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政治一

　　《釋名》曰：政者，正也，下所以取正也。

　　《周禮·天官》太宰之職曰：正月之吉，始和，布治于邦國都鄙，乃縣(讀為懸。)治象之治于象魏，使萬民觀治象，挾日而斂之；(太宰以正月朔日布王治之事于天下，至正歲，又書而懸于象魏，振木鐸以徇之，使萬民觀焉。小宰亦帥其屬而往，皆所以重治法新王事也。凡治有故。言始和者，若改造云爾。挾日凡十日。)乃施典于邦國，而建其牧，立其監(jiān)，設(shè)其參，傅其伍，陳其殷，置其輔；(乃者，更申敕之也。以侯伯有功德者加命作州長，謂之牧。所謂八命作牧者也。監(jiān)謂公侯伯子男各盟一國也。鄭司農(nóng)云：殷治律輔為民之平也。)乃施則于都鄙，而建其長，立其兩，設(shè)其伍，陳其殷，置其輔；(長謂公卿大夫，兩謂兩卿也。)乃施法于官府，而建其正，立其貳，設(shè)其考，陳其殷，置其輔。凡治，以典待邦國之治，以則待都鄙之治，以法待官府之治，以官成待萬民之治，以禮待賓客之治。凡邦之小治，則冢宰聽之，待四方賓客之小治。(大事決乎王，小事冢宰專平之。)歲終，則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會，(正，正處也。會，大計(jì)也。)聽其政事，而詔王廢置。(平其事來至者之功狀而奏白王。)三歲，則大計(jì)群吏之治而誅賞之。(事久則聽之大。無功，不徒廢，必罪之；有大功，不徒置，又賞之。鄭司農(nóng)云：三載考績是也。)

　　又曰：《天官》小宰之職曰：正歲，帥治官之屬，而觀治象之法，徇以木鐸，曰：不用法者，國有常刑。(正歲謂夏之正月得四時(shí)之正，以出教令者審矣。古者將有新令，必奮木鐸以警眾，使明聽也。木鐸，木舌也。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

　　《禮》曰：故政者，君之所以藏身也。(藏謂輝光于外而形體不見，若日月星辰之神。)是故夫政必本於天，淆以降命。(降，下也。殽天之氣以下教令。天有運(yùn)移之期，陰陽之節(jié)也。)命降于社之謂淆地，(教謂令由社下者也。社，土地之主也?！吨芏Y》土?xí)ㄓ形宓刂锷病?降于祖廟之謂仁義，(謂教令由社下者。大傳曰：自禰率而上至于祖，遠(yuǎn)者輕仁也。自祖率而下至于禰，高者重義也。)降于山川之謂興作，(謂教令由山川下者也。山川有草木禽獸，可作器物，其國事。)降于五祀之謂制度。(謂教令由五祖下者，五祀有中霤、門、戶、灶、行之神，此始為宮室制度。)此圣人所以藏身之固也。(政之行如此，何用城郭溝池之為。)故圣人參於天地，并於神鬼，以治政也。

　　又曰：政以一其行。禮、樂、刑、政，其極一也。(極，至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聲音之道與政通矣。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

　　又曰："敢問何謂為政？"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君為正，則百姓從政矣。君之所為，百姓之所從也。君所不為，百姓何從？"公曰："敢問為政何如？"孔子對曰："夫婦別，父子親，君臣嚴(yán)。三者正，則庶物從之矣。"

　　又曰：哀公問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蒲盧蜾蠃謂土蜂也?！对姟吩唬?螟蛉有子，蜾蠃負(fù)之。"螟蛉，桑蟲也，蒲盧，取桑蟲之子去而變化之以為己子。政之于百姓，若蒲盧之于桑蟲然。)故為政在人。"

　　又曰：子曰："夫人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遁心。"(格，來也。遁，逃也。)

　　又曰：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祿不足勸也，刑罰不足恥也。故上不可以褻刑而輕爵。"(言政教所以明嘗罰也。)

　　又曰：圣人南面聽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與焉。一曰治親，二曰報(bào)功，三曰舉賢，四曰使能，五曰存愛。五者一得于天下，民無不足、無不贍者；五者一物紕繆，民莫得其死。(物猶事也。纟比猶錯(cuò)也。五事得則民足，一事失則民不得其死。明政之難。)

　　《大戴禮》曰：曾子曰："敢問不費(fèi)不勞，以為明乎？"孔子愀然揚(yáng)眉曰："參！汝以明主為勞乎？古者舜左禹而右皋陶，不下席而天下治。"

　　《左氏傳》曰：宣子于是乎始為國政，(宣子，趙盾。)制事典，正法罪，辟刑獄，(辟猶理也。)董逋逃，由質(zhì)要，治舊洿，本秩禮，續(xù)常職，出滯淹。既成，以授太傅陽子與太師賈佗，使行諸晉國，以為常法。

　　又曰：晉悼公即位于朝，始命百官，(始為政。)施舍己責(zé)，(施恩惠，舍勞役，逋止責(zé)。)振廢滯，(起舊德。)匡乏困，救災(zāi)患，(匡亦教也。)禁淫慝，薄賦斂，宥罪戾，(宥，寬也。)節(jié)器用，(節(jié)，省也。)時(shí)用民，(使民以時(shí)。)欲無犯時(shí)。(不縱私欲。)

　　又曰：季札聘于鄭。謂子產(chǎn)曰："鄭之執(zhí)政者侈，難將至矣。政必及子，子為政，慎之以禮。不然，鄭國將敗。"

　　又曰：鄭子皮授子產(chǎn)政。子產(chǎn)使都鄙有章，(國都及邊鄙車服尊卑各有分部。)上下有服，(公卿大夫服不相愈。)田有封洫，廬井有伍。大人之忠儉者，(謂卿大夫。)從而與之；泰侈者，因而斃之。從政一年，輿人誦之曰："取我衣冠而楮之，(褚，蓄也。奢侈者畏法，故蓄藏。)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chǎn)，吾其與之。"及三年，又誦之曰："我有子弟，子產(chǎn)誨之；我有田疇，子產(chǎn)殖之。(殖，生也。)子產(chǎn)而死，誰其嗣之？"(嗣，續(xù)也。傳言鄭所以興。)

　　又曰："禮之于政，如熱之有濯，以救熱，何患之有？"

　　又曰：鄭人游于鄉(xiāng)校，以論執(zhí)政。(論其得失。)然明謂子產(chǎn)曰："毀鄉(xiāng)校，如何？"子產(chǎn)曰："何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zhí)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

　　又曰：子皮欲使尹何為邑。子產(chǎn)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愿，吾愛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學(xué)焉，夫亦愈知治矣？"子產(chǎn)曰："不可。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以政與之。)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傷實(shí)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崩，僑將厭焉，敢不盡言？子有美錦，不使人學(xué)制焉。而使學(xué)者制焉，其為美錦，不亦多乎？僑聞學(xué)而后入政，未聞以政學(xué)者也。譬如田獵，射御貫，則能獲禽。(貫，習(xí)也。)若未嘗登車射御，則敗績厭覆是懼，何暇思獲？"子皮曰："善哉，學(xué)者也！若果行此，必有所害。"

　　又曰：周任有言曰："為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对姟吩疲?有覺德行，四國須之。'"(《詩·小雅》。覺，直也。言德行直則四方順從也。)

　　又曰：鄭子產(chǎn)有疾，謂子太叔曰："我死，子必為政。惟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鹆?，民望而畏之，故鮮死焉。水懦弱，民狎而玩之，則多死焉。故寬難。"(難以治。)疾數(shù)月而卒。太叔為政，不忍猛而寬。鄭國多盜，聚人于萑蒲苻之澤。(雚蒲，澤名也。于澤中劫人，音符浦切。)太叔悔之曰："吾早從夫子，不及此。"興徒兵以攻蒲苻之盜，盡殺之，盜少止。仲尼曰："善哉！政寬則民慢，慢則糾之以猛；猛則民殘，殘則施之以寬。寬以濟(jì)猛，猛以濟(jì)寬，政是以和?！对姟吩唬?民亦勞止，汔可小康?；荽酥袊?，以綏四方。'施之以寬也。"

　　《書·大禹謨》曰：后克艱厥后，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敏，疾也。能知為君難，為臣不易，則其政治，而眾民皆疾修德。)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yǎng)民。(嘆而言念，重其言，為政以德，則民懷之。)水、火、金、木、土、穀，惟修。(言念民之本，在先修六府。)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以率下，利用以阜財(cái)，厚生以養(yǎng)民，三者和，所謂善政。)九功惟敘，九敘惟歌。(言六府三事之功者有次敘皆可歌樂，乃德政之所致。)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言善政之道，美以戒之，威以督之，歌以勸之。使政勿壞，在此三者而已。)

　　又《太甲下》曰：德惟治，否德亂。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言安危在所念，治亂在所法。)終始慎厥與，惟明明后。(明慎其所與治亂之機(jī)，則為明王明君。)

　　又《盤庚上》曰：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先王謀任久老成人共治其政。)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王布告人，以所修之政不匿其指。)王用丕欽，罔有逸言。民用丕變。(王用大敬其政教，無有逸豫之言，民用大變從化。)

　　又《洪范》曰：六，三德：(治民必用剛、柔、正直之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剛能立事。)三曰柔克。(和柔能治。三者皆德。)平康正直。(世平安，用正直治之。)彊弗友剛克，(友，順也。世彊御不順，以剛能治之。)燮友柔克，(燮，和也。世和順以柔能治之。)沈潛剛克，(沈潛謂地雖柔亦有剛，能出金石。)高明柔克。(高明謂天。言天為剛德亦有柔克，不干四時(shí)，喻臣當(dāng)執(zhí)剛以正君，君亦當(dāng)執(zhí)柔以納臣。)

　　又《立政》曰：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用咸戒于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準(zhǔn)人、綴衣、虎賁。"(周公用王所立政之事，皆戒于王曰：常所常事常所委任，謂三公六卿。準(zhǔn)人平法，謂士官。綴衣，掌衣服?；①S以武力事王。皆左右近臣，宜得其人。)周公曰："嗚呼！休茲，知恤鮮哉！(嘆此五者立政之本，知憂得其人者少。)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競，吁俊尊上帝，(古之人道，惟有夏禹之時(shí)，乃有卿大夫室家大強(qiáng)，猶乃招呼賢俊與共尊事上帝。)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禹之臣蹈知誠信于九德之行，謂賢智大臣九德皋陶所謀也。)乃敢告教厥后曰：拜手稽首后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準(zhǔn)，茲惟后矣。(知九德之臣，乃敢告教其君，以立政君矣。亦猶王矣。宅，居也。居汝事六卿。掌事者，牧。牧民九州之伯，居外內(nèi)之官及平法者，皆得其人，則此惟君矣。)嗚呼！孺子王矣，(嘆稚子今以為王矣，不可不勤法祖考之德。)繼自今，我其立政。立事、準(zhǔn)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亂，(繼用今已往我其立政大臣，立事小臣，及準(zhǔn)人、牧夫，我其能灼然知其順者，則大乃使治之。言知臣下之勤勞，然后莫不盡心力也。)相我受民，和我庶獄庶慎，時(shí)則勿有間之。(能治我所受天民，和平我眾獄眾慎之事。如是，則勿有以代之。言不可復(fù)變。)自一話一言，我則末惟成德之彥，以乂我受民。(言政當(dāng)用一善，善在一言而已。欲其口無擇言。如此，我則終惟有成德之美以治我所受之民。)嗚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咸告孺子王矣！(嘆所受賢圣說禹湯之美言，皆以告稚子王矣。)繼自今，文子文孫，其勿誤于庶獄庶慎，惟正是乂之。"(文子孫子，從今已往，惟以正是之道治眾獄，眾慎其勿誤也。)

　　又曰：成王既黜殷命，滅淮夷，還歸在豐，作《周官》。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亂，保邦于未危。(言當(dāng)順古大道，制治安國，必于未亂未危之前，思患預(yù)防之。)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nèi)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侯伯。(道堯舜考古，以建百官，內(nèi)置百揆四岳，象天之有五行；外置州牧十二及五國之長，上下相維，內(nèi)外咸治。言有法。)庶政惟和，萬國咸寧。(官職有序，故庶政惟和，萬國皆安，所以為治也。)夏商官倍，亦克用乂。(禹湯建官二百，亦能用治。言不及唐虞之清要也。)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言圣帝明王立政修教，不惟多其官，惟在得其人。)王曰："嗚呼！凡我有官君子，欽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有官，君子大夫以上。嘆而戒之，使敬汝所司，慎汝出令。從政之本，令出必惟行之，不惟反改。若二三其令，亂之道。)以公滅私，民其允懷。學(xué)古入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其爾典常作之師，無以利口亂厥官。蓄疑敗謀，怠忽荒政。不學(xué)墻面，蒞事惟煩。"(積疑不決，必?cái)∑渲\。怠惰忽略，必亂其政。人而不學(xué)，其猶正墻面而立，臨政事必?zé)?

　　又《君陳》曰：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言善父母者，必友于兄弟，能施其政令。)命汝尹茲東郊，敬哉。圖厥政，莫或不艱，有廢有興，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則繹。(謀其政，無有不先慮其難。有所廢，有所起，出納之事當(dāng)用汝眾言度之。眾言同則陳而布之，禁其專也。)有弗若于汝政，弗化于汝訓(xùn)，辟以止辟，乃辟。(有不順于汝政，不變于汝教，刑之而懲止。犯刑者乃刑之。)狃于奸宄，敗常亂俗，三細(xì)不宥。(習(xí)于奸宄，兇惡毀敗五常之道以亂風(fēng)俗之教，罪雖小，三犯不赦，所以絕惡源也。)

　　《論語》曰：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又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又曰：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又曰：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

　　又曰：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

　　又曰：季康子問政於孔子?？鬃訉υ唬?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

　　又曰：季康子問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fēng)，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fēng)，必偃。"

　　又曰：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

　　又曰：子曰："魯衛(wèi)之政，兄弟也。"

　　又曰："衛(wèi)君待子而為政，子將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茍而已矣。"

　　又曰：葉公問政。子曰："近者說，遠(yuǎn)者來。"

　　又曰：子夏為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欲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dá)，見小利則大事不成。"

　　又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又曰：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