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起昭陽單瘀七月，盡旃蒙大荒落十月，凡二年有奇。

代宗睿文孝武皇帝上之下

　　◎　廣德元年癸卯，公元七六三年

　　秋，七月，壬寅，群臣上尊號曰寶應(yīng)元圣文武孝皇帝。壬子，赦天下，改元。諸將討史朝義者進官階、加爵邑有差。冊回紇可汗為頡咄登蜜施合俱錄英義建功毘伽可汗，可敦為娑墨光親麗華毘伽可敦；左、右殺以下，皆加封賞。
　　戊辰，楊綰上貢舉條目：秀才問經(jīng)義二十條，對策五道；國子監(jiān)舉人，令博士薦于祭酒，祭酒試通者升之于省，如鄉(xiāng)貢法。明法，委刑部考試?；蛞詾槊鹘?jīng)、進士，行之已久，不可遽改。事雖不行。識者是之。
　　以仆固瑒為朔方行營節(jié)度使。
　　吐蕃入大震關(guān)，陷蘭、廓、河、鄯、洮、岷、秦、成、渭等州，盡取河西、隴右之地。唐自武德以來，開拓邊境，地連西域，皆置都督、府、州、縣。開元中，置朔方、隴右、河西、安西、北庭諸節(jié)度使以統(tǒng)之，歲發(fā)山東丁壯為戍卒，繒帛為軍資，開屯田，供糗糧，設(shè)監(jiān)牧，畜馬牛，軍城戍邏，萬里相望。及安祿山反，邊兵精銳者皆征發(fā)入援，謂之行營，所留兵單弱，胡虜稍蠶食之；數(shù)年間，西北數(shù)十州相繼淪沒，自鳳翔以西，邠州以北，皆為左衽矣。
　　初，仆固懷恩受詔與回紇可汗相見于太原；河東節(jié)度使辛云京以可汗乃懷恩婿，恐其合謀襲軍府，閉城自守，亦不犒師。及史朝義既平，詔懷恩送可汗出塞，往來過太原，云京亦閉城不與相聞。懷恩怒，具表其狀，不報。懷恩將朔方兵數(shù)萬屯汾州，使其子御史大夫瑒將萬人屯榆次，裨將李光逸等屯祈縣，李懷光等屯晉州，張維岳等屯沁州。懷光，本勃海靺鞨也，姓茹，為朔方將，以功賜姓。
　　中使駱奉仙至太原，云京厚結(jié)之，為言懷恩與回紇連謀，反狀已露。奉仙還，過懷恩，懷恩與飲于母前，母數(shù)讓奉仙曰：“汝與吾兒約為兄弟，今又親云京，何兩面也！”酒酣，懷恩起舞，奉仙贈以纏頭彩。懷恩欲酬之，曰：“來日端午，當更樂飲一日?！狈钕晒陶埿校瑧讯髂淦漶R，奉仙謂左右曰：“朝來責我，又匿我馬，將殺我也?！币梗庠?；懷恩驚，遽以其馬追還之。八月，癸未，奉仙至長安，奏懷恩謀反；懷恩亦具奏其狀，請誅云京、奉仙；上兩無所問，優(yōu)詔和解之。
　　懷恩自以兵興以來，所在力戰(zhàn)，一門死王事者四十六人，女嫁絕域，說諭回紇，再收兩京，平定河南、北，功無與比，而為人構(gòu)陷，憤怨殊深，上書自訟，以為：“臣昨奉詔送可汗歸國，傾竭家資，俾之上道。行至山北，云京、奉仙閉城不出祗迎，仍令潛行竊盜。回紇怨怒，亟欲縱兵，臣力為彌縫，方得出塞。云京、奉仙恐臣先有奏論，遂復(fù)妄稱設(shè)備，與李抱玉共相組織。臣靜而思之，其罪有六：昔同羅叛亂，臣為先帝掃清河曲，一也；臣男玢為同羅所虜，得間亡歸，臣斬之以令眾士，二也；臣有二女，遠嫁外夷，為國和親，蕩平寇敵，三也；臣與男瑒不顧死亡，為國效命，四也；河北新附，節(jié)度使皆握強兵，臣撫綏以安反側(cè)，五也；臣說諭回紇，使赴急難，天下既平，送之歸國，六也。臣既負六罪，誠合萬誅，惟當吞恨九泉，銜冤千古，復(fù)何訴哉！臣受恩至重，夙夜思奉天顏，但以來瑱受誅，朝廷不示其罪，諸道節(jié)度，誰不疑懼！近聞詔追數(shù)人，盡皆不至，實畏中官讒口，虛受陛下誅夷；豈惟群臣不忠，正為回邪在側(cè)。且臣前后所奏駱奉仙，詞情非不摭實，陛下竟無處置，寵任彌深；皆由同類比周，蒙蔽圣聽。竊聞四方遣人奏事，陛下皆云與驃騎議之，曾不委宰相可否，或稽留數(shù)月不還，遠近益加疑阻。如臣朔方將士，功效最高，為先帝中興主人，乃陛下蒙塵故吏，曾不別加優(yōu)獎，反信讒嫉之詞。子儀先已被猜，臣今又遭詆毀，弓藏鳥盡，信匪虛言。陛下信其矯誣，何殊指鹿為馬！倘不納愚懇，且貴因循，臣實不敢保家，陛下豈能安國！忠言利行，惟陛下圖之。臣欲公然入朝，恐將士留沮。今托巡晉、絳，于彼遷延，乞陛下特遣一介至絳州問臣，臣即與之同發(fā)?！?br />　　九月，壬戌，上遣裴遵慶詣懷恩諭旨，且察其去就。懷恩見遵慶，抱其足號泣拆冤。遵慶為言圣恩優(yōu)厚，諷令入朝，懷恩許諾。副將范志誠以為不可，曰：“公信其甘言，入則為來瑱，不復(fù)還矣！”明日，懷恩見遵慶，以懼死為辭，請令一子入朝，志誠又以為不可，遵慶乃還。御史大夫王翊使回紇還，懷恩先與可汗往來，恐翊泄其事，遂留之。
　　吐蕃之初入寇也，邊將告急，程元振皆不以聞。冬，十月，吐蕃寇涇州，刺史高暉以城降之，遂為之鄉(xiāng)導，引吐蕃深入；過邠州，上始聞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師震駭。詔以雍王適為關(guān)內(nèi)元帥，郭子儀為副元帥，出鎮(zhèn)咸陽以御之。
　　子儀閑廢日久，部曲離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騎而行，至咸陽，吐蕃帥吐谷渾、黨項、氐、羌二十馀萬眾，彌漫數(shù)十里，已自司竹園渡渭，循山而東。子儀使判官中書舍人王延昌入奏，請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見。癸酉，渭北行營兵馬使呂月將將精卒二千，破吐蕃于盩厔之西。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將復(fù)與力戰(zhàn)，兵盡，為虜所擒。
　　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橋，倉猝不知所為。丙子，出幸陜州，官吏藏竄，六軍逃散。郭子儀聞之，遽自咸陽歸長安，比至，車駕已去。上才出苑門，渡浐水，射生將王獻忠擁四百騎叛還長安，脅豐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遇子儀于開遠門內(nèi)，子儀叱之，獻忠下馬，謂子儀曰：“今主上東遷，社稷無主，令公身為元帥，廢立在一言耳?！弊觾x未應(yīng)。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儀責讓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車駕至華州，官吏奔散，無復(fù)供擬，扈從將士不免凍餒。會觀軍容使魚朝恩將神策軍自陜來迎，上乃幸朝恩營。豐王珙見上于潼關(guān)，上不之責，退至幕中，有不遜語；群臣奏請誅之，乃賜死。
　　戊寅，吐蕃入長安，高暉與吐蕃大將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禮之孫廣武王承宏為帝，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學士于可封等為相。吐蕃剽掠府庫市里，焚閭舍，長安中蕭然一空。苗晉卿病臥家，遣人輿入，迫脅之，晉卿閉口不言，虜不敢殺。于是六軍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亂，皆入山谷。
　　辛巳，上至陜，百官稍有至者。郭子儀引三十騎自御宿川循山而東，謂王延昌曰：“六軍將士逃潰者多在商州，今速往收之，并發(fā)武關(guān)防兵，數(shù)日間，北出藍田以向長安，吐蕃必遁?！边^藍田，遇元帥都虞候臧希讓、鳳翔節(jié)度使高升，得兵近千人。子儀與延昌謀曰：“潰兵至商州，官吏必逃匿而人亂?！笔寡硬灾睆饺肷讨輷嶂I之。諸將方縱兵暴掠，聞子儀至，皆大喜聽命。子儀恐吐蕃逼乘輿，留軍七盤，三日乃行，比至商州，行收兵，并武關(guān)防兵合四千人，軍勢稍振。子儀乃泣諭將士以共雪國恥，取長安，皆感激受約束。子儀請?zhí)淤e客第五琦為糧料使，給軍食。上賜子儀詔，恐吐蕃東出潼關(guān)，征子儀詣行在。子儀表稱：“臣不收京城無以見陛下，若出兵藍田，虜必不敢東向。”上許之。鄜坊節(jié)度判官段秀實說節(jié)度使白孝德引兵赴難，孝德即日大舉，南趣京畿，與蒲、陜、商、華合勢進擊。
　　吐蕃既立廣武王承宏，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眾歸國。子儀使左羽林大將軍長孫全緒將二百騎出藍田觀虜勢，令第五琦攝京兆尹，與之偕行，又令寶應(yīng)軍使張知節(jié)將兵繼之。全緒至韓公堆，晝則擊鼓張旗幟，夜則多燃火，以疑吐蕃。前光祿卿殷仲卿聚眾近千人，保藍田，與全緒相表里，帥二百馀騎直度浐水。吐蕃懼，百姓又紿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將大軍不知其數(shù)至矣！”虜以為然，稍稍引軍去。全緒又使射生將王甫入城陰結(jié)少年數(shù)百，夜擊鼓大呼于硃雀街，吐蕃惶駭，庚寅，悉眾遁去。高暉聞之，帥麾下三百馀騎東走，至潼關(guān)，守將李日越擒而殺之。
　　壬辰，詔以元載判元帥行軍司馬，以第五琦為京兆尹。癸巳，以郭子儀為西京留守。甲午，子儀發(fā)商州。巳亥，以魚朝恩部將皇甫溫為陜州刺史，周智光為華州刺史。
　　驃騎大將軍、判元帥行軍司馬程元振專權(quán)自恣，人畏之甚于李輔國。諸將有大功者，元振皆忌疾欲害之。吐蕃入寇，元振不以時奏，致上狼狽出幸。上發(fā)詔征諸道兵，李光弼等皆忌元振居中，莫有至者，中外咸切齒而莫敢發(fā)言。太常博士柳伉上疏，以為：“犬戎犯關(guān)度隴，不血刃而入京師，劫宮闈，焚陵寢，武士無一人力戰(zhàn)者，此將帥叛陛下也。陛下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禍，群臣在廷，無一人犯顏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只輪入關(guān)，此四方叛陛下也。內(nèi)外離叛，陛下以今日之勢為安邪，危邪？若以為危，豈得高枕，不為天下討罪人乎！臣聞良醫(yī)療疾，當病飲藥，藥不當病，猶無益也。陛下視令日之病，何繇至此乎？必欲存宗廟社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內(nèi)使隸諸州，持神策兵付大臣，然后削尊號，下詔引咎，曰：‘天下其許朕自新改過，宜即募士西赴朝廷；若以朕惡未悛，則帝王大器，敢妨圣賢，其聽天下所往。’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天下不服，臣請闔門寸斬以謝陛下?！鄙弦栽駠L有保護功，十一月，辛丑，削元振官爵，放歸田里。
　　王甫自稱京兆尹，聚眾二千馀人，署置官屬，暴橫長安中。壬寅，郭子儀至浐水西，甫按兵不出?；蛑^子儀，城不可入。子儀不聽，引三十騎徐進，使人傳呼召甫；甫失據(jù)，出迎拜伏，子儀斬之，其兵盡散。白孝德與邠寧節(jié)度使張?zhí)N琦將兵屯畿縣，子儀召之入城，京畿遂安。
　　宦官廣州市舶使呂太一發(fā)兵作亂，節(jié)度使張休棄城奔端州。太一縱兵焚掠，官軍討平之。
　　吐蕃還至鳳翔，節(jié)度使孫志直閉城拒守，吐蕃圍之數(shù)日。鎮(zhèn)西節(jié)度使馬璘聞車駕幸陜，將精騎千馀自河西入赴難；轉(zhuǎn)斗至鳳翔，值吐蕃圍城，璘帥眾持滿外向，突入城中，不解甲，背城出戰(zhàn)，單騎先士卒奮擊，俘斬千計而歸。明日，虜復(fù)逼城請戰(zhàn)，璘開懸門以待之。虜引退，曰：“此將軍不惜死，宜避之?！彼烊ィ佑谠?、會、成、渭之地。
　　十二月，丁亥，車駕發(fā)陜州。左丞顏真卿請上先謁陵廟，然后還宮，元載不從，真卿怒曰：“朝廷豈堪相公再壞邪！”載由是銜之。甲午，上至長安，郭子儀帥城中百官及諸軍迎于滬水東，伏地待罪。上勞之曰：“用卿不早，故及于此。”
　　以魚朝恩為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總禁兵，權(quán)寵無比，筑城于鄠縣及中渭橋，屯兵以備吐蕃，以駱奉仙為鄠縣筑城使，遂將其兵。
　　乙未，以苗晉卿為太保，裴遵慶為太子少傅，并罷政事；以宗正卿李峴為黃門侍郎、同平章事。遵慶既去，元載權(quán)益盛，以貨結(jié)內(nèi)侍董秀，使主書卓英倩潛與往來，上意所屬，載必先知之，承意探微，言無不合；上以是愈愛之。英倩，金州人也。
　　吐蕃既去，廣武王承宏逃匿草野；上赦下誅，丙申，放之于華州。
　　程元振既得罪，歸三原，聞上還宮，衣婦人服，私入長安，復(fù)規(guī)任用，京兆府擒之以聞。
　　吐蕃陷松、維、保三州及云山新筑二城，西川節(jié)度使高適不能救，于是劍南西山諸州亦入于吐蕃矣。

　　◎　廣德二年甲辰，公元七六四年

　　春，正月，壬寅，敕稱程元振變服潛行，將圖不軌，長流溱州。上念元振之功。尋復(fù)令于江陵安置。
　　癸卯，合劍南東、西川為一道，以黃門侍郎嚴武為節(jié)度使。
　　丙午，遣檢校刑部尚書顏真卿宣慰朔方行營。上之在陜也，真卿請奉詔召仆固懷恩，上不許。至是，上命真卿說諭懷恩入朝。對曰：“陛下在陜，臣往，以忠義責之，使之赴難，彼猶有可來之理；今陛下還宮，彼進不成勤王，退不能釋眾，召之，庸肯至乎！且言懷恩反者，獨辛云京、駱奉仙、李抱玉、魚朝恩四人耳，自外群臣皆言其枉。陛下不若以郭子儀代懷恩，可不戰(zhàn)而服也?！睍r汾州別駕李抱真，抱玉之從父弟也，知懷恩有異志，脫身歸京師。上方以懷恩為憂，召見抱真問計，對曰：“此不足憂也。朔方將士思郭子儀，如子弟之思父兄。懷恩欺其眾云‘郭子儀已為魚朝恩所殺’，眾信之，故為其用耳。陛下誠以子儀領(lǐng)朔方，彼皆不召而來耳?！鄙先恢?。
　　甲寅，禮儀使杜鴻漸奏：“自今祀圜丘、方丘請以太祖配，祈谷以高祖配，大雩以大宗配，明堂以肅宗配?！睆闹?。
　　乙卯，立雍王適為太子。
　　吐蕃之入長安也，諸軍亡卒及鄉(xiāng)曲無賴子弟相聚為盜；吐蕃既去，猶竄伏南山子午等五谷，所在為患。丁巳，以太子賓客薛景仙為南山五谷防御使，以討之。
　　魏博節(jié)度使田承嗣奏名所管曰天雄軍，從之。
　　仆固懷恩既不為朝廷所用，遂與河東都將李竭誠潛謀取太原；辛云京覺之，殺竭誠，乘城設(shè)備。懷恩使其子瑒將兵攻之，云京出與戰(zhàn)，瑒大敗而還，遂引兵圍榆次。上謂郭子儀曰：“懷恩父子負朕實深。聞朔方將士思公如枯旱之望雨，公為朕鎮(zhèn)撫河東，汾上之師必不為變。”戊午，以子儀為關(guān)內(nèi)、河東副元帥、河中節(jié)度等使。懷恩將士聞之，皆曰：“吾輩從懷恩為不義，何面目見汾陽王！”
　　癸亥，以劉晏為太子賓客，李峴為詹事，并罷政事。晏坐與程元振交通；元振獲罪，峴有力焉，由是為宦官所疾，故與晏皆罷。以右散騎常侍王縉為黃門侍郎，太常卿杜鴻為兵部侍郎，并同平章事。
　　丁卯，以郭子儀為朔方節(jié)度大使。二月，子儀至河中。云南子弟萬人戍河中，將貪卒暴，為一府患，子儀斬十四人，杖三十人，府中遂安。
　　癸酉，上朝獻太清宮；甲戌，享太廟；乙亥，祀昊天上帝于圜丘。
　　仆固瑒圍榆次，旬馀不拔；遣使急發(fā)祁縣兵，李光逸盡與之。士卒未食，行不能前，十將白玉、焦暉緊鳴鏑射其后者，軍士曰：“將軍何乃射人？”玉曰：“今從人反，終不免死；死一也，射之何傷！”至榆次，瑒責期遲，胡人曰：“我乘馬，乃漢卒不行耳?！爆劥窛h卒，卒皆怨怒，曰：“節(jié)度使黨胡人?！逼湎Γ箷?、白玉帥眾攻瑒，殺之。仆固懷恩聞之，入告其母。母曰：“吾語汝勿反，國家待汝不薄，今眾心既變，禍必及我，將如之何！”懷恩不對，再拜而出。母提刀逐之曰：“吾為國家殺此賊，取其心以射三軍。”懷恩疾走，得免，遂與麾下三百渡河北走。
　　時朔方將渾釋之守靈州，懷恩檄至，云全軍歸鎮(zhèn)，釋之曰：“不然，此必眾潰矣?！睂⒕苤?，其甥張韶曰：“彼或翻然改圖，以眾歸鎮(zhèn)，何可不納也！”釋之疑未決。懷恩行速，先候者而至，釋之不得已納之。張韶以其謀告懷恩，懷恩以韶為間，殺釋之而收其軍，使韶主之；既而曰：“釋之，舅也，彼尚負之，安有忠于我哉！”他日，以事杖之，折其脛，置于彌峨城而死。
　　都虞候張維岳在沁州，聞懷恩去，乘傳至汾州，撫定其眾，殺焦暉、白玉而竊其功，以告郭子儀。子儀使牙官盧諒至汾州，維岳賂諒，使實其言。子儀奏維岳殺瑒，傳首詣闕。群臣入賀，上慘然不悅，曰：“朕信不及人，致勛臣顛越，深用為愧，又何賀焉！”命輦懷恩母至長安，給待優(yōu)厚，月馀，以壽終；以禮葬之，功臣皆感嘆。
　　戊寅，郭子儀如汾州，懷恩之眾數(shù)萬悉歸之，咸鼓舞涕泣，喜其來而悲其晚也。子儀知盧諒之詐，杖殺之。上以李抱真言有驗，遷殿中少監(jiān)。
　　上之幸陜也，李光弼竟遷延不至；上恐遂成嫌隙，其母在河中，數(shù)遣中使存問之。吐蕃退，除光弼東都留守以察其去就；光弼辭以就江、淮糧運，引兵歸徐州。上迎其母至長安，厚加供給，使其弟光進掌禁兵，遇之加厚。
　　戊子，赦天下。
　　自喪亂以來，汴水堙廢，漕運者自江、漢抵梁、洋，迂險勞費。三月，己酉，以太子賓客劉晏為河南、江、淮以來轉(zhuǎn)運使，議開汴水。庚戌，又命晏與諸道節(jié)度使均節(jié)賦役，聽從便宜行畢以聞。時兵火之后，中外艱食，關(guān)中米斗千錢，百姓挼穗以給禁軍，宮廚無兼時之積。晏乃疏浚汴水，遺元載書，具陳漕運利病，令中外相應(yīng)。自是每歲運米數(shù)十萬石以給關(guān)中，唐世稱漕運之能者，推晏為首，后來者皆遵其法度云。
　　甲子，盛王琦薨。
　　黨項寇同州，郭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李國臣擊之，曰：“虜?shù)瞄g則出掠，官軍至則逃入山，宜使羸師居前以誘之，勁騎居后以覆之?！眹寂c戰(zhàn)于澄城北，大破之，斬首捕虜千馀人。
　　夏，五月，癸丑，初行《五紀歷》。
　　庚申，禮部侍郎楊綰奏歲貢教弟力田無實狀，及童子科皆僥幸；悉罷之。
　　郭子儀以安、史昔據(jù)洛陽，故諸道置節(jié)度使以制其要沖；今大盜已平，而所在聚兵，耗蠹百姓，表請罷之，仍自河中為始。六月，庚辰，敕罷河中節(jié)度及耀德軍。子儀復(fù)請罷關(guān)內(nèi)副元帥；不許。
　　仆固懷恩至靈武，收合散亡，其眾復(fù)振。上厚撫其家，癸未，下詔，稱其“勛勞著于帝室，及于天下。疑隙之端，起自群小，察其深衷，本無他志；君臣之義，情實如初。但以河北既平，朔方已有所屬，宜解河北副元帥、朔方節(jié)度等使，其太保兼中書令、大寧郡王如故。但當詣闕，更勿有疑。”懷恩竟不從。秋，七月，庚子，稅天下青苗錢以給百官俸。
　　大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帥、臨淮武穆王李光弼，治軍嚴整，指顧號令，諸將莫敢仰視，謀定而后戰(zhàn)，能以少制眾，與郭子儀齊名。及在徐州，擁兵不朝，諸將田神功等不復(fù)稟畏，光弼愧恨成疾，己酉，薨。八月，丙寅，以王縉代光弼都統(tǒng)河南、淮西、山南東道諸行營。
　　郭子儀自河中入朝，會涇原奏仆固懷恩引回紇、吐蕃十萬眾將入寇，京師震駭，詔子儀帥諸將出鎮(zhèn)奉天。上召問方略，對曰：“懷恩無能為也?！鄙显唬骸昂喂?？”對曰：“懷恩勇而少恩，士心不附，所以能入寇者，因思歸之士耳。懷恩本臣偏裨，其麾下皆臣部曲，必不忍以鋒刃相向，以此知其無能為也?！毙了?，子儀發(fā)，赴奉天。
　　甲午，加王縉東都留守。
　　河中尹兼節(jié)度副使崔發(fā)鎮(zhèn)兵西御吐蕃，為法不一。九月，丙申，鎮(zhèn)兵作亂，掠官府及居民，終夕乃定。
　　丙午，加河東節(jié)度使辛云京同平章事。
　　辛亥，以郭子儀充北道邠寧、涇原、河西以來通和吐蕃使，以陳鄭?⒃舐航趰度使李抱玉充南道通和吐蕃使。子儀聞吐蕃逼邠州，甲寅，遣其子朔方兵馬使晞將兵萬人救之。
　　己未，劍南節(jié)度使嚴武破吐蕃七萬眾，拔當狗城。
　　關(guān)中蟲蝗、霖雨，米斗千馀錢。
　　仆固懷恩前軍至宜祿，郭子儀使右兵馬使本國臣將兵為郭晞后繼。邠寧節(jié)度使白孝德敗吐蕃于宜祿。冬，十月，懷恩引回紇、吐蕃至晞州，白教德、郭晞閉城拒守。
　　庚午，嚴武拔吐蕃鹽川城。
　　仆固懷恩與回紇、吐蕃進逼奉天，京師戒嚴。諸將請戰(zhàn)，郭子儀不許，曰：“虜深入吾地，利于速戰(zhàn)，吾堅壁以待之，彼以吾為怯，必不戒，乃可破也。若遽戰(zhàn)而不利，則眾心離矣。敢言戰(zhàn)者斬！”辛未夜，子儀出陳于乾陵之南，壬申未明，虜眾大至。虜始以子儀為無備，欲襲之，忽見大軍，驚愕，遂不戰(zhàn)而退。子儀使裨將李懷光等將五千騎追虜，至麻亭而還。虜至邠州，丁丑，攻之，不克；乙酉，虜涉涇而遁。
　　懷恩之南寇也，河西節(jié)度使楊志烈發(fā)卒萬千，謂監(jiān)軍柏文達曰：“河西銳卒，盡于此矣。君將之以攻靈武，則懷恩有返顧之慮，此亦救京師之一奇也！”文達遂將其眾擊摧砂堡、靈武縣，皆下之，進攻靈州。懷恩聞之，自永壽遽歸，使蕃、渾二千騎夜襲文達，大破之，士卒死者殆半。文達將馀眾歸涼州，哭而入。志烈迎之曰：“此行有安京室之功，卒死何傷?！笔孔湓蛊溲?。未幾，吐蕃圍涼州，士卒不為用；志烈奔甘州，為沙陀所殺，涼州遂陷。沙陀姓硃耶，世居沙陀磧，因以為名。
　　十一月，丁未，郭子儀自行營入朝。郭晞在邠州，縱士卒為暴，節(jié)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儀故，不敢言；涇州剌史段秀實自請補都虞侯，孝德從之。既署一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壞釀器，秀實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門。晞一營大噪，盡甲。孝德震恐，召秀實曰：“奈何？”秀實曰：“無傷也，請往解之。”孝德使數(shù)十人從行，秀實盡辭去，選老躄者一人持馬至晞門下。甲者出，秀實笑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奔渍咩?。因諭曰：“尚書負若屬邪，副元帥負若屬邪？奈何欲以亂敗郭氏！”晞出，秀實讓之曰：“副元帥勛塞天地，當念始終。今尚書恣卒為暴，行且致亂，亂則罪及副元帥；亂由尚書出，然則郭氏功名，其存者幾何！”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從命！”顧叱左右：“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嘩者死！”秀實因留宿軍中。晞通夕不解衣，戒候卒擊柝衛(wèi)秀實。旦，俱至孝德所，謝不能，請改。邠州由是無患。
　　五谷防御使薛景仙討南山群盜，連月不克，上命李抱玉討之。賊帥高玉最強，抱玉遣兵馬使李崇客將四百騎自洋州入，襲之于桃虢川，大破之；玉走成固。庚申，山南西道節(jié)度使張獻誠擒玉，獻之，馀盜皆平。
　　十二月，乙丑，加郭子儀尚書令。子儀以為：“自太宗為此官，累圣不復(fù)置，近皇太子亦嘗為之，非微臣所宜當。”固辭不受，還鎮(zhèn)河中。
　　是歲，戶部奏：戶二百九十馀萬，口一千六百九十馀萬。
　　上遣于闐王勝還國，勝固請留宿衛(wèi)，以國授其弟曜；上許之，加勝開府儀同三司，賜爵武都王。

　　◎　永泰元年乙巳，公元七六五年

　　春，正月，癸卯朔，改元，赦天下。
　　戊申，加陳鄭、澤潞節(jié)度使李抱玉鳳翔、隴右節(jié)度使，以其從弟殿中少監(jiān)抱真為澤潞節(jié)度副使。抱真以山東有變，上黨為兵沖，而荒亂之馀，土瘠民困，無以贍軍，乃籍民，每三丁選一壯者，免其租徭，給弓矢，使農(nóng)隙習射，歲暮都試，行其賞罰。比三年，得精兵二萬，既不費廩給，府庫充實，遂雄視山東。由是天下稱澤潞步兵為諸道最。
　　二月，戊寅，黨項寇富平，焚定陵殿。
　　庚辰，儀王璲薨。
　　三月，壬辰朔，命左仆射裴冕、右仆射郭英乂等文武之臣十三人于集賢殿待制。左拾遺洛陽獨孤及上疏曰：“陛下召冕等待制以備詢問，此五帝盛德也。頃者陛下雖容其直，而不錄其言，有容下之名，無聽諫之實，遂使諫者稍稍鉗口飽食，相招為祿仕，此忠鯁之人所以竊嘆，而臣亦恥之。今師興不息十年矣，人之生產(chǎn)，空于杼軸。擁兵者第館亙街陌，奴婢厭酒肉，而貧人羸餓就役，剝膚及髓。長安城中白晝椎剽，吏不敢詰，官亂職廢，將惰卒暴，百揆隳剌，如沸粥紛麻，民不敢訴于有司，有司不敢聞于陛下，茹毒飲痛，窮而無告。陛下不以此時思所以救之之術(shù)，臣實懼焉。今天下惟朔方、隴西有吐蕃、仆固之虞，邠涇、鳳翔之兵足以當之矣。自此而往，東洎海，南至番禺，西盡巴、蜀，無鼠竊之盜而兵不為解。傾天下之貨，竭天下之谷，以給不用之軍，臣不知其故。假令居安思危，自可厄要害之地，俾置屯御，悉休其馀，以糧儲屝屨之資充疲人貢賦，歲可減國租之半。陛下豈可持疑于改作，使率土之患日甚一日乎！”上不能用。
　　丙午，以李抱玉同平章事，鎮(zhèn)鳳翔如故。
　　庚戌，吐蕃遣使請和，詔元載、杜鴻漸與盟于興唐寺。上問郭子儀：“吐蕃請盟，何如？”對曰：“吐蕃利我不虞，若不虞而來，國不可守矣。”乃相繼遣河中兵戍奉天，又遣兵巡涇原以覘之。
　　是春不雨，米斗千錢。
　　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諸道稅錢使。河東道租庸、鹽鐵使裴谞入奏事，上問：“榷酤之利，歲入幾何？”谞久之不對。上復(fù)問之，對曰：“臣自河東來，所過見菽粟未種，農(nóng)夫愁怨，臣以為陛下見臣，必先問人之疾苦，乃責臣以營利，臣是以未敢對也?！鄙现x之，拜左司郎中。谞，寬之子也。
　　辛卯，劍南節(jié)度使嚴武薨。武三鎮(zhèn)劍南，厚賦斂以窮奢侈，梓州剌史章彝小不副意，召而杖殺之；然吐蕃畏之，不敢犯其境。母數(shù)戒其驕暴，武不從；及死，母曰：“吾今始免為官婢矣！”
　　五月，癸丑，以右仆射郭英又為劍南節(jié)度使。
　　畿內(nèi)麥稔，京兆尹第五琦請稅百姓田，十畝收其一，曰：“此古什一之法也。”上從之。
　　平盧節(jié)度使侯希逸鎮(zhèn)淄青，好游畋，營塔寺，軍州苦之。兵馬使懷玉得眾心，希逸忌之，因事解其軍職。希逸與巫宿于城外，軍士閉門不納，奉懷玉為帥。希逸奔滑州上表待罪，詔赦之，召還京師。秋，七月，壬辰，以鄭王邈為平盧、淄青節(jié)度大使，以懷玉知留后，賜名正己。時成德節(jié)度使李寶臣，魏博節(jié)度使田承嗣，相衛(wèi)節(jié)度使薛嵩，盧龍節(jié)度使李懷仙，收安、史馀黨，各擁勁卒數(shù)萬，治兵完城，自署文武將吏，不供貢賦，與山南東道節(jié)度使梁崇義及正己皆結(jié)為婚姻，互相表里。朝廷專事姑息，不能復(fù)制，雖名籓臣，羈縻而已。
　　甲午，以上女升平公主嫁郭子儀之子暖。
　　太子母沈氏，吳興人也；安祿山之陷長安也，掠送洛陽宮。上克洛陽，見之，未及迎歸長安；會史思明再陷洛陽，遂失所在。上即位，遣使散求之，不獲。己亥，壽州崇善寺尼廣澄詐稱太子母，按驗，乃故少陽院乳母也，鞭殺之。
　　九月，庚寅朔，置百高座于資圣、西明兩寺，講仁王經(jīng)，內(nèi)出經(jīng)二寶輿，以人為菩薩、鬼神之狀，導以音樂鹵簿，百官迎于光順門外，從至寺。
　　仆固懷恩誘回紇、吐蕃、吐谷渾、黨項、奴剌數(shù)十萬眾俱入寇，令吐蕃大將尚結(jié)悉贊磨、馬重英等自北道趣奉天，黨項帥任敷、鄭庭、郝德等自東道趣同州，吐谷渾、奴剌之眾自西道趣盩厔，回紇繼吐蕃之后，懷恩又以朔方兵繼之。
　　郭子儀使行軍司馬趙復(fù)入奏曰：“虜皆騎兵，其來如飛，不可易也。請使諸道節(jié)度使鳳翔李抱玉、滑濮李光庭、邠寧白孝德、鎮(zhèn)西馬璘、河南郝庭玉、淮西李忠臣各出兵以扼其沖要。”上從之。諸道多不時出兵；李忠臣方與諸將擊球，得詔，亟命治行。諸將及監(jiān)軍皆曰：“師行必擇日?！敝页寂唬骸案改赣屑?，豈可擇日而后救邪！”即日勒兵就道。
　　懷恩中途遇暴疾而歸；丁酉，死于鳴沙。大將張韶代領(lǐng)其眾，別將徐璜玉殺之，范志誠又殺璜玉而領(lǐng)其眾。懷恩拒命三年，再引胡寇，為國大患，上猶為之隱，前后制敕未嘗言其反；及聞其死，憫然曰：“懷恩不反，為左右所誤耳！”
　　吐蕃至邠州，白孝德嬰城自守。甲辰，上命宰相及諸司長官于西明寺行香設(shè)素饌，奏樂。是日，吐蕃十萬眾至奉天，京城震恐。朔方兵馬使渾瑊、討擊使白元光先戍奉天，虜始列營，瑊帥驍騎二百直沖之，身先士卒，虜眾披靡?，{挾虜將一人躍馬而還，從騎無中鋒鏑者。城上士卒望之，勇氣始振。乙巳，吐蕃進攻之，虜死傷甚眾，數(shù)日，斂眾還營；瑊夜引兵襲之，殺千馀人，前后與虜戰(zhàn)二百馀合，斬首五千級。丙午，罷百高座講；召郭子儀于河中，使屯涇陽。己酉，命李忠臣屯東渭橋，李光進屯云陽，馬璘、郝庭玉屯便橋，李抱玉屯鳳翔，內(nèi)侍駱奉仙、將軍李日越屯盩厔，同華節(jié)度使周智光屯同州，鄜坊節(jié)度使杜冕屯坊州，上自將六軍屯苑中。
　　庚戌，下制親征。辛亥，魚朝恩請索城中，括士民私馬，令城中男子皆衣皁，團結(jié)為兵，城門皆塞二開一。士民大駭，逾垣鑿竇而逃者甚眾，吏不能禁。朝恩欲奉上幸河中以避吐蕃，恐群臣論議不一；一旦百官入朝，立班久之，閣門不開，朝恩忽從禁軍十馀人操白刃而出，宣言：“吐蕃數(shù)犯郊畿，車駕欲幸河中，何如？”公卿皆錯愕不知所對。有劉給事者，獨出班抗聲曰：“敕使反邪！今屯軍如云，不戮力捍寇，而遽欲脅天子棄宗廟社稷而去，非反而何！”朝恩驚沮而退，事遂寢。
　　自丙午至甲寅，大雨不止，故虜不能進。吐蕃移兵攻醴泉，黨項西掠白水，東侵蒲津。丁巳，吐蕃大掠男女數(shù)萬而去，所過焚廬舍，蹂禾嫁殆盡。周智光引兵邀擊，破之于澄城北，因逐北至邠州。智光素與杜冕不協(xié)，遂殺鄜州剌史張麟，坑冕家屬八十一人，焚坊州廬舍三千馀家。
　　冬，十月，己未，復(fù)講經(jīng)于資圣寺。
　　吐蕃退至邠州，遇回紇，復(fù)相與入寇，辛酉，至奉天。癸亥，黨項焚同州官廨、民居而去。
　　丙寅，回紇、吐蕃合兵圍涇陽，子儀命諸將嚴設(shè)守備而不戰(zhàn)。及幕，二虜退屯北原，丁卯，復(fù)至城下。是時，回紇與吐蕃聞仆固懷恩死，已爭長，不相睦，分營而居，子儀知之?；丶v在城西，子儀使牙將李光瓚等往說之，欲與之共擊吐蕃。回紇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紿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見乎？”光瓚還報，子儀曰：“今眾寡不敵，難以力勝。昔與回紇契約甚厚，不若挺身往說之，可不戰(zhàn)而下也?！敝T將請選鐵騎五百為衛(wèi)從，子儀曰：“此適足為害也?！惫鶗効垴R諫曰：“彼，虎狼也；大人，國之元帥，奈何以身為虜餌！”子儀曰：“今戰(zhàn)，則父子俱死而國家危；往以至誠與之言，或幸而見從，則四海之福也！不然，則身沒而家全?！币员迵羝涫衷唬骸叭?！”遂與數(shù)騎開門而出，使人傳呼曰：“令公來！”回紇大驚。其大帥合胡祿都督藥葛羅，可汗之弟也，執(zhí)弓注矢立于陣前。子儀免胄釋甲投槍而進，回紇諸酋長相顧曰：“是也！”皆下馬羅拜。子儀亦下馬，前執(zhí)藥葛羅手，讓之曰：“汝回紇有大功于唐，唐之報汝亦不薄，奈何負約，深入吾地，侵逼畿縣，棄前功，結(jié)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懷恩叛君棄母，于汝國何有！今吾挺身而來，聽汝執(zhí)我殺之，我之將士必致死與汝戰(zhàn)矣。”藥葛羅曰：“懷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駕，令公亦捐館，中國無主，我是以敢與之來。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復(fù)總兵于此，懷恩又為天所殺，我曹豈肯與令公戰(zhàn)乎！”子儀因說之曰：“吐蕃無道，乘我國有亂，不顧舅甥之親，吞噬我邊鄙，焚蕩我畿甸，其所掠之財不可勝載，馬牛雜畜，長數(shù)百里，彌溫在野，此天以賜汝也。全師而繼好，破敵以取富，為汝計，孰便于此！不可失也?！彼幐鹆_曰：“吾為懷恩所誤，負公誠深，今請為公盡力，擊吐蕃以謝過。然懷恩之子，可敦兄弟也，愿舍之勿殺?！弊觾x許之?；丶v觀者左右為兩翼，稍前，子儀麾下亦進，子儀揮手卻之，因取酒與其酋長共飲。藥葛羅使子儀先執(zhí)酒為誓，子儀酹地曰：“大唐天子萬歲！回紇可汗亦萬歲！兩國將相亦萬歲！有負約者，身殞陳前，家族滅絕?！北了幐鹆_，亦酹地曰：“如令公誓！”于是諸酋長皆大喜曰：“向以二巫師從軍，巫言此行甚安穩(wěn)，不與唐戰(zhàn)，見一大人而還，今果然矣?！弊觾x遺之彩三千匹，酋長分以賞巫。子儀竟與定約而還。吐蕃聞之，夜，引兵遁去?；丶v遣其酋長石野那等六人入見天子。
　　藥葛羅帥眾追吐蕃，子儀使白元光帥精騎與之俱；癸酉，戰(zhàn)于靈臺西原，大破之，殺吐蕃萬計，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于涇州東。
　　丁丑，仆固懷恩將張休藏等降。辛巳，詔罷親征，京城解嚴。
　　初，肅宗以陜西節(jié)度使郭英乂領(lǐng)神策軍，使內(nèi)侍魚朝恩監(jiān)其軍；英乂入為仆射，朝恩專將之。及上幸陜，朝恩舉在陜兵與神策軍迎扈，悉號神策軍，天子幸其營。及京師平，朝恩遂以軍歸禁中，自將之，然尚未得與北軍齒。至是，朝恩以神策軍從上屯苑中，其勢浸盛，分為左、右?guī)?，居北軍之右矣?br />　　郭子儀以仆固名臣、李建忠等皆懷恩驍將，恐逃入外夷，請招之。名臣，懷恩之侄也，時在回紇營。上敕并舊將有功者皆赦其罪，令回紇送之。壬午，名臣以千馀騎來降。子儀使開府儀同三司慕容休貞以書諭黨項帥鄭庭、郝德等，皆詣鳳翔降。
　　甲申，周智光詣闕獻捷，再宿歸鎮(zhèn)。智光負專殺之罪未治，上既遣而悔之。
　　乙酉，回紇胡祿都督等二百馀人入見，前后贈賚繒帛十萬匹；府藏空竭，稅百官俸以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