太尉、歐陽少師之母，俱以教子貴顯，名傳千古。然兩母之著述不傳。即宣文夫人講解經(jīng)義，幾與孔子并稱，而吟詠亦無聞焉。近惟畢太夫人，兼而有之。夫人名藻，字于湘，印江令笠亭先生之女，余同征友少儀觀察之妹也。偶詠《梅》云：“出身首荷東皇賜，點額親添帝女裝?！笔拙浔境鰺o心，未幾秋帆尚書果殿試第一，繼王沂公而起。吉人之詞，便成詩讖，事亦奇矣。太夫人雖在閨閣，而通達政體。尚書出撫陜西，太夫人作詩箴之云：“讀書裕經(jīng)綸，學(xué)古法政治。功業(yè)與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宦久秦中，游膺封圻寄。仰沐圣主慈，寵命九重賁。日夕為汝祈，冰淵慎惕厲。譬諸樽櫨材，斫小則恐敝。又如任載車，失誡則懼躓。捫心五夜慚，報答奚所自?我聞經(jīng)緯才，持重戒輕易。教敕無煩苛，廉察無猥細。勿膠柱糾纏，勿模棱附麗。端己勵清操，儉德風(fēng)下位。大法則小廉，積誠以去偽。西土民氣淳，質(zhì)樸鮮糜費。豐鎬有遺音，人文郁炳蔚。況逢郅治隆，陶鈞綜萬類。民力久普存，愛養(yǎng)在大吏。潤澤因時宜，樽節(jié)善調(diào)理。古人樹聲名，根柢性情地。一一踐履真，實心見實事。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不負平生學(xué)，不存溫飽志。上酬高厚恩，下為家門庇。我家祖德詒，箕裘罔或墜。痛汝早失怙，遺教幸勿棄。嘆我就衰年，垂老筋力瘁。曳杖看飛云，目斷秦山翠?！弊x其詩，可謂訓(xùn)詞深厚，不減顏家庭誥。未幾太夫人就養(yǎng)官署，一路關(guān)心，訪察政聲。聞長安父老俱稱尚書之賢，太夫人喜，抵署又賦詩曰：“驂啡乍解路三千，風(fēng)物琴川慰眼前。到處聽來人語好，頻年豐樂使君賢。”“連朝話舊到更深，不盡婁江望遠心。莫怪老人添白發(fā)，兒童幾輩換鄉(xiāng)音?！薄爸茉庵駧Z與花潭，檻外云光映翠嵐。盡有瑣窗詩料在，不須回首憶江南?！碧蛉耸芊鈽O品，考終官署。庚子上巡江、浙，尚書居憂里門，謁于行在，具陳母氏賢行。上賜“經(jīng)訓(xùn)克家”四字。尚書建樓于靈巖別業(yè)，以奉宸章，當世榮之。有《培遠堂詩集》行世。
《培遠堂集》中，美不勝收，摘其尤者。五古如《靈巖山館夜坐》云：“圓景下絕壁，山館忽已暝。石磴靜張琴，雪泉清瀹茗。不知夜已深，月上青松頂。”五律如《正月十二夜》云：“銀釷暗畫堂，坐數(shù)漏偏長。雁影半墻月，雞聲萬瓦霜。夜吟多遣興，春夢不離鄉(xiāng)。庭下微風(fēng)起，梅花入幕香?！薄堵淙~》云：“微霜零木葉，秋氣乍蕭森。亂逐西風(fēng)下，多隨涼雨深。紙窗延皎月，苔磴失層陰。偶爾憑欄立，平林露遠岑?！逼呗扇纭缎@》云：“小園半畝寄西城，每到春深信有情。花里簾櫳晴放燕，柳邊樓閣曉聞鶯?！稘h書》舊讀文猶熟，晉帖初臨手尚生。自笑爭心猶未忘，閑招鄰女對棋枰。”七絕如《探梅》云：“光福寺前日欲曛，上陽村外望綱組。干林萬壑浩無際，不辨湖光與白云?！薄洞簹垺吩疲骸办硯籽瑺t百衲琴，綠陰門巷晝沉沉。春來小苑無人掃，花落窗前一寸深?！薄端蓮健吩疲骸扒鷱綇澀h(huán)石級高，滿亭山色綠周遭。松風(fēng)似厭泉聲小，自寫云門百尺濤。”五排如《雁字》云：“一片云藍紙，鴻文絕點瑕?！肚萁?jīng)》殊古雅，羽檄等紛孥。每作纏聯(lián)起，何曾敘次差?銜蘆如運筆，游霧類涂鴉。凡鳥徒貽誚，家雞詎用夸?緘情來塞北，傳信向天涯。四出驚風(fēng)急，低橫遠岫遮。諧聲呼伴侶，破體遇弓權(quán)。行斷疑從缺，書空點不加。奇姿多縹緲，取勢故欹斜。斂翰停搞藻，臨池戲劃沙。鵝群猶遜巧，鳳策足聯(lián)華。水映騰清稿，煙籠護碧紗。挨天才不愧，逸興寄云霞?！蔽逖越^如《雨夜》云廣向晚花冥冥，獨坐理琴譜。一縷茶煙生，疏簾散春雨。”六言絕如《夏日作》云：“撥火爐香揚來，卷簾梁燕飛去。吳門六月猶寒，雨在江南何處?”皆有清微淡遠之音，真合作也。其他名句，五言如《望華》云：“日生常夜半，云到只山腰。”《嘗新茶》云：“未干春露氣，猶帶曉云香?！薄痘⑶稹吩疲骸案艋ń杂虚w，入寺始知山?！薄督逶⒛俊吩疲骸吧酵虒⒙淙?，風(fēng)抵欲來潮?！逼哐匀纭睹坊ā吩疲骸蔼毰c白云如有約，遙疑積雪亦生香。”《聞蟲》云：“花徑雨過苔乍冷，豆棚風(fēng)定月初明?！薄兑巴吩疲骸坝暧嗨~紅于染，風(fēng)定炊
煙白欲凝。”《靈巖懷古》云：“香徑花開人去后，磲廊風(fēng)響月明中?！薄兜浅斡^樓》云：“積雪明多能淡日，遠山寒極不生煙?！?/p>
二
仁和沈椒園庭芳，查聲山學(xué)士外孫也。其尊甫麟洲先生，宰文昌，被累，戍寧夏。母查太淑人留居嘉善，不從行。椒園每歲南北省親，極行路之苦。有詩云：“秋生紅豆辭南國，春到青銅赴朔方。”“青銅”者，寧夏山名。又：“云影有心隨望眼，淚痕和線綻征衣。”為厲樊榭孝廉所賞。沈歿后，張少儀有詩哭之，云：“塞上草枯雙淚白，瀛州云凈一襟清。”“草枯”，用裴子野事，蓋紀實也。觀察尊甫笠亭先生，宰印江，與沈同戍。觀察徒跣萬里，號呼求救，卒獲安全。嗚呼!三君皆與余同舉詞科，而沈、張兩觀察，又同舉詩社于李玉洲先生家，往來尤狎：今皆先后化去。追思六十年中，升沉聚散，音塵若夢，可為於邑!張母顧恭人若憲，即畢太夫人母也。有《挹翠閣集》。與武林林以寧、顧姒齊名。隨宦胖舸，卒于官所。太夫人有《得黔中信》二首最凄惻，詩云：“黔中驛使到，腸斷血沾襟。絕域懷歸意，頻年憶女心。不曾虛藥物，猶為寄華簪。凄絕離亭語，迢遙遂至今。”“官舍千山外，飄飄丹旒懸。望云空白發(fā)，繞膝待黃泉。猶有清吟在，應(yīng)教彤管傳。阿兄歸日近，負土在明年?！逼浜螅袝B(yǎng)秦關(guān)，少儀自滇中解組來署，白頭兄妹，唱和終朝。太夫人又作云：“千里迢遙客乍回，相逢歲盡笑眉開。廿年發(fā)逐梅花白，一夜春隨爆竹來。誰料異鄉(xiāng)逢雁序，細談舊事劃壚灰。殷勤傳語司更者，漏箭城頭莫浪催?！?/p>
三
吳中詩學(xué)，婁東為盛。二百年來，前有鳳洲，繼有梅村；今繼之者，其弁山尚書乎?《過吳祭酒舊邸》詩云：“我是婁東吟社客，瓣香私淑不勝情?！逼湟詢晒悦芍?。然兩公僅有文學(xué)，而無功勛；則尚書過之遠矣!尚書雖擁節(jié)鉞，勤王事，未嘗一日釋書不觀；手披口誦，刻苦過于諸生。詩編三十二卷，曰《靈巖山人詩集》。靈巖者，尚書早歲讀書地也。
四
蔣用庵有句云：“花以春秋分早晚，天子才命各升沉?！彼寡允且?。然有才無命，終不能展布經(jīng)綸。徐英公遣將，必用方面大耳者，曰：“取彼福力，成我功名。”余按：嵩陽，毒地也；代公到而龍遠徙。樂陽，苦泉也；房豹臨而味變甘。此其明效也。天子知賓山尚書最深，故中州奇荒，移公于秦中；荊州水災(zāi)，移公于楚省。公所到處，便能變醣養(yǎng)瘠，元氣昭回：古今人若合一轍。然非有至誠慘怛之懷，亦不能上格天心，而下孚民望。公有《荊州述事》詩十首，仁人之言，不愧次山《舂陵行》。今錄其八，云：“一色長天接混茫，登高無地問蒼蒼。突如禍比焚巢慘，蠢爾危于破釜忙。海市應(yīng)開新聚落，渚宮重見小滄桑。最憐豸繡烏臺客，披發(fā)何由訴大荒?魯侍御贊之，全家陷沒?！薄皼鲲j日暮暗凄其，棺娶縱橫滿路歧。饑鼠伏倉餐腐粟，亂魚吹浪逐浮尸。神鐙示現(xiàn)天開網(wǎng)，聞水患前數(shù)日，江上時有神鐙來往。息壤難堙地絕維。那料存亡關(guān)片刻，萬家骨肉痛流離?！薄袄祟^高厭望江樓，眷屬都羈水府囚。人鬼黃泉爭路出，蛟龍白日上城游。悲哉極目秋為氣，逝者傷心淚進流。不是乘桴便升屋，此生始信即浮漚?！薄吧浪廊f情牽，騷客酸吟《哀郢》篇。慈筏津迷登彼岸，濫觴勢蹶竟滔天。不知骨化泥涂內(nèi)，只道身經(jīng)降割前。此去江流分九派，魂歸何處識窮泉?”“云夢蒼茫八九吞，半皆餓口半游魂。鮫綃有淚珠應(yīng)滴，鰲足無功極恐翻。救急城填成死劫，劈空刀落得生門。若非帝力宏慈福，十萬蒼靈幾個存?”“手敕親封遣上公，勤氏堂陛一心通。金錢內(nèi)府催加賑，版筑《冬官》記《考工》。直欲犀然窮罔象，肯教鶉結(jié)哭鴻瀠?宵衣五夜批章奏，饑溺真如一己同。”“大工重議筑方城，免使蚩氓祝癸庚。涼月千家嫠婦淚，清霜萬杵役夫聲。蟻生漸整新槐穴，虎旅重開舊柳營。我有孝侯三尺劍，誓將踏浪斬長鯨?！薄敖Ｃ熿\深，紙錢吹滿掛楓林。冤埋魚腹彈湘怨，哀譜鴻鳴寫楚吟。南國鄭圖膏雨逮，西風(fēng)潘鬢鏡霜侵。莫嗟病骨支離甚，康濟儒生本素心?！?/p>
五
古名臣共事一方，賡唱疊和，最為佳話。唐白太傅刺杭州，而元相觀察浙東，彼此以詩往來，為升平盛事。近日秋帆尚書總督兩湖，適蒙古惠椿亭中丞來撫湖北，致相得也。尚書知余作《詩話》，因寄中丞詩見示，讀之欽為名手。僅錄其《過哈密》云：“西扼雄關(guān)第一區(qū)，鞭絲遙指認伊吾。當年雁磧勞戎馬，此日人煙入版圖。路向車師云黯淡，天連吐谷雪模糊。寒威陣陣催征騎，不問村醪尚有無?！薄哆^潼關(guān)》云：“百二秦關(guān)萬古雄，片帆黃水渡西風(fēng)。馬嘶沙岸寒濤外，人倚山城夕照中。眼界一時窮古磧，爪痕三度笑飛鴻。余自湟中往返，并此凡三次。來朝又入華陰道，飽看霜林幾樹紅?！薄豆訙稀吩疲骸吧絼葆揍舅畡菸?，過溝百里屬伊犁。斷橋積雪迷人跡，古澗堆冰礙馬蹄。驛騎送迎多舊雨，征衫檢點半春泥。數(shù)間板閣風(fēng)燈里，猶有閑情倚醉題。”中丞早歲工詩，后即立功青海、伊犁及天山南北，凡古之月支、鄯善，足跡殆遍。以故以所見聞，彰諸吟詠；宜其沉雄古健，足可上凌七子，下接黃門矣。中丞詩不專一體，亦有清微委婉，得中唐神味者。如：《靜坐》云：“夕陽留戀最高枝，簾影垂垂小困時。夢里不忘身是客，鏡中怕見鬢如絲。黃花秋綻東籬早，紫塞人憐北雁遲。悄蒸一爐香靜坐，篆煙縷縷結(jié)相思?！薄肚锵吩疲骸半x懷輕易豈能休?打疊新愁換舊愁。宿酒大都隨夢醒，殘燈多半為詩留。月扶花影偏憐夜，風(fēng)得棋聲亦帶秋。漸覺宵寒禁不起，笑披鶴氅也溫柔。”《過華峰題壁》云：“主人愛客獨超群，小隊招邀過渭、汾。三十六峰無所贈，隨緣分與一溪云?！薄额}畫》云：“誰家亭子碧山巔，白板橋通屋幾椽。遠樹層層山半角，杖藜人立夕陽天?！逼渌丫?，如：“柳圍雙沼水，花掩一房山。”“渡口云連春草碧，波心浪涌夕陽紅?！苯钥蓚饕病?/p>
六
湖北陳望之方伯，為其年檢討之后人，詩才清妙，綽有家風(fēng)。官楚時，適與畢、惠兩公共事，可謂天與詩人作合也。第方伯詩，余只錄見贈佳句入三卷中，此外未窺全豹。忽有松江廖某持《養(yǎng)鶴圖》見題，中有方伯一絕云：“美人自結(jié)歲寒盟，入座云山照眼明。料理鶴糧門盡掩，松花如雨撲簾旌?！鼻宕嘟^塵。嘗鼎一臠，亦可知味矣。
七
畢尚書宏獎風(fēng)流，一時學(xué)士文人，趨之如鶩。尚書已刻黃仲則等八人詩，號《吳會英才集》。此外，尚有吳下張琦，字映山者，亦在幕中。生平不甚讀書，而工作韻語。五言如：詠《簾》云：“西北小紅樓，湘簾懶上鉤?？棾汕Э|恨，添得一層愁。夜逗玲瓏月，風(fēng)穿瑣碎秋。爐香隔不斷，偷出畫檐浮?！逼呗扇纾骸兜敲罡吲_》云：“海門中折大江開，浩浩風(fēng)濤白雪堆。樓閣自盤飛鳥上，淮、徐爭送好山來。千秋吊古空搔首，二月懷人正落梅。滿池江湖雙白眼，與誰同覆掌中杯?”《夏日感懷》云：“笠澤湖邊是我家，釣竿魚艇足生涯。酒泉戀酒不歸去，開過幾番菡萏花?”和人《寒食憶舊》云：“春好因?qū)し酵饨?，小樓高出萬松梢。山童遙指向予笑，開士作家如鳥巢?！薄傲鶚虼核€通，載酒舟行夕照中。指點鶯聲好樓閣，小桃斜出一枝紅。”“醉筆燈前雜草行，已聞遙巷一雞鳴。登床倘有夢歸去，好趁半街殘月明?！薄队戊\園》云：“峰巒曲折水淙淙，花映藩籬竹映窗。最好小亭東北望，青山缺處露秋江?！蔽逖越^句詠《溫泉》云；“欲訪阿房跡，平原煙樹昏。楚人一炬后，贏得水長溫?！庇成降苊?，字慕蘧，予于吳門見之。聽其言，令人不衣自暖；詩有家風(fēng)。《道中》云：“人家屈曲居山腹，客騎盤旋走樹頭?！薄吨壑小吩疲骸斑h灘沙漲疑分港，順水帆飛似逆流。”《應(yīng)山道中》云：“危峰有路人煙少，破廟無門水鳥棲?！薄饵S鶴樓》云：“巴蜀浪噴天欲濕，荊襄云起樹全無?！薄额}高校書小照》云：“胭脂山接楚王宮，人好先知境不同。一閣苕苕闌曲曲，春深門閉百花中?！?/p>
八
王夢樓從云南歸，嘗誦寶意先生《憶舊》一絕云：“鶯花庭院綺羅年，箏語琴心記不全。剩有舊時金屈戍，畫樓深鎖五更天?！?/p>
九
上元有任東白者，《哭方行之》云：“此日曾無杯酒奠，夜臺應(yīng)諒故人貧。”陳古漁為予誦而傷之，未幾任亦死。
十
隱僻之典，作詩文者不可用，而看詩文者不可不知。有人誦明季楊維斗先生詩，曰：“吾宮蘿卜火，咳唾地榆生。’所用何書?”余按，《北史》：“魏昭成皇帝所唾處，地皆生榆。”“蘿卜火”不知所出。后二十年，閱《洞微志》：“齊州有人病狂，夢見紅裳女子，引入宮中，歌曰：‘五靈樓閣曉玲瓏，天府由來是此中。惆悵悶懷言不盡，一丸蘿卜火吾宮?！砸坏朗吭?；‘君犯大麥毒也。少女心神，小姑脾神，知蘿卜制面毒，故曰火吾宮。火者，毀也?！裾咝讯程}卜，病遂愈?！毕孽饭认壬綄W(xué)楚中，歲試題《象日以殺舜為事》。有一生文云：“象不徒殺之以水，而并殺之以火也。不徒殺之于火，而又殺之以酒也?！蹦恢虚單恼叽笮?，欲批抹而置之劣等。夏公不可，曰：“恐有出處，且看作何對法?！逼鋵Ρ仍疲骸八床坏糜谀福觳坏糜诟敢?；舜雖不得于弟，而幸而有得于妹也?！蓖ㄆ囊嗥婢?。夏公改置一等；欲召而問之，而其人已遠出矣。余按：舜妹皸首與舜相得，載《帝王世紀》。祖君彥檄煬帝云：“蘭陵公主逼幸告終，不圖皸首之賢，反蒙齊襄之恥?！笔谴说淞艘延弥?。惟以酒殺舜，不知何出。又十余年，讀馬輔《繹史》，方知象飲舜以藥酒，見劉向《列女傳》。
一十一
許太夫人《夜坐》云：“瘦削吟肩詩滿腔，春燈獨坐影幢幢。可憐落月橫斜照，畫稿分明印紙窗。”畢太夫人《夜坐》云：“晚睡才興理鬢鴉，侍兒擎到雨前茶。愛看寫月桃花影，移上紅窗六扇紗?！眱深}兩詩，工力悉敵。
一十二
嚴東有選《宋人萬首絕句》，采取最博。余流覽說部，嫌有遺珠；為錄數(shù)十首，以補其缺。未及交付，東有已亡。乃仿王漁洋《池北偶談》采宋絕句之例以補之。其題、其作者姓名，俱不省記也。其詩云：“鎮(zhèn)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隴頭云。歸來偶過梅花下，春在枝頭已十分。”“昨日廚中乏短供，嬌兒啼哭飯籮空。阿娘搖手向兒道：爺有新詩上相公?！薄笆晟金^始圍墻，竹里開門筍最長。一輛小車行得過，不愁花露濕衣裳?！薄靶斜M疏籬見小橋，綠楊深處有紅蕉。分明眼界無分別，安置心頭不肯消。”“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浦浦風(fēng)。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蘆中?！薄疤一ㄓ赀^碎紅飛，半逐溪流半染泥。何處飛來雙燕子?一時含到畫梁西?！薄敖疳槾唐颇洗凹?，偷引寒梅一陣香。螻蟻也知春富貴，倒拖花片上宮墻。”“白云山上白云泉，泉自無心云自閑。何必奔流下山去，又添波浪在人間。”“與郎相期月上時，及至月上郎不知。妾在平地見月早，郎在深山見月遲。”“風(fēng)急云驚雨不成，覺來春夢甚分明。當時苦恨銀屏影，遮隔仙娥只聽聲?！薄凹恼Z沙邊鷗鷺群，也須從此斷知聞。諸公有意除鉤黨，甲乙推排恐到君。”“浪靜風(fēng)平月正中，自搖柔櫓駕孤篷。若非三萬六干頃，把甚江湖著此翁?”“小桃無主自開花，煙草茫茫帶晚霞。幾處敗垣圍故井，向來一一是人家?！薄靶＋C山陰幾度春，雕弓羽箭不離身。于今老去渾無力，看見飛鴻指示人?！薄傍Q髓直上三干尺，風(fēng)緊秋高雪正干。碧眼胡兒三百騎，盡提金勒向云看?！薄盎ㄇ盀I臨寒食，醉里回頭問夕陽。不管相思人老盡，朝朝容易下西墻。”“桑麻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吏不能。四十二年如夢醒，春風(fēng)吹淚過昭陵?！薄袄C袖翻翻上翠茵，舞姬猶是舊精神。座中莫怪無歡意，我與將軍是故人?！薄跋嗨紵o路莫相思，風(fēng)里楊花只片時。惆悵深閨獨歸客，曉鶯啼斷落花枝。”“囑咐花香莫過墻，隔墻人正繡鴛鴦。聞香定要停針線，繡不成雙不寄將?！薄盎w一片減春光，恰逐春風(fēng)送夕陽。莫放珠簾遮燕子，好教含得上雕梁?！薄按猴L(fēng)永巷閉娉婷，長使青樓誤得名。不惜卷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南鄰北舍牡丹開，年少尋芳日幾回。惟有君家老松樹，春風(fēng)來似未曾來?！薄办F里江山看不真，只雞犬認前村。渡船滿板霜如雪，印我青鞋第一痕?！薄芭ｄ敬夁吤烀烨?，笛聲吹月下中流。西風(fēng)不識張京兆，畫得蛾眉如許愁！”“未得霜晴不是晴，霜晴無復(fù)點云生。鷺鷥不遣魚驚散，移腳惟愁水作聲?！薄爸窭锩┐闹裢庀贼园兹兆o魚磯。想因日日來垂釣，石上蓑衣不帶歸?！薄按荷届`草百花香，誰識仙家日月長。滿院莓苔綠陰匝，棋聲何處隔宮墻?”“田家汩汩水流渾，一樹高花明遠村。云意不知殘照好，卻將微雨送黃昏。”“小白長紅又滿枝，筑球場外獨支頤。春風(fēng)自是人間客，主張繁華得幾時。”“月團新碾瀹花瓷，飲罷呼兒課《楚詞》。風(fēng)定小軒無落葉，青蟲相對吐秋絲?！薄耙箾龃档亚皆拢钒得匀税俜N花。棋罷不知人換世，酒闌無奈客思家。”“胡虜安知鼎重輕?指蹤先自漢公卿。襄陽耆舊惟龐老，受禪碑中無姓名?！薄坝麙煲鹿谏裎溟T，先尋水竹渭南村。卻將舊斬樓蘭劍，買得黃牛教子孫?！薄耙荒甏菏掠殖煽?，擁鼻微吟半醉中。夾道桃花新雨過，馬蹄無處避殘紅。”“簾里孤燈覺晚遲，獨眠留得畫殘眉。珊瑚枕上驚殘夢，認得蕭郎馬過時?！薄暗S越紙打殘碑，都是先王御制詩。白發(fā)內(nèi)人含淚讀，為曾親見寫詩時?！?/p>
一十三
唐開元之治，輔之者：宋瓊以德，姚崇以才，張說以文：皆稱賢相。本朝巡撫蘇州者：湯潛庵以德，宋牧仲以文：皆中州人也。近日中州胡云坡司寇秉臬蘇州，繼二公而起，政簡刑清，屢開文宴，一時名士如平瑤海太史、顧星橋進士，時時過從。余至吳門，必招赴會。公領(lǐng)尚書后，都中猶寄懷云：“過江名士久推袁，吳下相逢月滿軒。鸞掖文章留舊價，倉山著述綜群言。平生契合惟元老，半世棲遲為壽萱。我上燕臺每南望，最關(guān)情處是隨園?！焙笥旨摹鹅鑿募o事詩》十二首來，不作頌揚泛語，自出心裁?！稄膰吩疲骸耙煌麩艄饬行嵌?，始知身在五云邊?！毕胍姶┏口?，身傍九霄之光景?！安唏R上山尋別路，忽聞絕壑響松濤?！毕胍姛崽幚湫校粻帥_要之識力。至于“才過殘月又新月，幾度排班看打圍”，則又明寫湛露龍光、晝?nèi)杖又鳂s焉。有札命余和韻。余以詩貴清真；目所未瞻，身所未到，不敢牙牙學(xué)語，婢作夫人：故不敢作也。
一十四
攜李顧牧云流寓襄陽。一日獨游隆中，憑吊武侯遺跡，避雨臨龍岡；見山腰有茅庵，一叟出迎，風(fēng)貌奇古。正欲與言，則庵側(cè)蹲一猛虎，顧驚且仆。老翁笑曰：“子無懼，此虎已歸依我作弟子矣。”且曰：“知子能詩，盍題數(shù)言見贈?”顧辭以目疾。翁取幾上芋與食，命瞑坐一刻，開眼，果察秋毫。顧異之，即題石壁云：“一衣一缽一軍持，云水天涯任所之。莫笑道人無侶伴，新收猛虎作童兒。”“偶向山前咒毒龍，風(fēng)雷欲拔萬株松。須臾明月當空起，歸到茅檐打晚鐘。”翁留宿庵中。臨別，曰：“明年正月上寅日，吾開丹爐，與子服一粒，體輕成仙；勿忘此囑!”次年，及期赴約。行未十里，風(fēng)雪大作，山無行徑，又恐老翁不在，猛虎獨存，悵悵而返。后十余年，目漸昏，體漸衰，悔從前向道之心不勇。又賦詩云：“老堪嗟，駐顏何處覓丹砂?老堪惱，五官雖具無一好。凋零渾似過時花，憔悴不殊霜后草。手頻戰(zhàn)，頭屢顛，行來蹩楚足不前。自憎容貌改，人惡性情偏。吁嗟平!我今八十已如此，愁煞蓬萊千歲仙?！?/p>
一十五
《毛詩·伐木》章有“求其友聲”之語。杜陵有“文章有神”之句。余初不信此言；后歷名場五十年，方知古人非欺我也。戊申八月，年家子許香巖告余云：其同鄉(xiāng)程蔌園明府，宰武進。六月望后，苦熱移榻桑影山房，讀《小倉山房詩》而愛之?！兑箟纛}后》云：“吟壇甌北及新畬，盟主當時讓本初。摶古為丸知力大，愛才若命見心虛。仙人偶戲蓬壺頂，下士爭酣墨沈余。格調(diào)不能名一體，香山竊比意何如?”滿洲詩人法時帆學(xué)士與書云：“自惠《小倉山房集》，一時都中同人借閱無虛日；現(xiàn)在已抄副本。洛陽紙貴，索詩稿者坌集；幾不可當?？煞裨倩菀徊?。何如?”外題拙集后云：“萬事看如水，一情生作春。公卿多后輩，湖海有幽人。筆陣驅(qū)裙屐，詞鋒怖鬼神。莫驚才力猛，今世有誰倫?”此二人者，素不識面，皆因詩句流傳，牽連而至；豈非文字之緣，比骨肉妻孥，尤為真切耶?又有皖江魯沂者，見贈云：“此地在城如在野，其人非佛亦非仙。”卻切隨園。敕園名明愫，孝感人。時帆名式善，滿洲人。
一十六
有僧見阮亭先生，自稱應(yīng)酬之忙，頗以為苦。先生戲云：“和尚如此煩擾，何不出家?”聞?wù)叽笮ΑＳ喟矗簵钫\齋有句云：“袈裟未著嫌多事，著了袈裟事更多?！?/p>
一十七
虞山趙再白孝廉作詩，如武侯出師，志吞吳、魏，而氣力不足。摘其《中秋呈鄂文端公》云：“樓虛貯月光常滿，水闊涵星影自稀?！笨芍^頌揚得體?！墩嬷莩枠恰吩疲骸叭f重山去圍如海，千里江來折到樓?！薄蹲猿啊吩疲骸懊勘緛砣绠嬶?，古人原不好真龍?！庇?，《渡江》有“水立不動天無容”七字，殊奇。曾為余誦鄂公未遇時句云：“一飯便留客，得錢仍與人?！毕喙珰饩种?，早可想見。
—十八
齊田駢不屑仕宦，而家甚富?；驊蛑唬骸俺监徟卜Q不嫁，行年三—卜而有七子；不嫁則不嫁，然而嫁過畢矣。今先生設(shè)為不宦，訾養(yǎng)干鐘；不宦則不宦，而宦過畢矣?！睂O芷亭仿其意，詠《息夫人》云：“無言空有淚，兒女粲成行?！?/p>
一十九
沈永之與余同榜。五十年，官云南驛鹽道。乞病歸，途中信來，道生一女；適余生阿遲。念二人俱是么豚暮鷚，遂相訂為婚。沈寄詩云：“天留蔗境與公嘗，六十逾三學(xué)弄璋?！庇衷唬骸疤m譜同年交最舊，錦繃合璧事尤奇?！蔽磶?，沈來山中，云：“女為旁妻殷氏所出，本籍江寧。父某，康熙間作云南守備，僑居滇中，年八十余，聞沈失配，愿以女供箕帚。沈辭年老。殷強嬲不已。問何故。曰：‘我本江南人，墳?zāi)宫F(xiàn)在金陵。公南人也，以女從公，庶幾留江南一脈耳?！薄?當殷翁起念時，豈料真有余之僑居江寧者一段因緣哉?天下事巧湊之奇，往往如此。為賦《感婚》長篇，中數(shù)句云：“果然此，老嬉游處，安置他家女外孫。萬里合教青鳥使，一函先報白頭人?！币蠓蛉颂柗Q國色，攜其女來隨園相婿；故又云：“嬌娃抱出珠相似，阿母同來花見羞。”沈得詩，以示梁瑤峰相公。公連讀此二句，音較響。胡云坡尚書在座，不覺大笑。
二十
金陵太守謝锃，抵任時，索余對聯(lián)。余贈云：“太守風(fēng)清，江左依然迎謝傅；先生來晚，山中久已臥袁安。”陳省齋先生繼其父，署守鎮(zhèn)江。余代作對聯(lián)云：“守郡繼先人，問江水長流，剩幾個當年父老；析薪綿世澤，愿黃堂少住，留一枝此日甘棠?！?/p>
二十一
偶過竹林寺，見題壁云：“曉來一雨動新涼，獨展殘編坐竹房。無數(shù)風(fēng)枝墮殘滴，紅闌干外即瀟湘?！被蛟?；“此近人趙魯瞻詩也?！?/p>
二十二
李方膺明府善畫梅，性傲岸，而與余交好。歿后，其子某見贈云：“記得先君交兩友，一子才子一梅花?！笔庥酗L(fēng)趣。有郭耕禮者， 嫌其稱父執(zhí)之字為不恭。余曰：“‘仲尼祖述堯、舜。’子思且字其祖矣，何不恭之有?”
二十三
桐城張文和公七十壽辰，上賜對聯(lián)云：“潞國晚年猶矍鑠；呂端大事不糊涂?！绷何那f公乞假養(yǎng)親，上賜詩云：“翻祝還朝晚，卿家慶更深?！背Ｖ蓐愇墓Ч诚鄧炻?lián)云：“執(zhí)笏無慚真宰相；蓋棺還是舊書生。”
二十四
予幼時，大母常為予言：大父旦釜公，性豪俠，與沈通聲秀才交好。秀才中表楊大姑，有文君夜奔之事，托先祖為之道地。楊纖足，夜行不能逾溝。先祖助沈，為扶而過之。事發(fā)，藏匿余家。大姑纖腰美盼，吐屬嫻雅。大母亦憐愛之。母家訟于官。太守某惡其越禮，鬻與駐防旗下。大姑佯狂披發(fā)，自啖其溺。旗人不能容。沈暗遣人買歸，終為夫婦，生一女而亡。后閱《香祖筆記》載此事，稱武林女子王倩玉者，蓋即楊氏，諱其姓為王也。其寄沈《長相思》一曲云：“見時羞，別時愁，百轉(zhuǎn)千回不自由；教奴爭罷休！ 懶梳頭，怕凝眸，明月光中上小樓：思君楓葉秋！”
二十五
戊申過虞山，竹橋太史薦士六人。孫子瀟《長干里》云：“門前春風(fēng)其來矣，珠箔無人自卷起。”《對酒》云：“黃金能買如花人，不能買取花時春?！标惵暫汀段髑f草堂》云：“水高帆過當窗影，風(fēng)起花傳隔岸香。”《偶成》云：“生怕曉風(fēng)吹絮落，愿為殘燭照花眠?！苯陨倌晡匆撞乓?。
二十六
余不耐學(xué)詞，嫌其必依譜而填故也。然愛人有佳作。老友何獻葵之長郎名承燕者，其《壽內(nèi)》云：“紙閣蘆簾偕老，欣欣十載于茲。算百年荏苒，三分去矣；半生辛苦，兩個同之。弄杼秋宵，檢書寒夜，常伴窗前月半規(guī)。慚相對，把青云穩(wěn)步，望了多時。今宵喜溢雙眉，是三十平頭設(shè)悅期。記去年壽我，一杯新釀；我今壽爾，一曲清詞。爾本荊釵，我非紈挎，風(fēng)味儒家類若斯。還堪笑，笑梅花繞屋，又放枝枝。”《春雨》云：“簾外輕寒傍曉多，試問鸚哥：春色如何?為言昨夜雨婆娑；紅了庭柯，綠了檐蘿?！ ×魉Ｃ＞硎挪?，春事蹉跎，花事蹉跎。尋芳休待楚云過，放下香螺，披上煙蓑?！薄读繇殹吩疲骸榜R齒頻加，鵬程屢蹶，還容爾面添何物?丈夫欲表必留須，試問那個些兒沒? 窺鏡多慚，染羹誰拂?鬃鬃博得羅敷悅。從今但擬學(xué)詩人，閑吟便好將他捋?！痹仭堆坨R》云：“非關(guān)四十視茫茫，也欲借君光。自從與子，囊中相處，—鑒休亡。誰為白眼淮青眼，相對總無妨。閱人世上，觀書燈下，只怕心盲?！薄段鼰熋廊恕吩疲骸巴录{櫻唇，氛氳蘭氣，玉纖握處堪憐。脂香粉澤，分外覺清妍。豈是陽臺行雨，剛來自十二峰邊?闌干外，風(fēng)鬟霧鬢，猶自繞云煙。流連，怎禁得相思暗結(jié)，閑悶難捐?算消遣春愁、，此最為先。怪底鴛鴦繡倦，停針坐，便爾情牽。恰喜有知心小婢，一笑遞嬋娟。”《無題》云：“遮遮掩掩，心下難拋秋一點。微露鞋尖，妾隔珠簾郎轎簾。簾垂人遠，只道西風(fēng)吹不卷。風(fēng)更風(fēng)流，不卷簾兒誓不休?！庇淈S仲則有《禽言》斷句云：“誰是哥哥?莫喚生疏客?！奔庑轮链耍钊擞?。
二十七
皇甫古尊在金陵市上，得金字扇一柄，乃前朝名妓徐翩翩所書。扇尾署名曰：“金陵蕩子婦某”。古尊喜甚，求題于厲太鴻先生；得《賣花聲》一闋，云：“花月秣陵秋，十四妝樓。青溪回抱板橋頭。舊日徐娘無覓處，芳草生愁。 金粉一時休，團扇誰留?碲人只有小銀鉤。句尾可憐書‘蕩婦’，似訴漂流。”余讀之，不覺魂消，亦以《揮扇士女圖》索題。先生為填《南鄉(xiāng)子》，云：“思夢髻慵梳，鸚鵡驚回依井梧。扇影似人人似月，圓初。十六盈盈十五余。并蒂點紅蕖，更有關(guān)心好句書。不用近前頻掩面，生疏。水院云廊見也無?”
二十八
心余未入翰林時，彼此相慕未見，寄長調(diào)四首來。其《賀新涼》云：“記向秦淮水，問何人、小樓吹笛。勸人愁死，雨皺嵐皴多偃蹇，我與蔣山相似。白下柳、又添憔悴。卻到江山奇絕處，遇雙鬟、都唱袁才子。情至者，竟如此! 羅衫團扇傳名字，比風(fēng)流、淮南書記，蘇州刺史。常聽東華故人說，腸斷江南花底。何苦較、天都人世。樓閣虛無平等看，謫塵寰、終是神仙耳?；浜?，莫提起?！薄栋僮至睢吩疲骸安湃藶檎?，羨宦成、三十居然不朽。互聽參觀如善射，轉(zhuǎn)側(cè)皆能入彀。游戲奇情，循良小傳，千里傳人口。西清余子，旁觀且袖雙手。底事拋擲西湖，勾留南國，展放林端牖?六代青山橫淺黛，都做袁家新婦。酒客清豪，名姬窈窕，小令歌紅豆。香名艷福，幾人兼此消受。”《夢芙蓉》云：“忽拜魚書貺，有十分思憶，十分惆悵。不曾相識，相識如何樣。泛詞源春漲，十隊飛仙旗仗。情至文生，縱編珠組繡，排比亦清曠?！ ⊙鄣捉饎偧娮兿?，問誰能寂坐蓮幢上?低首前賢，焉敢角瑜、亮?幾人憐跌宕，難覓酒樓歌舫。一卷新詞，待求君按節(jié)，分遣小紅唱?！薄哆~陂塘》云：“揀鄉(xiāng)山、絕無佳處，躬耕又乏南畝。塵容俗狀真難耐，待覓灌夫行酒。尋犀首。奈淚灑黃壚，漸失論文友。小人有母，但北望京華，徘徊小院，寂寞倚南斗?！ ∈橙庹摺⒖∥锎植哦加?。半是望秋蒲柳。東涂西抹年華改，說甚色絲紊臼。牛馬走、約丁字簾前，共剪春盤韭。故人歸否?唱‘山抹微云’，‘大江東去’，準備捉秦九。謂澗泉同年?！?/p>
二十九
乾隆戊辰，李君宗典，權(quán)知甘泉，書來，道女子王姓者，有事在官，可作小星之贈。予買舟揚州，見此女于觀音庵；與阿母同居，年十九，風(fēng)致嫣然，任予平視，挽衣掠鬢，了無忤意。欲娶之，而以膚色稍次，故中止。及解纜，到蘇州，重遣人相訪，則已為江東小吏所得。余為作《滿江紅》一闋云：“我負卿卿，撐船去、曉風(fēng)殘雪。曾記得庵門初啟，嬋娟方出。玉手自翻紅翠袖，粉香聽摸風(fēng)前頰。問妲娥何事不嬌羞，情難說。 既已別，還相憶；重訪舊，杳無跡。說廬江小吏公然折得。珠落掌中偏不取，花看人采方知惜。笑平生雙眼太孤高，嗟何益!”
三十
隨園四面無墻，以山勢高低，難加磚石故也。每至春秋佳日，士女如云；主人亦聽其往來，全無遮攔。惟綠凈軒環(huán)房二十三間，非相識者，不能遽到。因摘晚唐人詩句作對聯(lián)云：“放鶴去尋三島客；任人來看四時花。”
三十一
舒城沈生本陛，字季堂，年已艾矣。戊申秋，以詩求見，各體俱工。古風(fēng)如《白石山》、《古柏行》等篇，詩長不能備錄。五言如：《西施洞》云：“香草美人遠，春山古洞寒?！币娰浽疲骸坝浺髟娋鋸狞S口，得傍門墻已白頭。”俱妙。余三首，已采入《續(xù)同人集》中。其祖名長祚者，康熙間舉鴻博，有《竹香園集》?！哆^友人草堂》云：“春云遮不盡，柳色認君家。到徑聽微雨，開門見落花。古心微直諒，閑語及桑麻。飯量年來減，村醪莫更賒?！薄犊抻选吩疲骸靶薅屉y將理問天，人間福慧應(yīng)難全。他生好向空王乞，少占才華自永年。”
三十二
張南垣以畫法壘石，見者疑為神工。吳梅村、黃梨洲皆為之傳，載文集中。太倉蘺菱園，為王麟洲奉常別業(yè)；園中假山，南垣遺制。后歸弁山尚書，為奉母地，更名靜逸園。畢太夫人《秋日閑居詩》題五律云：“勝跡留城市，幽居得小園。吾生澹相寄，往事漫追論。人憶烏衣舊，名憐香草存。只今耽靜逸，秋景滿丘樊。…‘字摹王內(nèi)史，詩愛鄭都官。石色青書幌，花陰冷畫闌。池魚一二寸，庭竹兩三竿。于此端居好，身閑夢亦安?！薄暗劐娜讼〉?，風(fēng)清暑罷侵。竹簾香細細，桐閣綠情悄。隱幾時看畫，安弦靜譜琴。夜涼明月上，掃石坐深林?！?“磴小花枝密，廊深書舍藏。有時翻秘帙，隨意坐匡床。詩遇前春稿，爐凝隔夜香。庭前蹲石丈，親見歷滄桑。”
三十三
金陵秋試之年，上下江名士畢集。余止而觴之，各有贈詩，約三千余首。其尤佳者，梓入《續(xù)同人集》矣。尚有斷句可采者，如：虞山王陸提云：“叢叢著述皆千古，草草功名只十年?！遍L洲顧星橋云：“渡江名士推前輩，扶輦門生半少年。”王又云：“休夸翁子乘車日，已是懸車十七年?！比骸澳辍弊?，俱妙。金陵管松年云：“四海文章經(jīng)口貴，百年心事問花知。”無錫徐焉云：“姓氏直疑前代客，語言妙是一家詩?！鼻嚓柍涛翟疲骸耙粚⒅慰兂藭r著，便把塵緣當夢看?！?/p>
三十四
以部婁擬泰山，人人知其不倫。然在部婁，私心未嘗不自喜也。秋帆尚書德位兼隆，主持風(fēng)雅。枚山澤之癯，何能及萬分之一?乃詩人好相提而并論。孫淵如太史云：“惟有先生與開府，許教人吐氣如虹?！毙炖数S孝廉云：“弁山制府倉山叟，海內(nèi)龍門兩扇開。”
三十五
壬戌年，余改官外出，客送詩者，動以王嬙見戲。余因口號云：“琵琶一曲靖邊塵，欲報君恩屢顧身。只是內(nèi)家妝束改，回頭羞見漢宮人。”后十年，再入朝，則鳳池諸客，都非舊人。又戲吟云：“曉日瞳朧玉殿開，春風(fēng)回首認蓬萊。三千宮女如花貌，都是明妃去后來。”
三十六
張文敏公同南華先生上朝，值春雪初霽。南華見午門外檐下冰柱，賦七律一章。文敏公疑為宿構(gòu)。南華請面試。文敏出所佩小玉羊為題。南華應(yīng)聲云：“宛爾成形質(zhì)，居然或?qū)嬘??！狈接m(xù)下，而皇上有旨，命和《湯圓》詩。南華在朝房，立進二十四韻。警句云：“甘白俱能受，升沉總不驚。”文敏嘆服曰：“不料倉卒間，先生猶能自見身份也?！睘樾蚱浼疲骸按河曛铮f花怒開；神工鬼斧，不可思議。似之者病，學(xué)之者死。”
三十七
秋帆尚書撫陜時，有《上元燈詞》十首，莊重高華，是金華殿上語。一時幕中學(xué)士文人，俱不能和。為錄四章云：“碧榭紅闌萬點明，戟門蓮漏轉(zhuǎn)三更。交春便抱祈年意，不聽歌聲聽雨聲。”“鼓鉦殷地走輕雷，寶焰千枝百戲開。瞥見廣場波浪直，雙龍爭挾火珠來?！薄跋绅^明輝麗絳霄，銅駝四角綴瓊翹。夜長樺燭添寒焰，春曉終南雪未消。”“十年持節(jié)駐秦關(guān)，夢斷蓬瀛供奉班。記得披香頻侍宴，紅云萬朵駕鰲山?！?/p>
三十八
裴二知中丞，巡撫皖江，每至隨園，依依不去。舉家工琴，閨閣中淡如儒素。其子婦沈岫云能詩，著有《雙清閣集》?！锻局腥漳骸吩疲骸氨∧盒腥司?，長途景尚賒。條峰疏夕照，汾水散冰花。春暖香迎蝶，天空陣起鴉。此身圖畫里，便擬問仙家?！薄对诘嶂兴椭胸╄褮w》云：“丹骯秋風(fēng)返故鄉(xiāng)，長途凄惻斷人腸。朝行野霧籠殘月，暮宿寒云掩夕陽。蝴蝶紙錢飄萬里，杜鵑血淚落千行。軍民沿路還私祭，豈獨兒孫意慘傷？”讀之，不特詩筆清新，而中丞之惠政在滇，亦可想見。余方采閨秀詩，公子取其詩見寄，而夫人不欲以文翰自矜。公子戲題云：“偷寄香閨詩冊子，妝臺佯問目稍嗔。”亦佳話也。中丞名宗錫，山西人。公子字端齋。
三十九
韓慕廬尚書，雖為徐健庵司寇所識拔，而在朝中立不倚，于牛、李之黨，兩無所附；然官爵崇隆，終身平善：可知仕途之不須奔競也。近今張警堂先生，以縣令起家，官至監(jiān)司；皆委懷任運，不營求而自得。詩才清妙?！哆^盧生廟》云：“快馬沖風(fēng)急，添衣御曉寒。平生無好夢，醒眼過邯鄲?！逼浣髴阎芍?又，《宣城夜行》云：“夜半張燈起，披衣上馬鞍。月明如欲曙，風(fēng)斂不知寒。此景人誰見?長途心轉(zhuǎn)安。襄陽舊游處，明日且盤桓?！眲⑾忌研悴懦龉T下，仿其意作《鉛山夜行》云：“車比龕尤仄，心閑坐頗安。清冰明似鏡，凍月小于丸。燈遠知村到，更深喚渡難。漸看浮草白，霜重夜將闌?！笨芍^工于竊比者矣。先生又過銅雀臺云：“可憐腸斷分香日，輸與開門放婢人。”使老瞞在九原，為之汗下。先生名銘，江西己卯孝廉。
四十
金陵張止原居士，立身端謹，為秋帆尚書所重，以家政托之。嘗臘底冒雨招余游靈巖山館，其襟懷可想。舟中誦其《春暮書事》云：“山苑濃陰覆綠苔，意行敷坐自徘徊。池邊柳弱鶯難駐，庭畔花殘蝶未回。酒盞怕空先料理，柴門喜靜且長開。人生得喪何須計?一任浮云過眼來。”《步尚書〈青門柳枝〉韻》云：“綠煙漠漠裊晴嵐，紫陌輕陰月正三。怕上樂游原上望，引人離恨到江南?！本邮棵麖?fù)純，兼通醫(yī)理，工賞鑒。
四十一
壬寅冬，余游雉皋。何春巢引見其親家徐湘圃司馬。其人吐氣如虹，不可一世；家有園亭之勝，招致名姝，宴飲竟夜。見贈云：“一病經(jīng)年喜再生，西風(fēng)吹客過江城?；⑾笮Τ昵霸?，雁宕閑游寄遠情?；膹铰跀y杖訪，傾心不待整冠迎。夜來天際文星聚，珠玉驚聞擲地聲?！薄帮S颯空林亂葉聲，相逢慰我寂寥情。多邀紅袖同行酒，小摘寒蔬為煮羹。對月且拼三五夜，看花莫問短長更。幽懷萬種愁千斛，不遇先生不肯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