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宦者下

　　李輔國，本名靜忠，以閹奴為閑廄小兒。貌儜陋，略通書計。事高力士，年四 十馀，使主廄中簿最。王鉷為使，以典禾豆，能檢擿耗欺，馬以故肥，薦之皇太子， 得侍東宮。

　　陳玄禮等誅楊國忠，輔國豫謀，又勸太子分中軍趨朔方，收河、隴兵，圖興復。 太子至靈武，愈親近，勸遂即位系天下心。擢家令，判元帥府行軍司馬。肅宗稍稍 任以肱膂事，更名護國，又改今名。凡四方章奏、軍符、禁寶一委之。輔國能隨事 齪齪謹密，取人主親信，而內(nèi)深賊未敢肆。不啖葷，時時為浮屠詭行，人以為柔良， 不忌也。帝還京師，拜殿中監(jiān)，閑廄、五坊、宮苑、營田、栽接總監(jiān)使，兼隴右群 牧、京畿鑄錢、長春宮等使，少府、殿中二監(jiān)，封成國公，實封戶五百。宰相群臣 欲不時見天子，皆因輔國以請，乃得可。常止銀臺門決事。置察事聽兒數(shù)十人，吏 雖有秋豪過，無不得，得輒推訊。州縣獄訟，三司制劾，有所捕逮流降，皆私判臆 處，因稱制敕，然未始聞上也。詔書下，輔國署已乃施行，群臣無敢議。出則介士 三百人為衛(wèi)。貴幸至不敢斥官，呼五郎。李揆當國，以子姓事之，號“五父”。帝 為娶元擢女為妻，擢以故為梁州長史，弟兄皆位臺省。

　　李峴輔政，叩頭言：“且亂國?！庇谑窃t敕不由中書出者，峴必審覆，輔國不 悅。

　　時太上皇居興慶宮，帝自復道來起居，太上皇亦間至大明宮，或相逢道中。帝 命陳玄禮、高力士、王承恩、魏悅、玉真公主常在太上皇左右，梨園弟子日奏聲伎 為娛樂。輔國素微賤，雖暴貴，力士等猶不為禮，怨之，欲立奇功自固。初，太上 皇每置酒長慶樓，南俯大道，因裴回觀覽，或父老過之，皆拜舞乃去。上元中，劍 南奏事吏過樓下，因上謁，太上皇賜之酒，詔公主及如仙媛主之，又召郭英乂、王 銑等飲，賚予頗厚。輔國因妄言于帝曰：“太上皇居近市，交通外人，玄禮、力士 等將不利陛下，六軍功臣反側(cè)不自安，愿徙太上皇入禁中?！钡鄄诲?。先時，興慶 宮有馬三百，輔國矯詔取之，裁留十馬。太上皇謂力士曰：“吾兒用輔國謀，不得 終孝矣?！睍蹖偌?，輔國即詐言皇帝請?zhí)匣拾葱袑m中，至睿武門，射生官五百 遮道，太上皇驚，幾墜馬，問何為者，輔國以甲騎數(shù)十馳奏曰：“陛下以興慶宮湫 陋，奉迎乘輿還宮中?！绷κ繀柭曉唬骸拔迨晏教熳?，輔國欲何事？”叱使下 馬，輔國失轡，罵力士曰：“翁不解事！”斬一從者。力士呼曰：“太上皇問將士 各好在否！”將士納刀虖萬歲，皆再拜。力士復曰：“輔國可御太上皇馬！”輔 國靴而走，與力士對執(zhí)轡還西內(nèi)，居甘露殿，侍衛(wèi)才數(shù)十，皆尪老。太上皇執(zhí)力士 手曰：“微將軍，朕且為兵死鬼?！弊笥医粤魈?。又曰：“興慶，吾王地，數(shù)以讓 皇帝，帝不受。今之徙，自吾志也。”俄而流承恩播州，魏悅氵奏州，如仙媛歸州， 公主居玉真觀；更料后宮聲樂百馀，更侍太上皇，備灑掃；詔萬安、咸宜二公主視 服膳。自是太上皇怏怏不豫，至棄天下。輔國以功遷兵部尚書。南省視事，使武士 戎裝夾道，陳跳丸舞劍，百騎前驅(qū)，御府設(shè)食，太常備樂，宰相群臣畢會。既得志， 乃厭然驕觖，求宰相，帝重違曰：“卿勛力何任不可，但群望未一，如何？”輔國 遂諷宰相裴冕使聯(lián)表薦己。帝密擿蕭華使喻止冕。

　　張皇后數(shù)疾其顓，帝寢疾，太子監(jiān)國，后召太子，將誅輔國及程元振，太子不 從，更召越王、兗王圖之。元振告輔國，即伏兵凌霄門，迎太子，伺變，是夜捕二 王及中人硃輝光、馬英俊等囚之，而殺后它殿。

　　代宗立，輔國等以定策功，愈跋扈，至謂帝曰：“大家弟坐宮中，外事聽老奴 處決。”帝矍然欲翦除，而憚其握兵，因尊為尚父，事無大小率關(guān)白，群臣出入皆 先詣輔國，輔國頗自安。又冊進司空兼中書令，實封戶八百。未幾，以左武衛(wèi)大將 軍彭體盈代為閑廄、嫩牧、苑內(nèi)、營田、五坊等使，以右武衛(wèi)大將軍藥子昂代判元 帥行軍司馬，賜輔國大第于外。中外聞其失勢，舉相賀。輔國始惘然憂，不知所出， 表乞解官。有詔進封博陸郡王，仍為司空、尚父，許朝朔望。輔國欲入中書作謝表， 閽者不內(nèi)，曰：“尚父罷宰相，不可入?！陛o國氣塞，久乃曰：“老奴死罪，事郎 君不了，請地下事先帝矣！”帝優(yōu)辭諭遣。

　　有韓穎、劉烜善步星，乾元中待詔翰林，穎位司天監(jiān)，烜起居舍人，與輔國暱 甚。輔國領(lǐng)中書，穎進秘書監(jiān)，烜中書舍人，裴冕引為山陵使判官，輔國罷，俱流 嶺南，賜死。

　　自輔國徙太上皇，天下疾之，帝在東宮積不平。既嗣位，不欲顯戮，遣俠者夜 刺殺之，年五十九，抵其首溷中，殊右臂，告泰陵。然猶秘其事，刻木代首以葬， 贈太傅，謚曰丑。后梓州刺史杜濟以武人為牙門將，自言刺輔國者。

　　王守澄者，史亡所來。元和中監(jiān)徐州軍，召還。方憲宗喜方士說，詔天下求其 人，宰相皇甫镈、左金吾將軍李道古等白見楊仁晝、浮屠大通。仁晝更姓名曰柳泌， 大通自言壽百五十歲，有不死藥，并待詔翰林。虢人田元佐言有秘方，能化瓦礫為 黃金，詔除虢令，與董景珍、李元戢皆介泌、大通薦于天子，天子惑其說。泌以金 石進帝餌之，躁甚，數(shù)暴怒，恚責左右，踵得罪，禁中累息，帝自是不豫。十五年， 罷元會，群臣?？郑瑫x成劉悟來朝，賜對麟德殿，悟出曰：“上體平矣?！眱?nèi)外 乃安。是夜，守澄與內(nèi)常侍陳弘志弒帝于中和殿，緣所餌，以暴崩告天下，乃與梁 守謙、韋元素等定冊立穆宗。俄知樞密事。

　　文宗嗣位，守澄有助力，進拜驃騎大將軍。帝疾元和逆罪久不討，故以宋申錫 為宰相，謀因事除之，不克，更因其黨鄭注、李訓乘其罅，于是流楊承和于驩州， 韋元素象州。遣中人劉忠諒追殺元素于武昌，承和次公安賜死。訓乃脅守澄以軍容 使就第，使內(nèi)養(yǎng)赍■賜死，事秘，時無知者，贈揚州大都督。其弟守涓自徐州監(jiān)軍 召還，死于中牟。

　　劉克明，亦亡所來，得幸敬宗。敬宗善擊球，于是陶元皓、靳遂良、趙士則、 李公定、石定寬以球工得見便殿，內(nèi)籍宣徽院或教坊，然皆出神策隸卒或里閭惡少 年，帝與狎息殿中為戲樂。四方聞之，爭以趫勇進于帝。嘗閱角牴三殿，有碎首斷 臂，流血廷中，帝歡甚，厚賜之，夜分罷。所親近既皆兇不逞，又小過必責辱，自 是怨望。帝夜艾自捕狐貍為樂，謂之“打夜狐”，中人許遂振、李少端、魚志弘侍 從不及，皆削秩。帝獵夜還，與克明、田務澄、許文端、石定寬、蘇佐明、王嘉憲、 閻惟直等二十有八人群飲，既酣，帝更衣，燭忽滅，克明與佐明、定寬弒帝更衣室， 矯詔召翰林學士路隋作詔書，命絳王領(lǐng)軍國事。明日，下遺詔，絳王即位?？嗣鞯?恃功，將易置左右，自引支黨顓兵柄。于時，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梁守謙魏 從簡與宰相裴度共迎江王，發(fā)左、右神策及六軍飛龍兵討之，克明投井死，出其尸 戮之。務澄等皆斬首以徇，籍入家貲，又殺其黨數(shù)十人。

　　始，克明謀逆，母禁不許。文宗立，嘉母忠，賜錢千緡、絹五百匹，給婢二人。

　　田令孜，字仲則，蜀人也，本陳氏。咸通時，歷小馬坊使。僖宗即位，擢令孜 左神策軍中尉，是時西門匡范位右中尉，世號“東軍”、“西軍”。

　　帝沖騃，喜斗鵝走馬，數(shù)幸六王宅、興慶池與諸王斗鵝，一鵝至五十錢。與內(nèi) 園小兒尤昵狎，倚寵暴橫。始，帝為王時，與令孜同臥起，至是以其知書能處事， 又帝資狂昏，故政事一委之，呼為“父”。而荒酣無檢，發(fā)左藏、齊天諸庫金幣， 賜伎子歌兒者日巨萬，國用耗盡。令孜語內(nèi)園小兒尹希復、王士成等，勸帝籍京師 兩市蕃旅、華商寶貨舉送內(nèi)庫，使者監(jiān)閟柜坊茶閣，有來訴者皆杖死京兆府。

　　令孜知帝不足憚，則販鬻官爵，除拜不待旨，假賜緋紫不以聞。百度崩弛，內(nèi) 外垢玩。既所在盜起，上下相掩匿，帝不及知。是時賢人無在者，惟佞鄙沓貪相與 備員，偷安噤默而已。左拾遺侯昌蒙不勝憤，指言豎尹用權(quán)亂天下，疏入，賜死內(nèi) 侍省。

　　宰相盧攜素事令孜，每建白，必阿邑倡和。初，黃巢求廣州，愿罷兵，攜欲寵 高駢，使有功，不聽賊。因又易置關(guān)東諸節(jié)度，賊乘之，陷東都。令孜急，歸罪攜， 奉帝西幸，步出金光門，至咸陽沙野，軍十馀騎呼曰：“巢為陛下除奸臣，乘輿今 西，秦中父老何望？愿還宮。”令孜叱之，以羽林騎馳斬，即以羽林白馬載帝，晝 夜馳，舍駱谷。時陳敬瑄方節(jié)度西川，令孜兄也，故請帝幸蜀。有詔以令孜為十軍 十二衛(wèi)觀軍容制置左右神策護駕使。至成都，進左金吾衛(wèi)上將軍，兼判四衛(wèi)事，封 晉國公。帝見蜀狹陋，稍郁郁，日與嬪侍博飲，時時攘袂北望，怊然流涕。令孜伺 間開釋，呼萬歲，帝為怡悅，因盛稱鄭畋、王鐸、程宗楚、李鋌、敬瑄方并力，賊 不足虞。帝曰：“善?！?/p>

　　初，成都募陳許兵三千，服黃帽，名“黃頭軍”，以捍蠻。帝至，大勞將士， 扈從者已賜，而不及黃頭軍，皆竊怨令孜。令孜置酒會諸將，以黃金樽行酒，即賜 之。黃頭將郭琪不肯飲，曰：“軍容能易偏惠，均眾士，誠大愿也?！绷钭文吭唬?“君有功邪？”答曰：“戰(zhàn)黨項，薄契丹，數(shù)十戰(zhàn)，此琪之功?！绷钭挝唬?“知之?！泵芤浴鲎⒕浦?，琪飲已，馳歸，殺一婢，吮血得解。因夜燒營，剽城邑， 敬瑄討敗之，奔廣都，遂走高駢所。帝聞變，與令孜保東城自守，群臣不得見。左 拾遺孟昭圖請對，不召，因上疏極陳：“君與臣一體相成，安則同寧，危則共難。 昔日西幸，不告南司，故宰相、御史中丞、京兆尹悉碎于賊，唯兩軍中尉以扈乘輿 得全。今百官之在者，率冒重險出百死者也。昨昔黃頭亂，火照前殿，陛下惟與令 孜閉城自守，不召宰相，不謀群臣，欲入不得，求對不許。且天下者，高祖、太宗 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陛下固九州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豈悉忠于南司？廷 臣豈無用于敕使？文宗時，宮中災，左右巡使不到，皆被顯責，安有天子播越，而 宰相無所豫，群司百官棄若路人？已事誠不足諫，而來者冀可追也?！笔枞?，令孜 匿不奏，矯詔貶昭圖嘉州司戶參軍，使人沈于蟆頤津。初，昭圖知正言必見害，謂 家隸曰：“大盜未殄，宦豎離間君臣，吾以諫為官，不可坐觀覆亡，疏入必死，而 能收吾骸乎？”隸許諾，卒葬其尸。朝廷痛之。

　　賊平，令孜以王鐸為儒臣且無功，而首謀召沙陀者，楊復光也，欲歸重北司， 故罷鐸都統(tǒng)，以復光功第一。又忌復光且逼己，故薄其賞。自謂帷幄決勝，系王室 輕重，出入倨甚。會復光死，大喜，即罷復恭樞密使。中人曹知愨者，富家子，頗 沈鷙。賊在長安，知愨以清、濁二谷之人倚山為屯，不屈賊。陰教士卒變衣服、言 語與賊類者，夜入長安攻賊營，賊大懼。帝聞，賜金紫，擢內(nèi)常侍。聞帝將還，因 大言：“我且擁眾大散關(guān)下，閱群臣可歸者納之。”令孜謂然，密令王行瑜以邠州 兵度嵯峨山，襲殺其眾。由是益自肆，禁制天子不得有所主斷。帝以其專，語左右 輒流涕。

　　復光部將鹿晏弘、王建等，以八都眾二萬取金、洋等州，進攻興元，節(jié)度使牛 頊奔龍州，晏弘自為留后，以建及張造、韓建等為部刺史。帝還，懼見討，引兵走 許州。王建率義勇四軍迎帝西縣，復以建及韓建等主之，號“隨駕五都?！绷钭我?復光故，才授諸衛(wèi)將軍，皆養(yǎng)為子。別募神策新軍，以千人為都，凡五十四都，分 左右為十軍統(tǒng)之。又遣親信覘諸鎮(zhèn)，不附己者以罪除徙。

　　養(yǎng)子匡祐宣慰河中，王重榮厚為禮，基祐傲甚，舉軍怒，重榮因數(shù)令孜罪，責 其無禮，監(jiān)軍和解乃去?？锏v還，訴令孜，且勸圖之。令孜白以兩鹽池歸鹽鐵使， 即自兼兩池榷鹽使。重榮不奉詔，表暴令孜十罪。令孜自將討重榮，率邠寧硃玫、 鳳翔李昌符，合鄜、延、靈、夏等兵凡三萬，壁沙苑。重榮說太原李克用連和，克 用上書請誅令孜、玫，帝和之，不從。大戰(zhàn)沙苑，王師敗。玫走還邠州，與昌符皆 恥為令孜用，還與重榮合。神策兵潰還，略所過皆盡?？擞帽凭煟钭斡嫺F，乃 焚坊市，劫帝夜啟開遠門出奔。自賊破長安，火宮室、舍廬十七，后京兆王徽葺復 粗完，至是令孜唱曰：“王重榮反。”命火宮城，唯昭陽、蓬萊三宮僅存。王建以 義勇四軍扈帝，夜亂牢水，遂次陳倉?？擞眠€河中，玫畏克用且偪，與重榮連章請 誅令孜，而駐鳳翔。令孜請帝幸興元，帝不從，令孜以兵入寢，逼帝夜出，郡臣無 知者，宰相蕭遘等皆不及從。玫勸興元節(jié)度使石君涉焚閣道，絕帝西意。遘惡令孜 劫質(zhì)天子，生方鎮(zhèn)之難，使玫進迎乘輿。玫引兵追行在，敗興鳳楊晟軍，帝次梁、 洋，稍引而南，玫兵及中營，左右被剽戮者不勝計。令孜懼人圖己，蒙面以行。使 王建長劍五百清道，囊傳國璽授之。次大散關(guān)，道險澀，帝危及難數(shù)矣。分軍守靈 壁，亢追兵。玫長驅(qū)躡帝，帝以閣道毀，走它道，困甚，枕王建膝且寐，覺而飯， 僅能至興元。玫、重榮表誅令孜，安尉群臣。詔以令孜為劍南監(jiān)軍使，留不去。重 榮請幸河中，令孜沮而止。宰相遘率群臣在鳳翔者表令孜顓國煽禍，惑小人計，交 亂群帥，請誅之。帝不及省，且詔重榮餉糧十五萬斛給行在，重榮以令孜在，不奉 命。玫乃奉嗣襄王煴即偽位。玫敗，帝乃得還京師。

　　始，帝入蜀，諸王徒步以從，壽王至斜谷不能進，令孜驅(qū)使前，王謝足且拘， 得馬可濟。令孜怒抶王，強之行，王恥之。及帝病，中外屬壽王，令孜入候帝曰： “陛下記臣否？”帝直視不能語。令孜自署劍南監(jiān)軍使，閱拱宸奉鑾軍自衛(wèi)，晝夜 馳入成都，固表解官求醫(yī)藥，詔可。俄削官爵，長流儋州，然猶依敬瑄不行。

　　王即位，是為昭宗。楊復恭代為觀軍容使，出王建為壁州刺史。建取利州，自 署防御使，因略定閬、邛、蜀、黎、雅等州，詔即置永平軍，拜建節(jié)度使。令孜謀 與建連衡亢朝廷，且曰“吾子也”，書召之。建喜，將至，復卻之。建怒，進圍成 都。令孜登城謝建曰：“老夫久相厚，何見困？”答曰：“父子恩，何敢忘！顧父 自絕朝廷，茍改圖，則父子如初?！绷钭卧唬骸拔嵊嬗嬍隆！苯ㄈ辉S，令孜夜負 印節(jié)授建，明日入成都，囚令孜碧雞坊。始，右神策統(tǒng)軍宋文通為諸軍所疾，令孜 因事召見，欲殺之。既見，乃欣然更養(yǎng)為子，名彥賓，即李茂貞也，故獨上書雪其 罪，詔為湖南監(jiān)軍。凡二歲，與敬瑄同日死。臨刑，裂帛為絙，授行刑者曰：“吾 嘗位十軍容，殺我庸有禮！”因教縊人法，既死，而色不變。乾寧中，詔復官爵。

　　楊復恭，字子恪，本林氏子，楊復光從兄也。宦父玄翼，咸通中領(lǐng)樞密，世為 權(quán)家。復恭略涉學術(shù)，監(jiān)諸鎮(zhèn)兵。龐勛亂，戰(zhàn)有功，自河陽監(jiān)軍入拜宣徽使，擢樞 密使。黃巢盜京師，令孜顓威福，斫喪天下，中外莫敢亢，惟復恭屢與爭得失，令 孜怒，下遷飛龍使，復恭乃臥疾藍田。僖宗出居興元，復為樞密使，制置經(jīng)略，多 更其手。車駕還，遂代令孜為左神策中尉、六軍十二衛(wèi)觀軍容使，封魏國公，實戶 八百，賜號“忠貞啟圣定國功臣”。

　　帝崩，定冊立昭宗，賜鐵券，加金吾上將軍，稍攘取朝政。帝嘗曰：“朕不德， 爾援立我矣，當減省侈長示天下。我見故事，尚衣上御服日一襲，太常新曲日一解， 今可禁止。”復恭頓首稱善。帝遂問游幸費，對曰：“聞懿宗以來，每行幸無慮用 錢十萬，金帛五車，十部樂工五百，犢車、紅網(wǎng)硃網(wǎng)畫香車百乘，諸衛(wèi)士三千。凡 曲江、溫湯若畋獵曰大行從，宮中、苑中曰小行從?！钡勰嗽t類減半。

　　于是宰相韋昭度、張浚、杜讓能等為帝言大中故事，抑宦官不假借，帝亦稍厭 復恭橫恣。王瑰者，恭憲太后弟，求節(jié)度使，帝問復恭，對曰：“產(chǎn)、祿頃漢，三 思危唐，后族不可封拜。陛下誠愛瑰，任以它職可也，不宜假節(jié)外籓，恐負勢顓地 不可制?！钡勰酥?。瑰聞，怒甚，至禁中見復恭詬辱之，遂居中任事。復恭不欲分 己權(quán)，白為黔南節(jié)度使，道興元，而兄子守亮方領(lǐng)節(jié)度，陰勒利州刺史覆瑰舟于江， 宗屬賓客皆死，以舟自敗聞。帝知復恭謀，繇是深銜之。

　　復恭以諸子為州刺史，號“外宅郎君”；又養(yǎng)子六百人，監(jiān)諸道軍。天下威勢， 舉歸其門。守立為天威軍使，本胡弘立也，勇武冠軍，人畏之。帝欲斥復恭，懼為 亂，乃好謂曰：“卿家胡子安在？吾欲令衛(wèi)殿內(nèi)。”復恭以守立見帝，賜姓李，名 順節(jié)，使掌六軍管鑰，光寵甚。既勢鈞，遂與復恭爭恨相中傷，暴發(fā)其私。

　　復恭常肩輿抵太極殿。宰相對延英，論叛臣事，孔緯曰：“陛下左右有將反者?！?帝矍然。緯指復恭。復恭曰：“臣豈負陛下者？”緯曰：“復恭，陛下家奴，而肩 輿至前殿。廣樹不逞皆姓楊，非反邪？”復恭曰：“欲收士心輔天子?！钡墼唬?“誠欲收士心，胡不假李姓乎？”復恭無以對。會緯出守江陵，乃使人劫之長樂坡， 斬其旌節(jié)，貲貯皆盡，緯僅免。

　　復恭子守貞為龍劍節(jié)度使，守忠洋州節(jié)度使，皆自擅貢賦，上書訕薄朝政。大 順二年，罷復恭兵，出為鳳翔監(jiān)軍，不肯行，因丐致仕，詔可，遷上將軍，賜幾杖。 使者還，遣腹心殺使者于道，遁居商山。俄入居昭化坊第，第近玉山營，而子守信 為軍使，數(shù)省候出入?；蚋娓缸忧抑\亂，時順節(jié)遙領(lǐng)鎮(zhèn)海軍節(jié)度使、同中書門下平 章事，詔與神策軍使李守節(jié)率衛(wèi)兵攻復恭，治殺使者罪，帝御延喜樓須之。家人拒 戰(zhàn)，守信亦率兵至昌化里，陣以待。會日入，復恭與守信舉族出奔，遂走興元。

　　順節(jié)已斥復恭，則橫暴，出入以兵從，兩軍中尉劉景宣、西門重遂察其意非常， 以狀聞。有詔召順節(jié)，輒以甲士三百入，至銀臺門，何止之，景宣引順節(jié)坐殿廡， 部將嗣光審出斬之，從者大噪，出延喜門，剽永寧里，盡夕止。賈德晟與順節(jié)皆為 天威軍使，順節(jié)誅，頗嗟憤，重遂亦奏誅之。于是鳳翔李茂貞、邠州王行瑜、華州 韓建、同州王行約、秦州李茂莊同劾守亮納叛臣，請出兵討罪，軍餉不仰度支。茂 貞請假山南招討使。宦尹惜類執(zhí)不可，帝亦謂茂貞得山南必難制，詔兩解之。茂貞 劾復恭自謂隋諸孫，以恭帝禪唐，故名復恭，逆狀明白，且請削守亮官爵。遂擅與 行瑜出討，自號興元節(jié)度使，詒宰相書，慢悖不臣。帝為下詔，令茂貞、行瑜討之。 景福元年，破其城，復恭、守亮、守信奔閬州，茂貞以子繼密守興元。詔吏部尚書 徐彥若為鳳翔節(jié)度使，而以茂貞帥興元，不拜，請繼密為留后。帝不得已，授以節(jié) 度使，自是茂貞始強大。

　　復恭與守亮等自閬州將北奔太原，趨商山，至乾元，為韓建邏士所禽，即斬復 恭、守信，檻車送守亮京師，梟首長安市。茂貞上復恭與守亮書曰：“承天門者， 隋家舊業(yè)也，兒但積粟訓兵，何進奉為？吾披荊榛立天子，既得位，乃廢定策國老， 奈負心門生何！”門生，謂天子也，其不臣類此。假子彥博奔太原收葬其尸，李克 用為申雪，詔復官爵。

　　劉季述者，本微單，稍顯于僖、昭間，擢累樞密使。楊復恭之斥，帝以西門重 遂為右神策軍中尉、觀軍容使。時李茂貞得興元，愈跋扈不軌，宰相杜讓能與內(nèi)樞 密使李周讠童及重遂謀誅之，乃興師，以嗣覃王戒丕為京西招討使，神策大將軍李 钅歲副之。茂貞引兵迎壁盩厔，薄興平，王師潰。遂逼臨皋以陣，暴言讓能等罪， 京師震恐，帝坐安福門，斬重遂、周讠童以謝茂貞，更以駱全瓘、劉景宣代為兩中 尉。乾寧二年，茂貞與王行瑜、韓建以兵入朝，李克用率師討茂貞，次渭北。同州 節(jié)度使王行實奔京師，謂景宣等曰：“沙陀十萬至矣，請奉天子出幸避其鋒?！本?宣方與茂貞睦，故全瓘與鳳翔衛(wèi)將閻圭共脅帝狩岐，王行實及景宣子繼晟縱火剽東 市，帝登承天門，矢著樓闔。帝懼，暮出莎城，士民從者數(shù)十萬。至谷口，人曷 死十三，夜為盜掠，哭聲殷山。徙駐石門。茂貞恐，乃殺全瓘、景宣及圭自解。天 子還京師，以景務脩、宋道弼代之，俄專國。宰相崔胤惡之，徐彥若、王摶懼禍不 解，稍抑胤以和北軍。胤怒，劾摶黨宦豎，不忠，罷去，俄賜死；流道弼驩州，務 脩愛州，并死灞橋；逐彥若于南海。乃以季述、王仲先為左右中尉，疾胤尤甚。

　　時帝嗜酒，怒責左右不常，季述等愈自危。先是，王子病，季述引內(nèi)醫(yī)工車讓、 謝筠，久不出，季述等共白帝，宮中不可妄處人。帝不納，詔著籍不禁。由是疑帝 與有謀，乃外約硃全忠為兄弟，遣從子希正與汴邸官程巖謀廢帝。會全忠遣天平節(jié) 度副使李振上計京師，巖因曰：“主上嚴急，內(nèi)外惴恐，左軍中尉欲廢昏立明，若 何？”振曰：“百歲奴事三歲郎主，常也。亂國不義，廢君不祥，非吾敢聞。”希 正大沮。帝夜獵苑中，醉殺侍女三人，明日午漏上，門不啟。季述見胤曰：“宮中 殆不測?！迸c仲先率王彥范、薛齊偓、李師虔、徐彥回總衛(wèi)士千人毀關(guān)入，謀所立， 未決。是夜，宮監(jiān)竊取太子以入，季述等因矯皇后令曰：“車讓、謝筠勸上殺人， 禳塞災咎，皆大不道。兩軍軍容知之，今立皇太子，以主社稷。”黎明，陳兵廷中， 謂宰相曰：“上所為如此，非社稷主，今當以太子見群臣?！奔凑侔俟偈鹱?，胤不 得對。季述衛(wèi)皇太子至紫廷院，左右軍及十道邸官俞潭、程巖等詣思玄門請對，士 皆呼萬歲。入思政殿，遇者輒殺。帝方坐乞巧樓，見兵入，驚墮于床，將走，季述、 仲先持帝坐，以所持釦杖畫地責帝曰：“某日某事爾不從我，罪一也。”至數(shù)十未 止?；屎蟪?，遍拜曰：“護宅家，勿使怖，若有罪，惟軍容議。”季述出百官奏， 曰：“陛下瞀，倦于勤，愿奉太子監(jiān)國，陛下自頤東宮?！钡墼唬骸白蚺c而等飲甚 樂，何至是？”后曰：“陛下如軍容語。”宮監(jiān)掖帝出思政殿，后倡言曰：“軍容 一心輔持，請上養(yǎng)疾。”帝亦曰：“朕久疾，令太子監(jiān)國?！睅r等皆呼萬歲。后以 傳國寶授季述，就帝輦，左右十馀人，入囚少陽院。季述液金以完鐍，師虔以兵守。 太子即位于武德殿，帝號太上皇，皇后為太上皇后，大赦天下，東宮官屬三品賜爵 一級，四品以下一階，天下為父后者爵一級，群臣加爵秩厚賜，欲媚附上下。改東 宮為問安宮。季述等皆先誅戮以立威，夜鞭笞，晝出尸十輦，凡有寵于帝，悉榜殺 之。殺帝弟睦王。師虔尤苛察，左右出入搜索，天子動靜輒白季述。帝衣晝服夜浣， 食自竇進，下至筆紙銅鐵，疑作詔書兵器，皆不與。方寒，公主嬪御無衾纊，哀聞 外廷。

　　胤告難于硃全忠，使以兵除君側(cè)，全忠封胤書與季述曰：“彼翻覆，宜圖之?！?季述以責胤，胤曰：“奸人偽書，從古有之，必以為罪，請誅不及族?！奔臼鲆字?， 乃與盟。胤謝全忠曰：“左軍與胤盟，不相害，然仆歸心于公，并送二侍兒?！比?忠得書，恚曰：“季述使我為兩面人?！弊允鞘茧x。季述子希度至汴，言廢立本計， 又遣李奉本赍示太上皇誥，全忠狐疑不決。李振入見曰：“豎刁、伊戾之亂，以資 霸者。今閹奴幽劫天子，公不討，無以令諸侯?！蹦饲粝６取⒎畋?，遣振至京師與 胤謀。是時季述欲盡誅百官，乃弒帝，挾太子令天下。都將孫德昭、董從實盜沒錢 五千緡，仲先眾辱之，督其償，株連甚眾。胤間其不逞，曰：“能殺兩中尉，迎太 上皇，而立大功，何小罪足羞！”又遣客密告德昭，割帶內(nèi)蜜丸通意。德昭邀別將 周承誨，期十二月晦，伏士安福門待旦。仲先乘肩輿造朝，德昭等劫之，斬東宮門 外，叩少陽院呼曰：“逆賊斬矣?！钡垡晌葱?，皇后曰：“可獻賊首?！钡抡褦S仲 先頭以進，宮人毀扉，出御長樂門，群臣稱賀。承誨馳入左軍，執(zhí)季述、彥范至樓 前，胤先戒京兆尹鄭元規(guī)集萬人持大梃，帝詰季述未已，萬梃皆進，二人同死梃下， 遂尸之。兩軍支黨死者數(shù)十人。中官奉太子遁入左軍，收傳國璽。齊偓死井中，出 其尸斬之。全忠檻送巖京師，斬于市。季述等夷三族。以德昭檢校太保、靜海軍節(jié) 度使，從實檢校司徒、容管節(jié)度使，并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賜氏李，曰繼昭，曰彥 弼。承誨亦檢校司徒、邕管節(jié)度使，視宰相秩。皆號“扶傾濟難忠烈功臣”，圖形 凌煙閣，留宿衛(wèi)凡十日乃休，竭內(nèi)庫珍寶賜之。當時號“三使相”，人臣無比。

　　初，延英宰相奏事，帝平可否，樞密使立侍，得與聞，及出，或矯上旨謂未然， 數(shù)改易橈權(quán)。至是，詔如大中故事，對延英，兩中尉先降，樞密使候旨殿西，宰相 奏事已畢，案前受事。師虔請于屏風后錄宰相所奏，帝以侵官，不許，下詔與徐彥 回同誅。

　　韓全誨、張彥弘者，皆不知所來，并監(jiān)鳳翔軍。全誨入為內(nèi)樞密使。劉季述之 誅，崔胤、陸扆見武德殿右廡，胤曰：“自中人典兵，王室愈亂，臣請主神策左軍， 以扆主右，則四方籓臣不敢謀?！闭炎谝獠粵Q。李茂貞語人曰：“崔胤奪軍權(quán)未及 手，志滅籓鎮(zhèn)矣?！钡勐劊倮罾^昭等問以胤所請奈何，對曰：“臣世世在軍，不 聞書生主衛(wèi)兵。且罪人已得，持軍還北司便。”帝謂胤曰：“議者不同，勿庸主軍?！?乃以全誨為左神策中尉，彥弘為右，皆拜驃騎大將軍，袁易簡、周敬容為樞密使。 胤怒，約京兆鄭元規(guī)遣人狙殺之，不克。全誨等知胤必除己乃已，因諷茂貞留選士 四千宿衛(wèi)，以李繼筠、繼徽總之。胤亦諷硃全忠內(nèi)兵三千居南司，以婁敬思領(lǐng)之。 韓偓聞岐、汴交戍，數(shù)諫止胤，胤曰：“兵不肯去耳?！眰唬骸俺鹾螢檎傩埃俊?胤不對。議者知京師不復安矣。

　　全誨、彥弘及彥弼合勢恣暴，中官倚以自驕，帝不平，有斥逐者，皆不肯行， 胤固請盡誅之。全誨、彥弘見帝祈哀，帝知左右漏言，始詔囊封奏事?；氯烁篼?姝知書者數(shù)十人，侍帝為內(nèi)讠冋，由是胤計多露。

　　始，張浚判度支，楊復恭以軍貲乏，奏假鹽曲一歲入以濟用度，遂不復還。至 胤，乃白度支財盡，無以稟百官，請如舊制。全誨擿李繼筠訴軍中匱甚，請割三司 隸神策。帝不能卻，詔罷胤領(lǐng)鹽鐵，胤銜之。

　　全誨等懼帝誅己，與繼誨、彥弼、繼筠交通謀亂。帝問令狐渙，渙請召胤及全 誨等宴內(nèi)殿和解之。韓偓謂：“不如顯斥一二柄臣，許馀人自新，妄謀必息。不然 皆自疑，禍且速，雖和解之，兇焰益肆?！钡勰酥埂Ｊ菚r全忠并河中，胤為急詔令 入朝，又詒書曰：“上反正，公之力，而鳳翔入朝，引功自歸。今若后至，必先見 討?！比业迷t，還汴，悉師討全誨。帝以為忠，又欲其與茂貞同功，即詔并力。 令胤詒二鎮(zhèn)書，示帝意。全忠取同州，汴兵凡七萬，威震關(guān)中。全誨等泣奏曰： “全忠且至，欲脅陛下幸關(guān)東，將謀傳禪。臣不忍見高祖天下移他姓，愿至鳳翔， 合義兵討元惡。”帝未許，方在乞巧樓，全誨急，即火其下，帝降樓，乃決西幸。 彥弼等以帝未即駕，愈誖，宮中禁索苛亟，帝與后相視泣，宮人私逃出都，民崩沸， 或奔開化坊依胤第自固，闬無留家。鳳翔軍與左神策兵陣大衢，長樂門外若丘墟然。 于是日南至，百官不朝，帝坐思政殿。時彥弼先入鳳翔，全誨逼帝出，惟皇后、諸 王數(shù)百騎為衛(wèi)，帝繡袍、涂金帽，以右神策軍從，實天復元年十一月壬子。全誨等 遂火宮城，繼誨、彥弼欲劫百官從天子，李德昭等按兵衛(wèi)之，乃得免。茂貞以帝居 盩厔。

　　全忠取華州，下令自釋曰：“吾被詔及得宰相書令入朝，既至，皆偽也。逆臣 全誨震驚天子，脅乘輿出遷，暴露草莽，吾當入對言狀。”時公卿皆在長安，數(shù)日 不聞朝廷敕畫。胤使王溥見全忠曰：“上猶在盩厔，公宜亟進?！比撼急R知猷等奏 記全忠，請西迎天子，答曰：“進則似脅君，退則負國，然敢不勉？”胤率百官迎 全忠灞橋，入舍長安一昔而西。

　　茂貞聞全忠至，以帝入鳳翔，從臣才三四人。全忠遣楊達、裴鑄入鳳翔，奉表 天子。汴部將康懷英襲破李繼昭于武功，禽馘六千級。全誨懼，請救于李克用?？?用遺全忠書，勸執(zhí)崔胤，洗海內(nèi)謗，全忠不答，進屯鳳翔東偏。茂貞登城隃語曰： “天子厭災于此，讒人誤公來，公當入覲。”全忠曰：“宦官脅驚乘輿，吾以兵問 罪，迎上東還。王非同謀者，尚何所言？”明日，圍鳳翔，茂貞不出。帝遣中人詔 全忠班師，不奉詔。使者再往，全忠聽命，引兵攻邠州，李繼徽嬰城三日乃降。質(zhì) 其妻，復使繼徽守，回壁三原。胤與鄭元規(guī)至三原，邀說全忠。全忠亦自聞茂貞將 戰(zhàn)，徙營渭北，據(jù)高原，戰(zhàn)不勝。全忠夜入盩厔，拔藍田，復屯三原。

　　時李克用攻慈、隰，救鳳翔，全忠還河中?？擞貌繉⒗钏谜褢?zhàn)數(shù)不利，全忠取 晉、汾二州，嗣昭遁還河東。全忠曰：“此茂貞所倚，今敗矣，何能久乎？”胤復 說全忠曰：“宦豎謀擁帝入蜀?！鼻移Ｈ覉?zhí)其手，乃定計迎天子。會硃友寧敗 岐兵于莫父，居人皆入保。全忠以精甲五萬與茂貞決戰(zhàn)，岐兵敗，仆尸萬馀，茂貞 帳下八百人就縛，乃嬰城，自夏訖冬，兵連不能解，勝敗略相償。援軍十馀壁，數(shù) 為全忠擾襲，不得進，城中日困。全忠由是取鳳、鄜、坊、成、隴等州，間劫鈔以 佐軍餉，故能不乏。茂貞疑帝與全忠有密約，增甲士守宮殿。

　　初，帝至鳳翔，有鴉數(shù)萬棲殿樹，謂之神鴉。俄而鴉不來，人以為恐。全誨等 小人既勢窘，更相怨疾，不復遠慮。時財用窶短，帝輟所御膳賜全誨等，三讓，帝 曰：“難得時欲同味耳?！泵懯橱嚸?，帝曰：“此后池魚?！泵懺唬骸俺拣B(yǎng)魚 以候天子?！甭務呓择?。

　　于是全忠軍攻東城，焚橋鏖戰(zhàn)，部將李繼寵出降，茂貞懼，密圖誅中官以紓難。 先遺書曰：“禍亂之生，全誨首之。變興倉卒，故迎天子至此。且公未至，懼它盜 馮陵。公既志輔社稷，請奉乘輿還宮，仆愿以敝賦從?！比胰辉S，然軍稍薄城， 大讠虖者三，岐軍皆投塹，無斗意。帝召茂貞、全誨、彥弼及宰相蘇檢、李繼岌、 繼忠議，和已決，中官復沮罷。它日，帝召茂貞等曰：“十六宅諸王日奏餒死者十 三，王、公主、夫人皆間日食，今又將竭，奈何？”皆不敢對。有衛(wèi)士十馀人叩左 銀臺門，遮全誨罵曰：“破一州，餓死者十萬，徒以軍容數(shù)人耳！”全誨詣茂貞叩 頭訴，茂貞謝曰：“士伍亦何知？”復訴于帝，帝不許。李繼昭見全誨曰：“昔楊 軍容破楊守亮一族，今驃騎復破吾族乎？”罵之，乃出降?；仑Q數(shù)傳援軍至，皆相 賀，百姓笑曰：“紿我乎！”

　　是時，全忠合四鎮(zhèn)兵十馀萬，營壘相屬，晝夜攻。外兵詬守者曰：“劫天子賊”， 守者亦詬外曰“奪天子賊”。諸鎮(zhèn)見崔胤檄，皆狐疑不出師，唯青州節(jié)度使王師范 取兗州，襲華州，李克用攻晉州以為援。全忠懼，圍益急。全誨等素譎險，常為全 忠、胤所憚，乃請先殺之，以迎天子。帝既惡宦人脅遷，而茂貞又其黨，全忠雖外 示順，終悖逆，皆不可倚。欲狩襄、漢，依趙匡凝，然不得去，乃定計歸全忠，以 紓近禍。

　　三年正月，茂貞請遣使諭全忠軍，詔崔構(gòu)挾中人郭遵誨往，既行，又命宮人寵 顏馳見全忠，諭密旨，乃以蔣玄暉入衛(wèi)。二日，茂貞獨見，至日旰，全誨、彥弘恨 甚，逮食，不能捉匕，自見勢去，計無所用，垂頭喪氣。帝召韓偓見東橫門，執(zhí)手 涕泗。帝曰：“今先去四大惡，馀以次誅矣?！庇谑莾?nèi)養(yǎng)八輩候廷中授命，每二輩 以衛(wèi)士十人取一首，俄而全誨、彥弘、易簡、敬容皆死。即詔第五可范為左軍都尉， 王知古、揚虔朗為樞密使，知古領(lǐng)上院，虔朗領(lǐng)下院。繼筠、繼誨、彥弼皆伏誅， 茂貞取其輜重。是夜，誅內(nèi)諸司使韋處廷等二十二人，悉以首內(nèi)布囊，詔蔣玄暉、 學士薛貽矩送全忠，曰：“是皆不肯使乘輿東者，既斬之矣。”全忠大喜，遍告軍 中，以姚洎為岐、汴通和使。全忠詒茂貞書曰：“宦者乘陴詈不已，曰‘稟王旨’， 是乎？”茂貞懼，復誅小使李繼彝等十人，于是開壘門。全忠猶攻北壘，帝遣寵顏 賜御巾箱寶器，使罷兵，又捕殺中官七十人，全忠亦使京兆誅黨與百馀人。

　　天子入全忠軍，全忠泥首素服，待罪客省，傳呼徹三仗，有詔釋全忠罪，使朝 服見。全忠伏地泣曰：“老臣位將相，勤王無狀，使陛下及此，臣之罪也?！钡垡?嗚咽，命韓偓起之，解玉帶以賜，召之食。帝顧衛(wèi)兵，或有憤發(fā)者，因履系解，目 全忠：“為吾系之。”全忠跪結(jié)履，汗浹于背，而左右莫敢動。是夜，帝三召，皆 辭，硃友倫以兵衛(wèi)帝。

　　李克用引軍去，帝還京師。胤、全忠議，盡誅第五可范等八百馀人于內(nèi)侍省， 哀號之聲聞于路，留單弱數(shù)十人，備宮中灑掃。胤以鎮(zhèn)人性謹厚，即詔王镕擇五十 人為敕使，內(nèi)諸司宦官主領(lǐng)者皆罷。于是追諸道監(jiān)軍，所在賜死，其財產(chǎn)籍入之。 詔以中官脅遷狀及全忠迎乘輿本末告方鎮(zhèn)，罷監(jiān)軍院，咸視國初故事，以三十人為 員，衣黃衣，不得養(yǎng)子。內(nèi)諸司皆歸省若寺，兩軍內(nèi)外八鎮(zhèn)兵悉屬六軍。全忠還汴 州，帝以第五可范等無辜，頗悼之，為文以祭。自是宣傳詔命，皆以宮人。

　　始，劉季述專廢立，中人皆與聞。帝反正，誅季述及薛齊偓數(shù)族而已，馀貸不 問；又悔之，后稍稍誅夷，群宦浸不安。時帝懲幽辱，能勵心庶政，數(shù)召見群臣問 治道，有志中興，而全誨、胤爭權(quán)，外召強臣，劫本朝以相吞嚙，卒用關(guān)東軍窮討 暴誅，君側(cè)雖清，而全忠勢遂張，帝卒弒死，唐室以亡，其禍本于全誨、彥弘云。

　　贊曰：袁紹誅常侍以逞，而曹操移漢；崔丞相血軍容甘心焉，而硃溫篡唐。大 抵假威柄于外，以內(nèi)攘奸人，則大臣專，王室卑矣。漢、唐相去五百歲，產(chǎn)亂取亡 猶蹈一轍，非天所廢，而人謀洄刺乃然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