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曹志，字允恭，譙國譙人，魏陳思王植之孽子也。少好學(xué)，以才行稱，夷簡有 大度，兼善騎射。植曰：“此保家主也?！绷⒁詾樗?。后改封濟(jì)北王。武帝為撫軍 將軍，迎陳留王于鄴，志夜謁見，帝與語，自暮達(dá)旦，甚奇之。及帝受禪，降為鄄 城縣公。詔曰：“昔在前世，雖歷運(yùn)迭興，至于先代苗裔，傳祚不替，或列籓九服， 式序王官。選眾命賢，惟德是與，蓋至公之道也。魏氏諸王公養(yǎng)德藏器，壅滯曠久， 前雖有詔，當(dāng)須簡授，而自頃眾職少缺，未得式敘。前濟(jì)北王曹志履德清純，才高 行潔，好古博物，為魏宗英，朕甚嘉之。其以志為樂平太守?！敝驹诳ど蠒詾?宜尊儒重道，請為博士置吏卒。遷章武、趙郡太守。雖累郡職，不以政事為意，晝 則游獵，夜誦《詩》《書》，以聲色自娛，當(dāng)時見者未能審其量也。
咸寧初，詔曰：“鄄城公曹志，篤行履素，達(dá)學(xué)通識，宜在儒林，以弘胄子之 教。其以志為散騎常侍、國子博士?！钡蹏L閱《六代論》，問志曰：“是卿先王所 作邪？”志對曰：“先王有手所作目錄，請歸尋按?！边€奏曰：“按錄無此?！钡?曰：“誰作？”志曰：“以臣所聞，是臣族父冏所作。以先王文高名著，欲令書傳 于后，是以假托?！钡墼唬骸肮艁硪喽嘤惺??！鳖欀^公卿曰：“父子證明，足以為 審。自今已后，可無復(fù)疑?！?/p>
后遷祭酒。齊王攸將之國，下太常議崇錫文物。時博士秦秀等以為齊王宜內(nèi)匡 朝政，不可之籓。志又常恨其父不得志于魏，因愴然嘆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 之親，不得樹本助化，而遠(yuǎn)出海隅？晉朝之隆，其殆乎哉！”乃奏議曰：“伏聞大 司馬齊王當(dāng)出籓東夏，備物盡禮，同之二伯。今陛下為圣君，稷、契為賢臣，內(nèi)有 魯、衛(wèi)之親，外有齊、晉之輔，坐而守安，此萬世之基也。古之夾輔王室，同姓則 周公其人也，異姓則太公其人也，皆身在內(nèi)，五世反葬。后雖有五霸代興，桓、文 譎主，下有請隧之僭，上有九錫之禮，終于譎而不正，驗于尾大不掉，豈與召公之 歌《棠棣》，周詩之詠《鴟鸮》同日論哉！今圣朝創(chuàng)業(yè)之始，始之不諒，后事難工。 干植不強(qiáng)，枝葉不茂；骨骾不存，皮膚不充。自羲皇以來，豈是一姓之獨(dú)有！欲結(jié) 其心者，當(dāng)有磐石之固。夫欲享萬世之利者，當(dāng)與天下議之。故天之聰明，自我人 之聰明。秦、魏欲獨(dú)擅其威，而財?shù)脹]其身；周、漢能分其利，而親疏為之用。此 自圣主之深慮，日月之所照。事雖淺，當(dāng)深謀之；言雖輕，當(dāng)重思之。志備位儒官， 若言不及禮，是志寇竊。知忠不言，議所不敢。志以為當(dāng)如博士等議?！弊h成當(dāng)上， 見其從弟高邑公嘉。嘉曰：“兄議甚切，百年之后必書晉史，目下將見責(zé)邪。”帝 覽議，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況四海乎！”以議者不指答所問，橫造異論， 策免太常鄭默。于是有司奏收志等結(jié)罪，詔惟免志官，以公還第，其余皆付廷尉。
頃之，志復(fù)為散騎常侍。遭母憂，居喪過禮，因此篤病，喜怒失常。九年卒， 太常奏以惡謚。崔褒嘆曰：“魏顆不從亂，以病為亂故也。今謚曹志而謚其病，豈 謂其病不為亂乎！”于是謚為定。
庾峻，字山甫，潁川鄢陵人也。祖乘，才學(xué)洽聞，漢司徒辟，有道征，皆不就。 伯父嶷，中正簡素，仕魏為太仆。父道，廉退貞固，養(yǎng)志不仕。牛馬有踶嚙者，恐 傷人，不貨于市。及諸子貴，賜拜太中大夫。峻少好學(xué)，有才思。嘗游京師，聞魏 散騎常侍蘇林老疾在家，往候之。林嘗就乘學(xué)，見峻流涕，良久曰：“尊祖高才而 性退讓，慈和泛愛，清靜寡欲，不營當(dāng)世，惟修德行而已。鄢陵舊五六萬戶，聞今 裁有數(shù)百。君二父孩抱經(jīng)亂，獨(dú)至今日，尊伯為當(dāng)世令器，君兄弟復(fù)俊茂，此尊祖 積德之所由也?！?/p>
歷郡功曹，舉計掾，州辟從事。太常鄭袤見峻，大奇之，舉為博士。時重《莊》 《老》而輕經(jīng)史，駿懼雅道陵遲，乃潛心儒典。屬高貴鄉(xiāng)公幸太學(xué)，問《尚書》義 于峻，峻援引師說，發(fā)明經(jīng)旨，申暢疑滯，對答詳悉。遷秘書丞。長安有大獄，久 不決，拜峻侍御史，往斷之，朝野稱允。武帝踐阼，賜爵關(guān)中侯，遷司空長史，轉(zhuǎn) 秘書監(jiān)、御史中丞，拜侍中，加諫議大夫。常侍帝講《詩》，中庶子何劭論《風(fēng)》 《雅》正變之義，峻起難往反，四坐莫能屈之。
是時風(fēng)俗趣競，禮讓陵遲。峻上疏曰：
臣聞黎庶之性，人眾而賢寡；設(shè)官分職，則官寡而賢眾。為賢眾而多官，則妨 化；以無官而棄賢，則廢道。是故圣王之御世也，因人之性，或出或處，故有朝廷 之士，又有山林之士。朝廷之士，佐主成化，猶人之有股肱心膂，共為一體也。山 林之士，被褐懷玉，太上棲于丘園，高節(jié)出于眾庶。其次輕爵服，遠(yuǎn)恥辱以全志。 最下就列位，惟無功而能知止。彼其清劭足以抑貪污，退讓足以息鄙事。故在朝之 士聞其風(fēng)而悅之，將受爵者皆恥躬之不逮。斯山林之士、避寵之臣所以為美也，先 王嘉之。節(jié)雖離世，而德合于主；行雖詭朝，而功同于政。故大者有玉帛之命，其 次有幾杖之禮，以厚德載物，出處有地。既廊廟多賢才，而野人亦不失為君子，此 先王之弘也。
秦塞斯路，利出一官。雖有處士之名，而無爵列于朝者，商君謂之六蝎，韓非 謂之五蠹。時不知德，惟爵是聞。故閭閻以公乘侮其鄉(xiāng)人，郎中以上爵傲其父兄。 漢祖反之，大暢斯否。任蕭、曹以天下，重四皓于南山。以張良之勛，而班在叔孫 之后；蓋公之賤，而曹相諮之以政。帝王貴德于上，俗亦反本于下。故田叔等十人， 漢廷臣無能出其右者，而未嘗干祿于時。以釋之之貴，結(jié)王生之襪于朝，而其名愈 重。自非主臣尚德兼愛，孰能通天下之志，如此其大者乎！
夫不革百王之弊，徒務(wù)救世之政，文士競智而務(wù)入，武夫恃力而爭先。官高矣， 而意未滿；功報矣，其求不已。又國無隨才任官之制，俗無難進(jìn)易退之恥。位一高， 雖無功而不見下，已負(fù)敗而后見用。故因前而升，則處士之路塞矣。又仕者黜陟無 章，是以普天之下，先競而后讓，舉世之士，有進(jìn)而無退。大人溺于動俗，執(zhí)政撓 于群言，衡石為之失平，清濁安可復(fù)分？昔者先王患向之所以取天下者，今之為弊， 是故功成必改其物，業(yè)定必易其教。雖以爵祿使下，臣無貪陵之行；雖以甲兵定功， 主無窮武之悔也。
臣愚以為古者大夫七十懸車，今自非元功國老，三司上才，可聽七十致仕，則 士無懷祿之嫌矣。其父母八十，可聽終養(yǎng)，則孝莫大于事親矣。吏歷試無績，依古 終身不仕，則官無秕政矣。能小而不能大，可降還涖小，則使人以器矣。人主進(jìn)人 以禮，退人以禮，人臣亦量能受爵矣。其有孝如王陽，臨九折而去官，潔如貢禹， 冠一免而不著，及知止如王孫，知足如疏廣，雖去列位而居?xùn)|野，與人父言，依于 慈，與人子言，依于孝。此其出言合于國檢，危行彰于本朝。去勢如脫屣，路人為 之隕涕；辭寵如金石，庸夫為之興行。是故先王許之，而圣人貴之。
夫人之性陵上，猶水之趣下也，益而不已必決，升而不已必困。始于匹夫行義 不敦，終于皇輿為之?dāng)】?，固不可不慎也。下人并心進(jìn)趣，上宜以退讓去其甚者。 退讓不可以刑罰使，莫若聽朝士時時從志，山林往往間出。無使入者不能復(fù)出，往 者不能復(fù)反。然后出處交泰，提衡而立，時靡有爭，天下可得而化矣。
又疾世浮華，不修名實，著論以非之，文繁不載。九年卒，詔賜朝服一具、衣 一襲、錢三十萬。臨終，敕子珉朝卒夕殯，幅巾布衣，葬勿擇日。珉奉遵遺命，斂 以時服。二子：珉、敳。
珉字子琚。性淳和好學(xué)，行己忠恕。少歷散騎常侍、本國中正、侍中，封長岑 男。懷帝之沒劉元海也，珉從在平陽。元海大會，因使帝行酒，珉不勝悲憤，再拜 上酒，因大號哭，賊惡之。會有告珉及王亻雋等謀應(yīng)劉琨者，元海因圖弒逆，珉等 并遇害。初，洛陽之未陷也，珉為侍中，直于省內(nèi)，謂同僚許遐曰：“世路如此， 禍難將及，吾當(dāng)死乎此屋耳！”及是，竟不免焉。太元末，追謚曰貞。
敳字子嵩。長不滿七尺，而腰帶十圍，雅有遠(yuǎn)韻。為陳留相，未嘗以事嬰心， 從容酣暢，寄通而已。處眾人中，居然獨(dú)立。嘗讀《老》《莊》，曰：“正與人意 暗同?！碧就跹苎胖刂?/p>
敳見王室多難，終知嬰禍，乃著《意賦》以豁情，猶賈誼之《服鳥》也。其詞 曰：“至理歸于渾一兮，榮辱固亦同貫。存亡既已均齊兮，正盡死復(fù)何嘆。物咸定 于無初兮，俟時至而后驗。若四節(jié)之素代兮，豈當(dāng)今之得遠(yuǎn)？且安有壽之與夭兮， 或者情橫多戀。宗統(tǒng)竟初不別兮，大德亡其情愿。蠢動皆神之為兮，癡圣惟質(zhì)所建。 真人都遣穢累兮，性茫蕩而無岸?？v驅(qū)于遼廓之庭兮，委體乎寂寥之館。天地短于 朝生兮，億代促于始旦。顧瞻宇宙微細(xì)兮，眇若豪鋒之半。飄搖玄曠之域兮，深漠 暢而靡玩。兀與自然并體兮，融液忽而四散。”從子亮見賦，問曰：“若有意也， 非賦所盡；若無意也，復(fù)何所賦？”答曰：“在有無之間耳！”
遷吏部郎。是時天下多故，機(jī)變屢起，敳常靜默無為。參東海王越太傅軍事， 轉(zhuǎn)軍諮祭酒。時越府多雋異，敳在其中，常自袖手。豫州牧長史河南郭象善《老》 《莊》，時人以為王弼之亞。敳甚知之，每曰：“郭子玄何必減瘐子嵩”。象后為 太傅主簿，任事專勢。敳謂象曰：“卿自是當(dāng)世大才，我疇昔之意都已盡矣?！?/p>
敳有重名，為搢紳所推，而聚斂積實，談?wù)咦I之。都官從事溫嶠奏之，豈攵更 器嶠，目嶠森森如千丈松，雖礧砢多節(jié)，施之大廈，有棟梁之用。時劉輿見任于越， 人士多為所構(gòu)，惟敳縱心事外，無跡可間。后以其性儉家富，說越令就換錢千萬， 冀其有吝，因此可乘。越于眾坐中問于敳，而敳乃穨然已醉，幘墮機(jī)上，以頭就穿 取，徐答云：“下官家有二千萬，隨公所取矣?！陛浻谑悄朔?。越甚悅，因曰： “不可以小人之慮度君子之心。”王衍不與敳交，敳卿之不置。衍曰：“君不得為 耳?！睌苍唬骸扒渥跃?，我自卿卿。我自用我家法，卿自用卿家法?！毖苌跗嬷?。 石勒之亂，與衍俱被害，時年五十。
郭象，字子玄，少有才理，好《老》《莊》，能清言。太尉王衍每云：“聽象 語，如懸河瀉水，注而不竭?！敝菘け僬伲痪?。常閑居，以文論自娛。后辟司徒 掾，稍至黃門侍郎。東海王越引為太傅主簿，甚見親委，遂任職當(dāng)權(quán)，熏灼內(nèi)外， 由是素論去之。永嘉末病卒，著碑論十二篇。
先是，注《莊子》者數(shù)十家，莫能究其旨統(tǒng)。向秀于舊注外而為解義，妙演奇 致，大暢玄風(fēng)，惟《秋水》、《至樂》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其義零落，然頗 有別本遷流。象為人行薄，以秀義不傳于世，遂竊以為己注，乃自注《秋水》、 《至樂》二篇，又易《馬蹄》一篇，其余眾篇或點定文句而巳。其后秀義別本出， 故今有向、郭二《莊》，其義一也。
庾純，字謀甫，博學(xué)有才義，為世儒宗?？ぱa(bǔ)主簿，仍參征南府，累遷黃門侍 郎，封關(guān)內(nèi)侯，歷中書令、河南尹。初，純以賈充奸佞，與任愷共舉充西鎮(zhèn)關(guān)中， 充由是不平。充嘗宴朝士，而純后至，充謂曰：“君行常居人前，今何以在后？” 純曰：“旦有小市井事不了，是以來后?！笔姥约冎葒L有伍伯者，充之先有市魁 者，充、純以此相譏焉。充自以位隆望重，意殊不平。及純行酒，充不時飲。純曰： “長者為壽，何敢爾乎！”充曰：“父老不歸供養(yǎng)，將何言也！”純因發(fā)怒曰： “賈充！天下兇兇，由爾一人?！背湓唬骸俺漭o佐二世，蕩平巴、蜀，有何罪而天 下為之兇兇？”純曰：“高貴鄉(xiāng)公何在？”眾坐因罷。充左右欲執(zhí)純，中護(hù)軍羊琇、 侍中王濟(jì)佑之，因得出。充慚怒，上表解職。純懼，上河南尹、關(guān)內(nèi)侯印綬，上表 自劾曰：“司空公賈充請諸卿校并及臣。臣不自量，飲酒過多。醉亂行酒，重酌于 公，公不肯飲，言語往來，公遂訶臣父老不歸供養(yǎng)，卿為無天地。臣不服罪自引， 而更忿怒，厲聲名公，臨時喧饒，遂至荒越。禮，‘八十月制’，誠以衰老之年， 變難無常也。臣不惟生育之恩，求養(yǎng)老父，而懷祿貪榮，烏鳥之不若。充為三公， 論道興化，以教義責(zé)臣，是也。而以枉錯直，居下犯上，醉酒迷荒，昏亂儀度。臣 得以凡才，擢授顯任?！兑住方溴κ?，《論》誨酒困，而臣聞義不服，過言盈庭， 黷幔臺司，違犯憲度，不可以訓(xùn)。請臺免臣官，廷尉結(jié)罪，大鴻臚削爵土。敕身不 謹(jǐn)，伏須罪誅?！庇分胸┛租兰儯埫夤?。詔曰：“先王崇尊卑之禮，明貴賤 之序，著溫克之德，記沈酗之禍，所以光宣道化，示人軌儀也。昔廣漢陵慢宰相， 獲犯上之刑；灌夫托醉肆忿，致誅斃之罪。純以凡才，備位卿尹，不惟謙敬之節(jié)， 不忌覆車之戒，陵上無禮，悖言自口，宜加顯黜，以肅朝倫?！彼烀饧児?。
又以純父老不求供養(yǎng)，使據(jù)禮典正其臧否。太傅何曾、太尉荀顗、驃騎將軍齊 王攸議曰：“凡斷正臧否，宜先稽之禮、律。八十者，一子不從政；九十者，其家 不從政。新令亦如之。按純父年八十一，兄弟六人，三人在家，不廢侍養(yǎng)。純不求 供養(yǎng)，其于禮、律未有違也。司空公以純備位卿尹，望其有加于人。而純荒醉，肆 其忿怒。臣以為純不遠(yuǎn)布孝至之行，而近習(xí)常人之失，應(yīng)在譏貶。”司徒石苞議： “純榮官忘親，惡聞格言，不忠不孝，宜除名削爵土。”司徒西曹掾劉斌議以為： “敦敘風(fēng)俗，以人倫為先；人倫之教，以忠孝為主。忠故不忘其君，孝故不忘其親。 若孝必專心于色養(yǎng)，則明君不得而臣；忠必不顧其親，則父母不得而子也。是以為 臣者，必以義斷其恩；為子也，必以情割其義。在朝則從君之命，在家則隨父之制。 然后君父兩濟(jì)，忠孝各序。純兄峻以父老求歸，峻若得歸，純無不歸之勢；峻不得 歸，純無得歸之理。純雖自聞，同不見聽。近遼東太守孫和、廣漢太守鄧良皆有老 母，良無兄弟，授之遠(yuǎn)郡，辛苦自歸，皆不見聽。且純近為京尹，父在界內(nèi)，時得 自啟定省，獨(dú)于禮法外處其貶黜，斌愚以為非理也。禮，年八十，一子不從政。純 有二弟在家，不為違禮。又令，年九十，乃聽悉歸。今純父實未九十，不為犯令。 罵辱宰相，宜加放斥，以明國典。圣恩愷悌，示加貶退，臣愚無所清議?！焙幽瞎?曹史龐札等表曰：
臣郡前尹關(guān)內(nèi)侯純，醉酒失常，《戊申詔書》既免尹官，以父篤老不求供養(yǎng)， 下五府依禮典正其臧否。臣謹(jǐn)按三王養(yǎng)老之制，八十，一子不從政；九十，其家不 從政，斯誠使人無闕孝養(yǎng)之道，為臣不違在公之節(jié)也。先王制禮垂訓(xùn)，莫尚于周。 當(dāng)其時也，姬公留周，伯禽之魯，孝子不匱，典禮無愆。今公府議，七十時制，八 十月制，欲以駁奪從政之限，削除爵土。是為公旦立法，還自越之，魯侯為子，即 為罰首也。石奮期頤，四子列郡。近太宰獻(xiàn)王諸子，亦有籓外。古今同符，忠孝并 濟(jì)。
臣聞悔吝之疵，君子有之。尹性少飲多，遂至沈醉。尹醒聞知，悼恨前失，執(zhí) 謙引罪，深自奏劾，求入重法。今公府不原所由，而謂傲很，是為重罪過醉之言， 而沒迷復(fù)之義也。臣聞父子天性，愛由自然，君臣之交，出自義合，而求忠臣必于 孝子。是以先王立禮，敬同于父，原始要終，齊于所生，如此猶患人臣罕能致身。 今公府議云，禮律雖有常限，至于疾病歸養(yǎng)，不奪其志。如此則為禮禁正直，而陷 人以詐，違越王制，開其殆原。尹少履清苦，事親色養(yǎng)，歷職內(nèi)外，公廉無私，此 陛下之所以屢發(fā)明詔，而尹之所以仍見擢授也。尹行己也恭，率下也敬，先眾后己， 實是宿心。一旦由醉，責(zé)以暴慢。按奏狀不忠不孝，群公建議削除爵土，此愚臣所 以自悲自悼，拊心泣血也。
按今父母年過八十，聽令其子不給限外職，誠以得有歸來之緣。今尹居在郡內(nèi)， 前每表屢蒙定省。尹昆弟六人，三人在家，孝養(yǎng)不廢。兄侍中峻，家之嫡長，往比 自表，求歸供養(yǎng)，詔喻不聽。國體法同，兄弟無異，而虛責(zé)尹不求供養(yǎng)如斯，臣懼 長假飾之名，而損忠誠之實也。夫禮者，所以經(jīng)國家，定社稷也。故陶唐之隆，順 考古典；周成之美，率由舊章。伏惟陛下圣德欽明，敦禮崇教，疇諮四岳，以詳?shù)?制。尹以犯違受黜，而所由者醉。公以教義見責(zé)，而所因者忿。積忿以立義，由醉 以得罪，禮律不復(fù)為斷，文致欲以成法。是以愚臣敢冒死亡之誅，而恥不伸于盛明 之世。惟蒙哀察。
帝復(fù)下詔曰：“自中世以來，多為貴重順意，賤者生情，故令釋之、定國得揚(yáng) 名于前世。今議責(zé)庾純，不惟溫克，醉酒沈湎，此責(zé)人以齊圣也。疑賈公亦醉，若 其不醉，終不于百客之中責(zé)以不去官供養(yǎng)也。大晉依圣人典禮，制臣子出處之宜， 若有八十，皆當(dāng)歸養(yǎng)，亦不獨(dú)純也。古人云：‘由醉之言，俾出童羖?！鞑回?zé)醉， 恐失度也。所以免純者，當(dāng)為將來之醉戒耳。齊王、劉掾議當(dāng)矣?！睆?fù)以純?yōu)閲?祭酒，加散騎常侍。后將軍荀眅于朝會中奏純以前坐不孝免黜，不宜升進(jìn)。侍中甄 德進(jìn)曰：“孝以顯親為大，祿養(yǎng)為榮。詔赦純前愆，擢為近侍，兼掌教官，此純召 不俟駕之日。而后將軍眅敢以私議貶奪公論，抗言矯情，誣罔朝廷，宜加貶黜。” 眅坐免官。
初，眅與純俱為大將軍所辟，眅整麗車服，純率素而已，眅以為愧恨。至是， 毀純。眅既免黜，純更以此愧之，亟往慰勉之，時人稱純通恕。
遷侍中，以父憂去官。起為御史中丞，轉(zhuǎn)尚書。除魏郡太守，不之官，拜少府。 年六十四卒。子旉。
旉字允臧。少有清節(jié)，歷位博士。齊王攸之就國也，下禮官議崇錫之物。旉與 博士太叔廣、劉暾、繆蔚、郭頤、秦秀、傅珍等上表諫曰：
《書》稱帝堯“克明俊德，以親九族”。武王光有天下，兄弟之國十有六人， 同姓之國四十人，元勛睦親，顯以殊禮，而魯、衛(wèi)、齊、晉大啟土宇，并受分器。 所謂惟善所在，親疏一也。大晉龍興，隆唐、周之遠(yuǎn)跡，王室親屬，佐命功臣，咸 受爵土，而四海乂安。今吳、會已平，詔大司馬齊王出統(tǒng)方岳，當(dāng)遂撫其國家，將 準(zhǔn)古典，以垂永制。
昔周之選建明德以左右王室也，則周公為太宰，康叔為司寇，聃季為司空。及 召、芮、畢、毛諸國，皆入居公卿大夫之位，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輕也，未聞 古典以三事之重出之國者。漢氏諸侯王位尊勢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贊朝政者， 乃有兼官，其出之國，亦不復(fù)假臺司虛名為隆寵也。
昔申無宇曰“五大不在邊”，先儒以為貴寵公子公孫，累世正卿也。又曰“五 細(xì)不在庭”，先儒以為賤妨貴，少陵長，遠(yuǎn)間親，新間舊，小加大也。不在庭，不 在朝廷為政也。又曰：“親不在外，羈不在內(nèi)。今棄疾在外，鄭丹在內(nèi)，君其少戒 之。”叔向有言：“公室將卑，其枝葉先落?！惫?，公室之本，而去之，諺所謂 芘焉而縱尋斧柯者也。
今使齊王賢邪，則不宜以母弟之親尊，居魯、衛(wèi)之常職；不賢邪，不宜大啟土 宇，表建東海也。古禮，三公無職，坐而論道，不聞以方任嬰之。惟周室大壞，宣 王中興，四夷交侵，救急朝夕，然后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詩曰“徐方不回，王曰 旋歸”，宰相不得久在外也。今天下已定，六合為家，將數(shù)延三事，與論太平之基， 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違舊章矣。
旉草議，先以呈父純，純不禁。太常鄭默、博士祭酒曹志并過其事。武帝以博 士不答所問，答所不問，大怒，事下有司。尚書硃整、褚等奏：“旉等侵官離局， 迷罔朝廷，崇飾惡言，假托無諱，請收旉等八人付廷尉科罪?！睌旮讣冊勍⑽咀允祝?“旉以議草見示，愚淺聽之?！痹t免純罪。
廷尉劉頌又奏旉等大不敬，棄市論，求平議。尚書又奏請報聽廷尉行刑。尚書 夏侯駿謂硃整曰：“國家乃欲誅諫臣！官立八座，正為此時，卿可共駁正之?！闭?不從，駿怒起，曰：“非所望也！”乃獨(dú)為駁議。左仆射魏舒、右仆射下邳王晃等 從駿議。奏留中七日，乃詔曰：“旉等備為儒官，不念奉憲制，不指答所問，敢肆 其誣罔之言，以干亂視聽。而旉是議主，應(yīng)為戮首。但旉及家人并自首，大信不可 奪。秦秀、傅珍前者虛妄，幸而得免，復(fù)不以為懼，當(dāng)加罪戮，以彰兇慝。猶復(fù)不 忍，皆丐其死命。秀、珍、旉等并除名?！焙髷?shù)歲，復(fù)起為散騎侍郎。終于國子祭 酒。
秦秀，字玄良，新興云中人也。父朗，魏驍騎將軍。秀少敦學(xué)行，以忠直知名。 咸寧中，為博士。何曾卒，下禮官議謚。秀議曰：
故太宰何曾，雖階世族之胤，而少以高亮嚴(yán)肅，顯登王朝。事親有色養(yǎng)之名， 在官奏科尹模，此二者實得臣子事上之概。然資性驕奢，不循軌則。《詩》云： “節(jié)彼南山，惟石巖巖，赫赫師尹，人具爾瞻?！毖云涞滦懈呔瑒颖匾远Y耳。丘 明有言：“儉，德之恭；侈，惡之大也?！贝髸x受命，勞廉隱約，曾受寵二代，顯 赫累世。暨乎耳順之年，身兼三公之位，食大國之租，荷保傅之貴，執(zhí)司徒之均。 二子皆金貂卿校，列于帝側(cè)。方之古人，責(zé)深負(fù)重，雖舉門盡死，猶不稱位。而乃 驕奢過度，名被九域，行不履道，而享位非常。以古義言之，非惟失輔相之宜，違 斷金之利也。穢皇代之美，壞人倫之教，生天下之丑，示后生之傲，莫大于此。自 近世以來，宰臣輔相，未有受垢辱之聲，被有司之劾，父子塵累而蒙恩貸若曾者也。
周公吊二季之陵遲，哀大教之不行，于是作謚以紀(jì)其終。曾參奉之，啟手歸全， 易簀而沒，蓋明慎終，死而后已。齊之史氏，亂世陪臣耳，猶書君賊，累死不懲。 況于皇代守典之官，敢畏強(qiáng)盛，而不盡禮。管子有言：“禮義廉恥，是謂四維，四 維不張，國乃滅亡?！痹紫啻蟪迹酥韮x，若生極其情，死又無貶，是則帝室無 正刑也。王公貴人，復(fù)何畏哉！所謂四維，復(fù)何寄乎！謹(jǐn)按《謚法》：“名與實爽 曰繆，怙亂肆行曰丑?！痹屑?，皆與此同，宜謚繆丑公。
時雖不同秀議，而聞?wù)邞盅伞?/p>
秀性忌讒佞，疾之如仇，素輕鄙賈充，及伐吳之役，聞其為大都督，謂所親者 曰：“充文案小才，乃居伐國大任，吾將哭以送師?！被蛑剐阍唬骸拔翦渴逯剀?必敗，故哭送其子耳。今吳君無道，國有自亡之形，群率踐境，將不戰(zhàn)而潰。子之 哭也，既為不智，乃不赦之罪?！庇谑悄酥?。及孫皓降于王濬，充未之知，方以吳 未可平，抗表請班師。充表與告捷同至，朝野以充位居人上，智出人下，僉以秀為 知言。
及充薨，秀議曰：“充舍宗族弗授，而以異姓為后，悖禮溺情，以亂大倫。昔 鄫養(yǎng)外孫莒公子為后，《春秋》書‘莒人滅鄫’。圣人豈不知外孫親邪！但以義推 之，則無父子耳。又案詔書‘自非功如太宰，始封無后如太宰，所取必己自出如太 宰，不得以為比’。然則以外孫為后，自非元功顯德，不之得也。天子之禮，蓋可 然乎？絕父祖之血食，開朝廷之禍門?！吨u法》‘昏亂紀(jì)度曰荒’，請謚荒公?！?不從。
王濬有平吳之勛，而為王渾所譖毀。帝雖不從，無明賞罰，以濬為輔國大將軍， 天下咸為之怨。秀乃上言曰：“自大晉啟祚，輔國之號，率以舊恩。此為王濬無功 之時，受九列之顯位，立功之后更得寵人之辱號也。四海視之，孰不失望！蜀小吳 大，平蜀之后，二將皆就加三事，今濬還而降等，天下安得不惑乎！吳之未亡也， 雖以三祖之神武，猶躬受其屈。以孫皓之虛名，足以驚動諸夏，每一小出，雖圣心 知其垂亡，然中國輒懷惶怖。當(dāng)爾時，有能借天子百萬之眾，平而有之，與國家結(jié) 兄弟之交，臣恐朝野實皆甘之耳。今濬舉蜀、漢之卒，數(shù)旬而平吳，雖舉吳人之財 寶以與之，本非己分有焉，而遽與計校乎？”
后與劉暾等同議齊王攸事，忤旨，除名。尋復(fù)起為博士。秀性悻直，與物多忤。 為博士前后垂二十年，卒于官。
史臣曰：齊獻(xiàn)王以明德茂親，經(jīng)邦論道，允厘庶績，式敘彝倫。武帝納奸諂之 邪謀，懷紹終之遠(yuǎn)慮，遂乃君茲青土，作牧東籓。遠(yuǎn)邇驚嗟，朝野失望。曹志等服 膺教義，方軌儒門，蹇蹇匪躬，慺慺體國。故能抗言鳳闕，忤犯龍鱗，身雖暫屈， 道亦弘矣！庾氏世載清德，見稱于世，汝潁之多奇士，斯焉取斯。謀甫素疾佞邪， 而發(fā)因醉飽，投鼠忌器，豈易由言。竊人之財，猶謂之盜，子玄假譽(yù)攘善，將非盜 乎！
贊曰：魏氏維城，濟(jì)北知名。潁川多士，峻亦飛英。長岑徇義，祭酒遺榮。謀 甫三爵，酗[QBDM]斯作。象既攘善，秀惟癉惡。旉獻(xiàn)嘉謀，幾趨鼎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