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起強圍作噩，盡屠維大淵獻，凡三年。

孝獻皇帝癸

　　◎　建安二十二年丁酉，公元二一七年

　　春，正月，魏王操軍居巢，孫權(quán)保濡須，二月，操進攻之。初，右護軍蔣欽屯宣城，蕪湖令徐盛收欽屯吏，表斬之。及權(quán)在濡須，欽與呂蒙持諸軍節(jié)度，欽每稱徐盛之善。權(quán)問之，欽曰：“盛忠而勤強，有膽略器用，好萬人督也。今大事未定，臣當助國求才，豈敢挾私恨以蔽賢乎！”權(quán)善之。三月，操引軍還，留伏波將軍夏侯惇都督曹仁、張遼等二十六軍屯居巢。權(quán)令都尉徐詳詣操請降，操報使修好，誓重結(jié)婚。權(quán)留平虜將軍周泰督濡須；硃然、徐盛等皆在所部，以泰寒門，不服。權(quán)會諸將，大為酣樂，命泰解衣，權(quán)手自指其創(chuàng)痕，問以所起，泰輒記昔戰(zhàn)斗處以對。畢，使復(fù)服；權(quán)把其臂流涕曰：“幼平，卿為孤兄弟，戰(zhàn)如熊虎，不惜軀命，被創(chuàng)數(shù)十，膚如刻畫，孤亦何心不待卿以骨肉之恩，委卿以兵馬之重乎？”坐罷，住駕，使泰以兵馬道從，鳴鼓角作鼓吹而出。于是盛等乃服。
　　夏，四月，語魏王操設(shè)天子旌旗，出入稱警蹕。六月，魏以軍師華歆為御史大夫。
　　冬，十月，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車，駕六馬，設(shè)五時副車。
　　魏以五官中郎將丕為太子。
　　初，魏王操娶丁夫人，無子；妾劉氏，生子昂；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王使丁夫人母養(yǎng)昂。昂死于穰，丁夫人哭泣無節(jié)，操怒而出之，以卞氏為繼室。植性機警，多藝能，才藻敏贍，操愛之。操欲以女妻丁儀，丕以儀目眇，諫止之。儀由是怨丕，與弟黃門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楊修，數(shù)稱臨菑侯植之才，勸操立以為嗣。修，彪之子也。操以函密訪于外，尚書崔琰露板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長。加五官將仁孝聰明，宜承正統(tǒng)，琰以死守之?！敝玻峙鲆?。尚書仆射毛玠曰：“近者袁紹以嫡庶不分，覆宗滅國。廢立大事，非所宜聞?！睎|曹掾邢颙曰：“以庶代宗，先世之戒也，愿殿下深察之?！必谷藛柼写蠓蛸Z詡以自固之術(shù)。詡曰：“愿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業(yè)，朝夕孜孜，不違子道，如此而已?！必闹?，深自砥礪。它日，操屏人問詡，詡嘿然不對。操曰：“與卿言，而不答，何也？”詡曰：“屬有所思，故不即對耳?！辈僭唬骸昂嗡?？”詡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辈俅笮?。操嘗出征，丕、植并送路側(cè)，植稱述功德，發(fā)言有章，左右屬目，操亦悅焉。丕悵然自失，濟陰吳質(zhì)耳語曰：“王當行，流涕可也?！奔稗o，丕涕泣而拜，操及左右咸歔欷，于是皆以植多華辭而誠心不及也。植既任性而行，不自雕飾，五官將御之以術(shù)，矯情自飾，宮人左右并為之稱說，故遂定為太子。左右長御賀卞夫人曰：“將軍拜太子，天下莫不喜，夫人當傾府藏以賞賜?！狈蛉嗽唬骸巴踝砸载甏?，故用為嗣。我但當以免無教導(dǎo)之過為幸耳，亦何為當重賜遺乎？”長御還，具以語操，操悅，曰：“怒不變?nèi)?，喜不失?jié)，故最為難?！碧颖ёh郎辛毘頸而言曰：“辛君知我喜不？”毘以告其女憲英，憲英嘆曰：“太子，代君主宗廟、社稷者也。代君，不可以不戚；主國，不可以不懼。宜戚宜懼，而反以為喜，何以能久！魏其不昌乎！”久之，臨菑侯植乘車行馳道中，開司馬門出。操大怒，公車令坐死。由是重諸侯科禁，而植寵日衰。植妻衣繡，操登臺見之，以違制命，還家賜死。
　　法正說劉備曰：“曹操一舉而降張魯，定漢中，不因此勢以圖巴、蜀，而留夏侯淵、張郃屯守，身遽北還，此非其智不逮而力不足也，必將內(nèi)有憂逼故耳。今策淵、郃才略，不勝國之將帥，舉眾往討，必可克之?？酥?，廣農(nóng)積谷，觀釁伺隙，上可以傾覆寇敵，尊獎王室；中可以蠶食雍、涼，廣拓境土；下可以固守要害，為持久之計。此蓋天以與我，時不可失也?！眰渖破洳?，乃率諸將進兵漢中，遣張飛、馬超、吳蘭等屯下辨。魏王操遣都護將軍曹洪拒之。
　　魯肅卒，孫權(quán)以從事中郎彭城嚴畯代肅，督兵萬人鎮(zhèn)陸口。眾人皆為畯喜，畯固辭以“樸素書生，不閑軍事”，發(fā)言懇惻，至于流涕。權(quán)乃以左護軍虎威將軍呂蒙兼漢昌太守以代之。眾嘉嚴畯能以實讓。
　　定威校尉吳郡陸遜言于孫權(quán)曰：“方今克敵寧亂，非眾不濟；而山寇舊惡，依阻深地。夫腹心未平，難以圖遠，可大部伍，取其精銳?！睓?quán)從之，以為帳下右都督。會丹楊賊帥費棧作亂，扇動山越。權(quán)命遜討棧，破之。遂部伍東三郡，強者為兵，羸者補戶，得精卒數(shù)萬人。宿惡蕩除，所過肅清，還屯蕪湖。會稽太守淳于式表“遜枉取民人，愁擾所在?！边d后詣都，言次，稱式佳吏。權(quán)曰：“式白君，而君薦之，何也？”遜對曰：“式意欲養(yǎng)民，是以白遜。若遜復(fù)毀式以亂圣聽，不可長也?！睓?quán)曰：“此誠長者之事，顧人不能為耳。”
　　魏王操使丞相長史王必典兵督許中事。時關(guān)羽強盛，京兆金祎睹漢祚將移，乃與少府耿紀、司直韋晃、太醫(yī)令吉本、本子邈、邈弟穆等謀殺必，挾天子以攻魏，南引關(guān)羽為援。

　　◎　建安二十三年戊戌，公元二一八年

　　春，正月，吉邈等率其黨千馀人，夜攻王必，燒其門，射必中肩，帳下督扶必奔南城。會天明，邈等眾潰，必與潁川典農(nóng)中郎將嚴匡共討斬之。
　　三月，有星孛于東方。
　　曹洪將擊吳蘭，張飛屯固山，聲言欲斷軍后，眾議狐疑。騎都尉曹休曰：“賊實斷道者，當伏兵潛行；今乃先張聲勢，此其不能，明矣。宜及其未集，促擊蘭。蘭破，飛自走矣?！焙閺闹M，擊破蘭，斬之。三月，張飛、馬超走。休，魏王族子也。
　　夏，四月，代郡、上谷烏桓無臣氐等反。先是，魏王操召代郡太守裴潛為丞相理曹掾，操美潛治代之功，潛曰：“潛于百姓雖寬，于諸胡為峻。今繼者必以潛為治過嚴而事加寬惠。彼素驕恣，過寬必弛；既弛，又將攝之以法，此怨叛所由生也。以勢料之，代必復(fù)叛?！庇谑遣偕罨谶€潛之速。后數(shù)十日，三單于反問果至。操以其子鄢陵侯彰行驍騎將軍，使討之。彰少善射御，膂力過人。操戒彰曰：“居家為父子，受事為君臣，動以王法從事，爾其戒之！”
　　劉備屯陽平關(guān)，夏侯淵、張郃、徐晃等與之相拒。備遣其將陳式等絕馬鳴閣道，徐晃擊破之。張郃屯廣石，備攻之不能克，急書發(fā)益州兵。諸葛亮以問從事犍為楊洪，洪曰：“漢中，益州咽喉，存亡之機會，若無漢中，則無蜀矣。此家門之禍也，發(fā)兵何疑！”時法正從備北行，亮于是表洪領(lǐng)蜀郡太守；眾事皆辦，遂使即真。初，犍為太守李嚴辟洪為功曹，嚴未去犍為而洪已為蜀郡；洪舉門下書佐何祗有才策，洪尚在蜀郡，而祗已為廣漢太守。是以西土咸服諸葛亮能盡時人之器用也。
　　秋，七月，魏王操自將擊劉備；九月，至長安。
　　曹彰擊代郡烏桓，身自搏戰(zhàn)，鎧中數(shù)箭，意氣益厲；乘勝逐北，至桑干之北，大破之，斬首、獲生以千數(shù)。時鮮卑大人軻比能將數(shù)萬騎觀望強弱，見彰力戰(zhàn)，所向皆破，乃請服，北方悉平。
　　南陽吏民苦繇役，冬，十月，宛守將侯音反。南陽太守東里袞與功曹應(yīng)余迸竄得出；音遣騎追之，飛矢交流，余以身蔽袞，被七創(chuàng)而死，音騎執(zhí)袞以歸。時征南將軍曹仁屯樊以鎮(zhèn)荊州，魏王操命仁還討音。功曹宗子卿說音曰：“足下順民心，舉大事，遠近莫不望風(fēng)；然執(zhí)郡將，逆而無益，何不遣之！”音從之。子卿因夜逾城從太守收馀民圍音，會曹仁軍至，共攻之。

　　◎　建安二十四年己亥，公元二一九年

　　春，正月，曹仁屠宛，斬侯音，復(fù)屯樊。
　　初，夏侯淵戰(zhàn)雖數(shù)勝，魏王操常戒之曰：“為將當有怯弱時，不可但恃勇也。將當以勇為本，行之以智計；但知任勇，一匹夫敵耳?！奔皽Y與劉備相拒逾年，備自陽平南渡沔水，緣山稍前，營于定軍山。淵引兵爭之。法正曰：“可擊矣?！眰涫褂懱攲④婞S忠乘高鼓噪攻之，淵軍大敗，斬淵及益州刺史趙颙。張郃引兵還陽平。是時新失元帥，軍中擾擾，不知所為。督軍杜襲與淵司馬太原郭淮收斂散卒，號令諸軍曰：“張將軍國家名將，劉備所憚。今日事急，非張將軍不能安也?！彼鞕?quán)宜推郃為軍主。郃出，勒兵按陳，諸將皆受郃節(jié)度，眾心乃定。明日，備欲渡漢水來攻；諸將以眾寡不敵，欲依水為陳以拒之。郭淮曰：“此示弱而不足挫敵，非算也。不如遠水為陳，引而致之，半濟而后擊之，備可破也?！奔汝?，備疑，不渡?；此靾允兀緹o還心。以狀聞于魏王操，操善之，遣使假郃節(jié)，復(fù)以淮為司馬。
　　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三月，魏王操自長安出斜谷，軍遮要以臨漢中。劉備曰：“曹公雖來，無能為也，我必有漢川矣?！蹦藬勘娋茈U，終不交鋒。操運米北山下，黃忠引兵欲取之，過期不還。翊軍將軍趙云將數(shù)十騎出營視之，值操揚兵大出，云猝與相遇，遂前突其陳，且斗且卻。魏兵散而復(fù)合，追至營下，云入營，更大開門，偃旗息鼓。魏兵疑云有伏，引去；云雷鼓震天，惟以勁弩于后射魏兵。魏兵驚駭，自相蹂踐，墮漢水中死者甚多。備明旦自來，至云營，視昨戰(zhàn)處，曰：“子龍一身都為膽也！”操與備相守積月，魏軍士多亡。夏，五月，操悉引出漢中諸軍還長安，劉備遂有漢中。操恐劉備北取武都氐以逼關(guān)中，問雍州刺史張既，既曰：“可勸使北出就谷以避賊，前至者厚其寵賞，則先者知利，后必慕之?！辈購闹?，使既之武都，徙氐五萬馀落出居扶風(fēng)、天水界。
　　武威顏俊、張掖和鸞、酒泉黃華、西平麹演等，各據(jù)其郡，自號將軍，更相攻擊?？∏彩顾湍讣白釉勎和醪贋橘|(zhì)以求助。操問張既，既曰：“俊等外假國威，內(nèi)生傲悖，計定勢足，后即反耳。今方事定蜀，且宜兩存而斗之，猶卞莊子之刺虎，坐收其敝也?！蓖踉唬骸吧疲　睔q馀，鸞遂殺俊，武威王祕又殺鸞。
　　劉備遣宜都太守扶風(fēng)孟達從秭歸北攻房陵，殺房陵太守蒯祺。又遣養(yǎng)子副軍中郎將劉封自漢中乘沔水下，統(tǒng)達軍，與達會攻上庸，上庸太守申耽舉郡降。備加耽征北將軍，領(lǐng)上庸太守，以耽弟儀為建信將軍、西城太守。
　　秋，七月，劉備自稱漢中王，設(shè)壇場于沔陽，陳兵列眾，群臣陪位，讀奏訖，乃拜受璽綬，御王冠。因驛拜章，上還所假左將軍、宜城亭侯印綬。立子禪為王太子。拔牙門將軍義陽魏延為鎮(zhèn)遠將軍，領(lǐng)漢中太守，以鎮(zhèn)漢川。備還治成都，以許靖為太傅，法正為尚書令，關(guān)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后將軍，馀皆進位有差。遣益州前部司馬犍為費詩即授關(guān)羽印授，羽聞黃忠位與己并，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不肯受拜。詩謂羽曰：“夫立王業(yè)者，所用非一。昔蕭、曹與高祖少小親舊，而陳、韓亡命后至；論其班列，韓最居上，未聞蕭、曹以此為怨。今漢中王以一時之功隆崇漢室；然意之輕重，寧當與君侯齊乎！且王與君侯譬猶一體，同休等戚，禍福共之。愚謂君侯不宜計官號之高下、爵祿之多少為意也。仆一介之使，銜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還，但相為惜此舉動，恐有后悔耳?！庇鸫蟾形?，遽即受拜。
　　詔以魏王操夫人卞氏為王后。
　　孫權(quán)攻合肥。時諸州兵戍淮南。揚州刺史溫恢謂兗州刺史裴潛曰：“此間雖有賊，然不足憂。今水潦方生，而子孝縣軍，無有遠備，關(guān)羽驍猾，正恐征南有變耳?！币讯P(guān)羽果使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將軍傅士仁守公安，羽自率眾攻曹仁于樊。仁使左將軍于禁、立義將軍龐德等屯樊北。八月，大霖雨，漢水溢，平地數(shù)丈，于禁等七軍皆沒。禁與諸將登高避水，羽乘大船就攻之，禁等窮迫，遂降。龐德在堤上，被甲持弓，箭不虛發(fā)，自平旦力戰(zhàn)，至日過中，羽攻益急；矢盡，短兵接，德戰(zhàn)益怒，氣愈壯，而水浸盛，吏士盡降。德乘小船欲還仁營，水盛船覆，失弓矢，獨抱船覆水中，為羽所得，立而不跪。羽謂曰：“卿兄在漢中，我欲以卿為將，不早降何為！”德罵羽曰：“豎子，何謂降也！魏王帶甲百萬，威振天下。汝劉備庸才耳，豈能敵邪！我寧為國家鬼，不為賊將也！”羽殺之。魏王操聞之流涕曰：“吾知于禁三十年，何意臨危處難，反不及龐德邪！”封德二子為列侯。羽急攻樊城，城得水，往往崩壞，眾皆恟懼?；蛑^曹仁曰：“今日之危，非力所支，可及羽圍未合，乘輕船夜走?！比昴咸貪M龐曰：“山水速疾，冀其不久。聞羽遣別將已在郟下，自許以南，百姓擾擾，羽所以不敢遂進者，恐吾軍掎其后耳。今若遁去，洪河以南，非復(fù)國家有也，君宜待之?！比试唬骸吧?！”乃沉白馬與軍人盟誓，同心固守。城中人馬才數(shù)千人，城不沒者數(shù)板。羽乘船臨城，立圍數(shù)重，外內(nèi)斷絕。羽又遣別將圍將軍呂常于襄陽。荊州刺史胡修、南鄉(xiāng)太守傅方皆降于羽。
　　初，沛國魏諷有惑眾才，傾動鄴都，魏相國鐘繇辟以為西曹掾。滎陽任覽，與諷友善。同郡鄭袤，泰之子也，每謂覽曰：“諷奸雄，終必為亂?！本旁拢S潛結(jié)徒黨，與長樂衛(wèi)尉陳祎謀襲鄴；未及期，祎懼而告之。太子丕誅諷，連坐死者數(shù)千人，鐘繇坐免官。
　　初，丞相主簿楊修與丁儀兄弟謀立曹植為魏嗣，五官將丕患之，以車載廢簏內(nèi)朝歌長吳質(zhì)，與之謀。修以白魏王操，操未及推驗。丕懼，告質(zhì)，質(zhì)曰：“無害也?！泵魅眨瑥?fù)以簏載絹以入，修復(fù)白之，推驗，無人；操由是疑焉。其后植以驕縱見疏，而植故連綴修不止，修亦不敢自絕。每當就植，慮事有闕，忖度操意，豫作答教十馀條，敕門下，“教出，隨所問答之”，于是教裁出，答已入；操怪其捷，推問，始泄。操亦以修袁術(shù)之甥，惡之，乃發(fā)修前后漏泄言教，交關(guān)諸侯，收殺之。
　　魏王操以杜襲為留府長史，駐關(guān)中。關(guān)中營帥許攸擁部曲不歸附，而有慢言，操大怒，先欲伐之。群臣多諫宜招懷攸，共討強敵；操橫刀于膝，作色不聽。襲入欲諫，操逆謂之曰：“吾計已定，卿勿復(fù)言！”襲曰：“若殿下計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計非邪，雖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何待下之不闡乎！”操曰：“許攸慢吾，如何可置！”襲曰：“殿下謂許攸何如人邪？”操曰：“凡人也?！币u曰：“夫惟賢知賢，惟圣知圣，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當路而狐貍是先，人將謂殿下避強攻弱；進不為勇，退不為仁。臣聞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fā)機；萬石之鐘，不以莛撞起音。今區(qū)區(qū)之許攸，何足以勞神武哉！”操曰：“善！”遂厚撫攸，攸即歸復(fù)。
　　冬，十月，魏王操至洛陽。
　　陸渾民孫狼等作亂，殺縣主簿，南附關(guān)羽。羽授狼印，給兵，還為寇賊，自許以南，往往遙應(yīng)羽，羽威震華夏。魏王操議徙許都以避其銳，丞相軍司馬司馬懿、西曹屬蔣濟言于操曰：“于禁等為水所沒，非戰(zhàn)攻之失，于國家大計未足有損。劉備、孫權(quán)，外親內(nèi)疏，關(guān)羽得志，權(quán)必不愿也?？汕踩藙駲?quán)躡其后，許割江南以封權(quán)，則樊圍自解。”操從之。
　　初，魯肅嘗勸孫權(quán)以曹操尚存，宜且撫輯關(guān)羽，與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呂蒙代肅屯陸口，以為羽素驍雄，有兼并之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密言于權(quán)曰：“今令征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游兵萬人循江上下，應(yīng)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據(jù)襄陽，如此，何憂于操，何賴于羽！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圣明，蒙等尚存也。今不于強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fù)陳力，其可得邪！”權(quán)曰：“今欲先取徐州，然后取羽，何如？”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撫集幽、冀，未暇東顧，徐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然地勢陸通，驍騎所騁，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后旬必來爭，雖以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不如取羽，全據(jù)長江，形勢益張，易為守也?！睓?quán)善之。權(quán)嘗為其子求昏于羽，羽罵其使，不許昏；權(quán)由是怒。及羽攻樊，呂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后故也。蒙常有病，乞分士眾還建業(yè)，以治疾為名，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遂稱病篤。權(quán)乃露檄召蒙還，陰與圖計。蒙下至蕪湖，定威校尉陸遜謂蒙曰：“關(guān)羽接境，如何遠下，后不當可憂也？”蒙曰：“誠如來言，然我病篤?！边d曰：“羽矜其驍氣，陵轢于人，始有大功，意驕志逸，但務(wù)北進，未嫌于我；有相聞病，必益無備。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下見至尊，宜好為計?！泵稍唬骸坝鹚赜旅?，既難為敵，且已據(jù)荊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膽勢益盛，未易圖也?！泵芍炼?，權(quán)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guī)慮，終可大任；而未有遠名，非羽所忌，無復(fù)是過也。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內(nèi)察形便，然后可克?！睓?quán)乃召遜，拜偏將軍、右部督，以代蒙。遜至陸口，為書與羽，稱其功美，深自謙抑，為盡忠自托之意。羽意大安，無復(fù)所嫌，稍撤兵以赴樊。遜具啟形狀，陳其可禽之要。羽得于禁等人馬數(shù)萬，糧食乏絕，擅取權(quán)湘關(guān)米；權(quán)聞之，遂發(fā)兵襲羽。權(quán)欲令征虜將軍孫皎與呂蒙為左右部大督，蒙曰：“若至尊以征虜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雖事決于瑜，普自恃久將，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幾敗國事，此目前之戒也?！睓?quán)寤，謝蒙曰：“以卿為大督，命皎為后繼可也?！?br />　　魏王操之出漢中也，使平寇將軍徐晃屯宛以助曹仁；及于禁陷沒，晃前至陽陵陂。關(guān)羽遣兵屯偃城，晃既到，詭道作都塹，示欲截其后，羽兵燒屯走?；蔚觅瘸?，連營稍前。操使趙儼以議郎參曹仁軍事，與徐晃俱前，馀救兵未到；晃所督不足解圍，而諸將呼責(zé)晃，促救仁。儼謂諸將曰：“今賊圍素固，水潦猶盛，我徒卒單少，而仁隔絕，不得同力，此舉適所以敝內(nèi)外耳。當今不若前軍逼圍，遣諜通仁，使知外救，以勵將士。計北軍不過十日，尚足堅守，然后表里俱發(fā)，破賊必矣。如有緩救之戮，馀為諸君當之?！敝T將皆喜?；螤I距羽圍三丈所，作地道及箭飛書與仁，消息數(shù)通。孫權(quán)為箋與魏王操，請以討羽自效，及乞不漏，令羽有備。操問群臣，群臣咸言宜密之。董昭曰：“軍事尚權(quán)，期于合宜。宜應(yīng)權(quán)以密，而內(nèi)露之。羽聞權(quán)上，若還自護，圍則速解，便獲其利?？墒箖少\相對銜持，坐待其敝。秘而不露，使權(quán)得志，非計之上。又，圍中將吏不知有救，計糧怖懼。儻有他意，為難不小。露之為便。且羽為人強梁，自恃二城守固，必不速退。”操曰：“善！”即敕徐晃以權(quán)書射著圍里及羽屯中，圍里聞之，志氣百倍；羽果猶豫不能去。魏王操自雒陽南救曹仁，群下皆謂：“王不亟行，今敗矣?！笔讨谢鸽A獨曰：“大王以仁等為足以料事勢不也？”曰：“能?！薄按笸蹩侄诉z力邪？”曰：“不然。”“然則何為自往？”曰：“吾恐虜眾多，而徐晃等勢不便耳?！彪A曰：“今仁等處重圍之中而守死無貳者，誠以大王遠為之勢也。夫居萬死之地，必有死爭之心。內(nèi)懷死爭，外有強救，大王案六軍以示馀力，何憂于敗而欲自往？”操善其言，乃駐軍摩陂，前后遣殷署、硃蓋等凡十二營詣晃。關(guān)羽圍頭有屯，又別屯四冢，晃乃揚聲當攻圍頭屯而密攻四冢。羽見四冢欲壞，自將步騎五千出戰(zhàn)；晃擊之，退走。羽圍塹鹿角十重，晃追羽，與俱入圍中，破之，傅方、胡修皆死，羽遂撤圍退，然舟船猶據(jù)沔水，襄陽隔絕不通。
　　呂蒙至尋陽，盡伏其精兵冓鹿中，使白衣?lián)u櫓，作商賈人服，晝夜兼行。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糜芳、傅士仁素皆嫌羽輕己，羽之出軍，芳、仁供給軍資不悉相及，羽言：“還，當治之！”芳、仁咸懼。于是蒙令故騎都尉虞翻為書說仁，為陳成敗，仁得書即降。翻謂蒙曰：“此譎兵也，當將仁行，留兵備城?！彼鞂⑷手聊峡ぁｗ绶汲鞘?，蒙以仁示之，芳遂開門出降。蒙入江陵，釋于禁之囚，得關(guān)羽及將士家屬，皆撫慰之，約令軍中：“不得干歷人家，有所求取?！泵慎庀率浚c蒙同郡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鎧；官鎧雖公，蒙猶以為犯軍令，不可以鄉(xiāng)里故而廢法，遂垂涕斬之。于是軍中震栗，道不拾遺。蒙旦暮使親近存恤耆老，問所不足，疾病者給醫(yī)藥，饑寒者賜衣糧。羽府藏財寶，皆封閉以待權(quán)至。
　　關(guān)羽聞南郡破，即走南還。曹仁會諸將議，咸曰：“今因羽危懼，可追禽也?！壁w儼曰：“權(quán)遨羽連兵之難，欲掩制其后，顧羽還救，恐我承其兩疲，故順辭求效，乘釁因變以觀利鈍耳。今羽已孤迸，更宜存之以為權(quán)害。若深入追北，權(quán)則改虞于彼，將生患于我矣，王必以此為深慮?！比誓私鈬?。魏王操聞羽走，恐諸將追之，果疾敕仁如儼所策。
　　關(guān)羽數(shù)使人與呂蒙相聞，蒙輒厚遇其使，周游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人還，私相參訊，咸知家門無恙，見待過于平時，故羽吏士無斗心。
　　會權(quán)至江陵，荊州將吏悉皆歸附；獨治中從事武陵潘濬稱疾不見。權(quán)遣人以床就家輿致之，濬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橫，哀哽不能自勝。權(quán)呼其字與語，慰諭懇惻，使親近以手巾拭其面。濬起，下地拜謝。即以為治中，荊州軍事一以諮之。武陵部從事樊伷誘導(dǎo)諸夷，圖以武陵附漢中王備。外白差督督萬人往討之，權(quán)不聽；特召問濬，濬答：“以五千兵往，足以擒伷?！睓?quán)曰：“卿何以輕之？”濬曰：“伷南陽舊姓，頗能弄脣吻，而實無才略。臣所以知之者，伷昔嘗為州人設(shè)饌，比至日中，食不可得，而十馀自起，此亦侏儒觀一節(jié)之驗也?！睓?quán)大笑，即遣濬將五千人往，果斬平之。權(quán)以呂蒙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賜錢一億，黃金五百斤；以陸遜領(lǐng)宜都太守。
　　十一月，漢中王備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諸城長吏及蠻夷君長皆降于遜。遜請金、銀、銅印以假授初附，擊蜀將詹晏等及秭歸大姓擁兵者，皆破降之，前后斬獲、招納凡數(shù)萬計。權(quán)以遜為右護軍、鎮(zhèn)西將軍，進封婁侯，屯夷陵，守峽口。關(guān)羽自知孤窮，乃西保麥城。孫權(quán)使誘之，羽偽降，立幡旗為象人于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才十馀騎。權(quán)先使硃然、潘璋斷其徑路。十二月，璋司馬馬忠獲羽及其子平于章鄉(xiāng)，斬之，遂定荊州。
　　初，偏將軍吳郡全琮，上疏陳關(guān)羽可取之計，權(quán)恐事泄，寢而不答；及已禽羽，權(quán)置酒公安，顧謂琮曰：“君前陳此，孤雖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庇谑欠忡柸A亭侯。權(quán)復(fù)以劉璋為益州牧，駐秭歸，未幾，璋卒。
　　呂蒙未及受封而疾發(fā)，權(quán)迎置于所館之側(cè)，所以治護者萬方。時有加钅咸，權(quán)為之慘戚。欲數(shù)見其顏色，又恐勞動，常穿壁瞻之，見小能下食，則喜顧左右言笑，不然則咄昔，夜不能寐。病中瘳，為下赦令，群臣畢賀，已而竟卒，年四十二。權(quán)哀痛殊甚，為置守冢三百家。權(quán)后與陸遜論周瑜、魯肅及蒙曰：“公瑾雄烈，膽略兼人，遂破孟德，開拓荊州，邈焉寡儔。子敬因公瑾致達于孤，孤與宴語，便及大略帝王之業(yè)，此一快也。后孟德因獲劉琮之勢，張言方率數(shù)十萬眾水步俱下，孤普請諸將，咨問所宜，無適先對；至張子布、秦文表俱言宜遣使修檄迎之，子敬即駁言不可，勸孤急呼公瑾，付任以眾，逆而擊之，此二快也。后雖勸吾借玄德地，是其一短，不足以損其二長也。周公不求備于一人，故孤忘其短而貴其長，常以比方鄧禹也。子明少時，孤謂不辭劇易，果敢有膽而已；及身長大，學(xué)問開益，籌略奇至，可以次于公瑾，但言議英發(fā)不及之耳。圖取關(guān)羽，勝于子敬。子敬答孤書云：‘帝王之起，皆有驅(qū)除，羽不足忌?！俗泳磧?nèi)不能辦，外為大言耳，孤亦恕之，不茍責(zé)也。然其作軍屯營，不失令行禁止，部界無廢負，路無拾遺，其法亦美矣?！睂O權(quán)與于禁乘馬并行，虞翻呵禁曰：“汝降虜，何敢與吾君齊馬首乎！”抗鞭欲擊禁，權(quán)呵止之。
　　孫權(quán)之稱籓也，魏王操召張遼等諸軍悉還救樊，未至而圍解。徐晃振旅還摩陂，操迎晃七里，置酒大會。王舉酒謂晃曰：“全樊、襄陽，將軍之功也。”亦厚賜桓階，以為尚書。操嫌荊州殘民及其屯田在漢川者，皆欲徙之。司馬懿曰：“荊楚輕脆易動，關(guān)羽新破，諸為惡者藏竄觀望，徙其善者，既傷其意，將令去者不敢復(fù)還?！辈僭唬骸笆且病！笔呛笾T亡者悉還出。
　　魏王操表孫權(quán)為票騎將軍，假節(jié)，領(lǐng)荊州牧，封南昌侯。權(quán)遣校尉梁寓入貢，又遣硃光等歸，上書稱臣于操，稱說天命。操以權(quán)書示外曰：“是兒欲踞吾著爐火上邪！”侍中陳群等皆曰：“漢祚已終，非適今日。殿下功德巍巍，群生注望，故孫權(quán)在遠稱臣。此天人之應(yīng)，異氣齊聲，殿下宜正大位，復(fù)何疑哉！”操曰：“若天命在吾，吾為周文王矣。”
　　臣光曰：教化，國家之急務(wù)也，而俗吏慢之；風(fēng)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夫惟明智君子，深識長慮，然后知其為益之大而收功之遠也。光武遭漢中衰，群雄糜沸，奮起布衣，紹恢前緒，征伐四方，日不暇給，乃能敦尚經(jīng)術(shù)，賓延儒雅，開廣學(xué)校，修明禮樂。武功既成，文德亦洽。繼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臨雍拜老，橫經(jīng)問道。自公卿、大夫至于郡縣之吏，咸選用經(jīng)明行修之人，虎賁衛(wèi)士皆習(xí)《孝經(jīng)》，匈奴子弟亦游太學(xué)，是以教立于上，俗成于下。其忠厚清修之士，豈唯取重于搢紳，亦見慕于眾庶。愚鄙污穢之人，豈唯不容于朝廷，亦見棄于鄉(xiāng)里。自三代既亡，風(fēng)化之美，未有若東漢之盛者也。及孝和以降，貴戚擅權(quán)，嬖倖用事，賞罰無章，賄賂公行，賢愚渾殽，是非顛倒，可謂亂矣。然猶綿綿不至于亡者，上則有公卿、大夫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徒面引廷爭，用公義以扶其危，下則有布衣之士符融、郭泰、范滂、許邵之流，立私論以救其敗。是以政治雖濁而風(fēng)俗不衰，至有觸冒斧鉞，僵仆于前，而忠義奮發(fā)，繼起于后，隨踵就戮，視死如歸。夫豈特數(shù)子之賢哉，亦光武、明、章之遺化也！當是之時，茍有明君作而振之，則漢氏之祚猶未可量也。不幸承陵夷頹敝之馀，重以桓、靈之昏虐：保養(yǎng)奸回，過于骨肉；殄滅忠良，甚于寇讎；積多士之憤，蓄四海之怒。于是何進召戎，董卓乘釁，袁紹之徒從而構(gòu)難，遂使乘輿播越，宗廟丘墟，王室蕩覆，烝民涂炭，大命隕絕，不可復(fù)救。然州郡擁兵專地者，雖互相吞噬，猶未嘗不以尊漢為辭。以魏武之暴戾強伉，加有大功于天下，其蓄無君之心久矣，乃至沒身不敢廢漢而自立，豈其志之不欲哉？猶畏名義而自抑也。由是觀之，教化安可慢，風(fēng)俗安可忽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