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承運(yùn)殿大醉因貪酒 五云軒夢(mèng)里受毒香
且說智爺討了這個(gè)巡山差使，亞都鬼聞華約會(huì)了黃壽、于義、王京、謝寬，俱在小飛云崖口相會(huì)，大家議論此事：“這巡山差使非尋常可比，寨主派了別人，倘有一點(diǎn)舛錯(cuò)，可著君山玉石皆焚，萬萬生靈涂炭。不若咱們大家破著性命見大寨主薦言，就提這個(gè)差使給不得別人。”于義說：“不行，你們?cè)浀谩畛錾綋u動(dòng)，嚴(yán)法鬼神驚’？倘若不行，大家死倒不怕，鬧一個(gè)沒面目。又沒有拿住他犯款的大病?！甭勅A說：“依你主意怎么樣？”答道：“咱們大眾暗地細(xì)訪，如查出他的劣跡來時(shí)，咱們大眾破著死命，一下就把他搬倒。如其不然，因?yàn)樾∈拢笳饔植荒苤嗡?，這不是往返么？”大家一聽合乎這情理，就悄悄的暗地里訪查。焉能知曉智爺手大遮不過天來，以為是把寨主哄信，把大家更哄信了。強(qiáng)中還有強(qiáng)中手，能人背后有能人。
自從智爺?shù)昧诉@巡山大都督，這一百巡山的嘍兵，俱聽智爺調(diào)遣。這一個(gè)早早晚晚，不分晝夜，沒有一點(diǎn)松神的地方?？捎幸蛔?，出入方便，上晨起望，也不用避諱這嘍兵了。這時(shí)節(jié)就是上院衙，也不要緊了。不怕遇見寨主嘍兵，問他，他都有說的，就說是訪聽事情去了。
這天到了晨起望，見了大眾、蔣四爺。見禮畢，蔣四爺就問：“詐降的人怎么了？”智爺就把已往從前，細(xì)話說了一遍。大家笑了一回。復(fù)又說道：“四哥，我們里頭的人也夠了，拿鐘雄的日子也有了——冬至月十五，趁他生日。這天后寨有三千壇釀酒，搭出來散于大眾，把寨主灌醉，用返魂香把他熏將過去，盜出君山。你們?cè)谕忸^接應(yīng)著我們?！笔Y爺說：“是了，里頭事在你，外頭事在我?！敝菭斦f：“我們可不走旱八寨?！甭繁蛘f：“可別走水寨呀！會(huì)水人少；水寨嘍兵惡烈，又有水寨出不來，又有大關(guān)擋著。”智爺說：“不走水寨，我瞧了小飛云崖口一條道路。過了小飛云崖口，就是荻子坡、龍背陀、前引山、前引洞，就出來了。”路彬說：“對(duì)！要打那出來，咱們這船可以在那里等著。那點(diǎn)山是極高，乃連云峰的下坎兒。是日，我們二更就到?！敝菭斦f：“可別忘了。還有件事，到了十五拿鐘雄，山中必是一亂。他們又不知鐘雄的下落，山中也有高來高去的能人。倘若他們吃疑，追至上院衙，上院衙空虛無人，大人有失，那還了得！又道是：‘未思進(jìn)先思退，君子防未然?！笔Y爺連連點(diǎn)頭：“言之甚善！我倒有個(gè)主意，先請(qǐng)大人上武昌府，叫我二哥保護(hù)，讓我們大哥、三爺全上我們這里來?！敝菭斦f：“更好，不怕他，去也是撲個(gè)空。還有一件，四哥給運(yùn)三支信火來。是日我們把他盜出來，到承運(yùn)殿頭支信火，寨柵欄門是二支信火，上了小飛云崖口是三支信火騰空，你們也就知道了，外邊接應(yīng)?！笔Y爺說：“是日我們把晨起望的住戶約上，見你們信火一起，我們?cè)谕忸^亂嚷助陣，借著山音說：‘天兵天將好幾百萬人，四面八方共破君山。’嚷‘殺呀！殺呀’，里邊他們不戰(zhàn)自亂，助你們一臂之力?！敝菭斦f：“此計(jì)甚善?！笔Y爺說：“賢弟，我還有句話，龍?zhí)仙砩蠋е粋€(gè)藥餅兒，他沒告訴你罷？”智爺說：“沒有。什么藥餅兒？”四爺說：“當(dāng)初我二哥初見花蝴蝶時(shí)候，拿了一個(gè)串珠花的婆子，他是拐子手，拐了一個(gè)巧姐，巧姐是貨郎兒莊致和的外甥女。我二哥白日里在大夫居喝酒，沒了錢了，莊致和素不相識(shí)，會(huì)了酒錢，就提他丟外甥女兒的事情?？汕赏黹g遇上了，從巧姐頭上起下來一個(gè)藥餅兒。這種東西按在頂門上，人事不省，閉住了七竅。若要還省人事，起下藥餅，后脊背拍三掌，迎面吹口冷氣，立刻就明白了。后來拿住花蝴蝶，就用的是此物。剮完了花蝴蝶，龍?zhí)显偃爰拔叶缃柽@種東西，不好意思駁他的回，作為暫借的。龍?zhí)献蛉找粏?，他尚有此物，要用時(shí)節(jié)你找他要去?！敝菭斦f：“這是寶貝呀！這可大大的有用?！笔Y爺說：“你也該走了?！敝菭斦f：“我如今是巡山的，早早晚晚全不怕了。我告訴你的話，你可辦理。”蔣爺說：“外頭事交 給我了，你不用掛心。”兩個(gè)人將事情商量停妥，隨即起身回山。
這座君山如銅墻鐵壁一般，萬馬千軍也不能破。兩個(gè)人的主意，里面八個(gè)人，外面八個(gè)人，就給國(guó)家除了大患。
且說智爺回山，等了兩日，交 到十一月初旬，說：“寨主哥壽誕之日可就到了，今年得大大的熱鬧熱鬧?！辩娦蹖夷甑囊?guī)矩，眾寨主在承運(yùn)殿吃早飯，晚晌每人一桌酒席；嘍兵各自有份，賞他們的酒肉，年中的舊例。智爺說：“今年不比往年，得大大的熱鬧。我看后寨存著三千壇釀酒，散于大眾，全把他喝了。寨主傳下一道令去：這天無令，也不用傳梆、發(fā)口號(hào)、點(diǎn)名、當(dāng)差，放他們一天假，叫他們歡呼暢飲，豁拳行令，彈唱歌舞，聽其自便。這日無有軍規(guī)，第二日整齊嚴(yán)肅。”鐘雄說：“使不得！賢弟，難道說不知‘軍中不可一日無令’？倘有差事，那還了的！”智爺哈哈大笑，說：“寨主哥無用多慮，小弟主意沒錯(cuò)。難到你就過這一個(gè)生日了?！辩娦勐犃艘惑@：“這是不利的言語?！闭f道：“賢弟，我就過這么一個(gè)生日，過年我就死了不成？”智爺說：“哥哥，你又想差了。我說你就這一個(gè)生日?！辩娦壅f：“我就過這一個(gè)生日，再不能過生日，可不就是死了么？”智爺說：“不是。今年過完了，過年行上軍了，在軍營(yíng)里頭枕戈待旦，臥露眠霜，渴喝刀頭血，睡臥馬鞍心，萬馬營(yíng)中度日，刀劍隊(duì)里為家，知道幾年才把江 山得在手內(nèi)。若要是登基之后，前三后四，那就叫辦萬壽，就不叫生日了。這生日可不就是這一個(gè)，還想過什么生日？”智爺胡 拉亂扯，把個(gè)鐘雄說的立刻傳令，著書手寫了告示，教嘍兵在水旱寨各寨粘貼。合山中一亂，聲音甚大，渾人大樂，聰明的著急，暗有議論，不表。
且說定準(zhǔn)十五無令，智爺慢慢的將信火帶進(jìn)寨來，暗地把他們?cè)p降的全派好了誰辦什么事情。智爺要了迷魂 藥餅兒，自己帶定。自己與柳青用香熏寨主；龍?zhí)媳橙耍灰γ透眰b承運(yùn)殿外頭支信火；南俠在寨柵欄門第二支信火；丁二爺在小飛云崖口三支信火；沙員外在后宅門攔人斷后。
冬至月十三日，即將后面酒壇搬出算好，每人該有多少，殺豬宰羊，下山制買干鮮水菜，多添廚役，忙了三天。到了十五日早晨，鐘雄穿上百福百壽袍、百福百壽中，掛上老壽星，上了供獻(xiàn)。承運(yùn)殿擺開桌椅，先有后寨婆子扶著姑娘，抱著公子，至殿下來與寨主叩頭拜壽，齊說：“愿天倫圣壽無疆?！辩娦劭戳艘粚?duì)兒女，十分歡喜。婆子也來拜壽。寨主吩咐后面領(lǐng)賞，仍扶小姐與公子入內(nèi)去了。眾家寨主都與鐘雄拜壽。鐘雄先要與沙大哥叩頭，讓了半天方才對(duì)行一禮。然后俱與寨主拜壽，齊說：“愿寨主圣壽無疆?！辩娦郯?，打一躬，言道：“劣兄有何德何能，歷年間討禮?！比歼诞?，落座獻(xiàn)茶。外面各寨嘍兵頭目到來，在殿外拜壽。寨主也還了一禮，人人俱都有賞。眾人出去。合寨的嘍兵在寨柵欄門外拜壽。寨主迎出，也是還禮：“有勞你們?！笨梢姷谜骱蔚鹊墓?。也是俱都有賞。然后進(jìn)來席前，單短智化，寨主心中不樂。聞華過來說道：“眾家寨主俱已到齊，請(qǐng)寨主吩咐擺酒?！辩娦垡庖娨戎腔宦勅A一催，也只可吩咐擺酒。頃刻擺列杯盤，大眾一口同音說道：“今天是寨主哥哥的壽誕，我們每人敬獻(xiàn)三杯?！辩娦壅f：“不可。你們每人敬我三杯，三四一百二十盅，我不用再喝就醉了。今天又趁著山無令，何不細(xì)水長(zhǎng)流，慢慢的大家同飲，豁拳行令，熱鬧熱鬧。”黃壽說：“沙寨主就是年長(zhǎng)，你就作個(gè)領(lǐng)袖罷。你遞三杯酒，我們大家行個(gè)令。”沙老員外點(diǎn)頭，斟了三杯酒，遞與鐘寨主。寨主連飲了三杯。大眾一躬到地，寨主也就還了個(gè)禮兒。寨主復(fù)又敬大眾三杯，大眾再三不肯受，這才攔住。然后歸座，各斟上門盅兒。
將要飲酒，智爺慌慌張張打外邊進(jìn)來，立刻就雙膝點(diǎn)地，跪倒就磕說：“我愿寨主哥哥千秋永業(yè)，萬壽無疆。”鐘雄離席，大家站立。鐘雄一躬到地說：“劣兄有什么好處，敢討兄弟之禮？你這樣分心操勞，實(shí)實(shí)我過意不去，我敬你三杯?！敝菭斦f：“那有反禮而行？總是我敬你老人家才是?！闭f畢，先敬鐘雄三杯，寨主也回敬了三杯。彼此落座。大家端酒，智爺說：“等等，就這么喝么？我算出令官，看大杯來！”嘍兵答應(yīng)。又說：“今天寨主哥哥壽誕，要大家獻(xiàn)個(gè)壽詞，要一個(gè)頂針續(xù)芒兒，句句都要吉祥的言語，不然罰酒三巨觥”這里頭許多人說：“我們不懂的，說不上來?！敝菭斦f：“不怕，那位說不上來，先罰這么三杯?！鄙忱蠁T外說道：“咱們這里就屬我的年長(zhǎng)，我倘若接不下去，大家大笑，我也得喝，不如我先受罰?！币贿B叫了三杯。然后受罰的人多了，你也受罰，我也受罰。君山上的人，有說的上來的，人家不說，情愿受罰，就剩了個(gè)南俠、北俠、雙俠、智化。智爺說：“我是出令官，打我這先說?！北娙艘粯贰＝柚娙艘粯?，便說道：“大家一陣歡笑，與寨主爺上壽?！北眰b說：“壽比南山不老松。”南俠說：“松柏之榮有馀慶。”雙俠說：“慶有馀年福壽增。”智爺說：“增福壽?！北眰b說：“壽長(zhǎng)生。”南俠說：“生貴子?！彪p俠說：“子孫榮?！敝菭斦f：“榮萬代?！北眰b說：“代君封。”南俠說：“封顯爵?！彪p俠說：“爵位正?！敝菭斦f：“正下了與國(guó)同休的一位老壽星。”北俠說：“興家業(yè)。”南俠說：“業(yè)興隆。”雙俠說：“隆恩重。”智爺說：“重公卿?！北眰b說：“卿且吉?！蹦蟼b說：“吉有慶。”雙俠說：“慶壽人。”智爺說：“人貴奉，奉的是巧比丹青一軸壽容?！北眰b說：“容富貴?！蹦蟼b說：“貴尊榮?！彪p俠說：“榮慶壽?！敝菭斦f：“壽且永?！北眰b說：“永平安。”南俠說：“安然靜。”雙俠說：“敬壽酒?！敝菭斦f：“酒滿瓶，憑著寨主爺?shù)拇蟮拢瑝刍畎税儆锈帕?。”寨主一聽，哈哈大笑說“我寨中文武全才，何愁大事不成！”不知怎樣成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