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外扮鄭府尹引末鄭元和、張千上，詩雲(yún))幾年政績遠相聞，采得民謠報使君。雨後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黃昏。老夫姓鄭名公弼，滎陽人也，自登進士，久著政聲，官授洛陽府尹。所生一子，叫做鄭元和，今年二十一歲了，從幼兒教他讀書，頗頗有些學問，來年春榜動，選場開，須著元和孩兒取應去，博的一舉及第，也與老夫增多少光彩。張千，你可收拾琴劍書箱，伏侍大相公去走一遭。(張千雲(yún))理會得。(鄭府尹雲(yún))孩兒，如今是夏間天道，你有甚氣概詩，做一首來，與我聽咱。(末雲(yún))父親，你孩兒詩有了。(詩雲(yún))萬丈龍門則一跳，青霄有路終須到。去時荷葉小如錢，回來必定蓮花落。(鄭府尹雲(yún))前面兩句盡有些氣概，後面兩句也還不見怎的。孩兒，自來功名之事，前程萬裡，全要各人自去努力。若但因循懶惰，一年春盡一年春，有甚麼程期在那裡！孩兒，此一去隻願你著志者。(末雲(yún))父親放心，則今日孩兒拜辭了父親，便索長行也。(做拜別科，唱)

【仙呂】【賞花時】赴選皇都將俺學業(yè)酬，正是男兒得志秋。題金榜，占鰲頭，這萬言策須當應口，直著那狀元名喧滿鳳凰樓。(同張千下)

(鄭府尹雲(yún))孩兒去了也。我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下)

第一折

(淨同外旦上，雲(yún))自家趙大戶的便是。人見我有些錢鈔，與我起個表德，喚做趙牛筋。這歌者是劉桃花，與我作伴。今日是春間天道，我去那曲江池上，安排小酌，請我這姨姨李亞仙同賞春景。大姐，你自家請一請去。(外旦雲(yún))我知道。(喚雲(yún))亞仙姐姐，趙官人在曲江池上請姐姐賞春哩。(正旦雲(yún)扮李亞仙引梅香上，雲(yún))妾身姓李，小字亞仙，是教坊樂籍。有個結(jié)義的妹子，是劉桃花，今日在曲江池上，安排席面，請我賞玩。時遇三月三日，果然是好景緻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朝來個雨過效原，早蕩出晴光一片。東風軟，萬卉爭妍，山色青螺淺。

【混江龍】東君堪羨，買春光滿地撒榆錢。你看那王孫蹴鞠，仕女秋千，畫屧踏殘紅杏雨，絳裙拂散綠楊煙。我逐朝席上，每日尊前，可臨郊外，乍到城邊。據(jù)此景好著人無意相留戀。(帶雲(yún))若依的我呵，(唱)則合這好花休謝，明月常圓。

(相見科)(正旦雲(yún))妹夫，我有何德能，著你置酒張筵？(淨雲(yún))姨姨，無甚麼孝順，隻宰的一個小小羔兒，請姨姨在曲江池上，開懷暢飲數(shù)杯，有何不可！(正旦雲(yún))妹夫，你看些新鮮果品去。(淨雲(yún))我知道，我看果品去也。(下)(正旦雲(yún))妹子，我想你除了我呵，便是個第一第二的行首，你與那村廝兩個作伴，與他說甚麼的是？(外旦雲(yún))姐姐，我瞎?jié)h跳渠，則是看前面便了。(正旦雲(yún))這的怕不是那！(唱)

【油葫蘆】則你那癆病損的身軀難過遣，可怎生添上喘？央及殺粉骷髏也吐不出野狐涎，折倒的額顱破便似間道皮腰線，折倒的胸脯瘦便似減骨芭蕉扇。(帶雲(yún))妹子，(唱)如今那統(tǒng)鏝的郎漢又村，謁漿的崔護又蹇，他來到謝家莊，幾曾見桃花面？酩子坦揣與些柳青錢。

(雲(yún))(妹子)咱看花去來。(做行科，雲(yún))妹子，你看，那莊家每也賞寒食哩！(唱)

【天下樂】兀的不三月清明豔麗天，(帶雲(yún))妹子，(唱)咱和你翩也波翩。繞著這古墓前，你看那香車寶馬疊萬千。行行裡玩一會景緻，行行裡聽一會管弦，(帶雲(yún))妹子，你覷波，(唱)早離了酒席兒偌近遠。(末做騎馬同張千上，雲(yún))自家鄭元和，離了父親，來到都下，舉場未開。時遇春天明媚，引著張千，且去那曲江池上賞玩一遭?？稍鐏淼揭玻憧春镁翱@。(詩雲(yún))家家無火桃噴火，處處無煙柳吐煙。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張千，你見這兩個婦人麼？那一個分外生的嬌嬌媚媚，可可喜喜，添之太長，減之太短，不施脂粉天然態(tài)，縱有丹青畫不成，是好女子也呵！(做墜鞭科，張千拾雲(yún))相公，墜了鞭子也。(末雲(yún))真?zhèn)€是風風流流，可可喜喜。(又墜鞭，張千拾雲(yún))相公，又墜了鞭子也。(末雲(yún))我知道。好女子，好女子。(又墜鞭，張千拾雲(yún))相公，又墜了鞭子也。(末雲(yún))我知道。(正旦雲(yún))我看那生裹帽穿衫，撒絲系帶，好個俊人物也！(唱)

【那吒令】誰家個少年，一時間撞見；一時間撞見，兩下裡顧戀；兩下裡顧戀，三番家墜鞭。(帶雲(yún))妹子也，他還是個子弟，是個雛兒。(唱)他管初逢著路柳絲，他管乍見著牆花片，多應被花柳牽纏。

【鵲踏枝】牆花也甚芳鮮，路柳也不飛綿。忙殺遊蜂，恨殺啼鵑，沒亂殺鳴珂巷亞仙，兜的又引起頑涎。

(末雲(yún))張千，這壁看了，可到那壁看去來。(正旦唱)

【寄生草】他將那花陰串，我將這柳徑穿。少年人乍識春風面，春風面半掩桃花扇，桃花扇輕拂垂楊線，垂楊線怎系錦鴛鴦，錦鴛鴦不鎖黃金殿。(雲(yún))梅香，你去請趙官兒來。(淨上，雲(yún))姨姨，叫我做甚麼？(正旦雲(yún))妹夫，那裡有個野味兒，請他來同席，惟做甚麼？(淨雲(yún))在那裡？(做見科)呀，我道是誰，元來是鄭舍。(末雲(yún))趙牛筋，我問你咱。那兩個女子，誰氏之家？(淨雲(yún))那一個生的好些的，是上廳行首李亞仙；這一個是他妹子劉桃花，就是敝表。我姨姨著我來請你哩，你過去同吃幾杯兒酒。(末雲(yún))怎好攪擾。(淨雲(yún))姨姨，我請將來了也。(末做見科)(正旦雲(yún))敢問足下仙鄉(xiāng)何處，甚姓何名？(末雲(yún))小生姓鄭，表德元和，滎陽人氏，因為應試到此。敢問小娘子高姓？(旦雲(yún))妾身不幸，落在平康，喚做李亞仙的便是。(末雲(yún))久聞芳名，今得一睹，實乃小生有緣也。(旦雲(yún))梅香，將酒來。(遞酒科，雲(yún))解元，請滿飲此杯。(淨雲(yún))姨姨，這酒是我買的，我也吃一鐘兒。(旦雲(yún))呀，可忘了妹夫也。(末雲(yún))俺兩個曾結(jié)義兄弟哩。(正旦雲(yún))這等，那個是仁兄？(末雲(yún))我是仁兄。(正旦雲(yún))你是仁兄沙！(唱)

【醉中天】莫不是沖倒臨川縣？(淨去)我是愛弟。(正旦雲(yún))你是愛弟沙，(唱)莫不是買斷了麗春園？(淨雲(yún))姨姨，俺和劉大姐兩口兒，不似牽牛郎織女那！(正旦唱)你真?zhèn)€是牽牛上碧天，枉踏踏這清虛殿。我隻問曲江裡水比那天臺較遠？今日和劉郎相見，(雲(yún))妹子，我索謝你，(外旦雲(yún))姐姐謝我做甚麼？(正旦唱)不因你個小名兒沙，你怎肯誤入桃源。(末雲(yún))牛筋，你過去，說我要在亞仙姐姐家使一把鈔，可容許麼？(淨雲(yún))姨姨，恰才元和秀才要來姨姨家使把鈔，姨姨心下如何？(正旦雲(yún))妹夫，你說了就是。則俺母親有些利害，不當穩(wěn)便。(唱)

【金盞兒】他見兔兒叵寸鷹顫，口店羊骨不嫌膻。常則是肉吊窗放下遮他面，動不動便抓錢。隻怕你腦門邊著痛箭，胳膊上惹空拳，那其間羞歸明月渡，懶上載花船。

(末雲(yún))那裡有這般利害的？隻是多與他些錢鈔便了。(正旦唱)

【青哥兒】俺娘呵外相兒蔔分十分慈善，就地裡百般百般機變。那怕你堆積黃金到北鬥邊，他自有錦套兒騰掀，甜唾兒粘連，俏泛兒勾牽，假意兒熬煎，轆軸兒盤旋，鋼鑽兒鑽研，不消得迫歡買笑幾多年早下翻了你個窮原憲。

(末雲(yún))料得小生決不到此，隻要姐姐許小生做一程伴，便當傾囊相贈，有何慮哉！(正旦唱)

【賺煞】往常我回雪態(tài)舞按柳腰肢，遏雲(yún)聲歌盡桃花扇，從今後席上尊前靦腆。(末雲(yún))就將小生的馬，送大姐回去。請上馬。(做遞鞭科)(正旦唱)更做道如今顛倒顛，落的女娘每倒接了絲鞭。(末雲(yún))小生多備些錢，送與媽媽，必然容允。(正旦唱)咱既然結(jié)姻緣，又何須置酒張筵？雖然那愛鈔的虔婆他可也難恕免。爭奈我心堅石穿，準備著從良棄賤，我則索你個正腔錢，省了你那買閑錢。(下)(末梅香張千隨下)(淨雲(yún))你看，鄭舍隨著姨姨去了也，我和你明日將些酒禮，與他作賀去來。(淨、外旦同下)

第二折

(鄭府尹上，雲(yún))老夫鄭公弼。自從遣我元和孩兒上朝取應，不覺又是兩年光景。功名成否，自有個大數(shù)，這也不望他了。隻是一去許久，怎麼書信也不捎一封兒來？使老夫好生牽掛。正是：雖然千尺線，兩地系人心。(張千上，雲(yún))可早來到也。老爺，張千叩頭。(鄭府尹雲(yún))我正在此想念。張千，我元和孩兒好麼？(張千雲(yún))好教老爺?shù)弥４笙喙珌淼骄?，不曾進取功名，共一個行首李亞仙作伴，使的錢鈔一些沒了，被老鴇趕將出來，與人家送殯唱挽歌，十分狼狽，連小的也沒處討飯吃。一徑的來報知老爺，可支些俸錢，去取了大相公回來。(鄭府尹做怒科，雲(yún))嗨，誰想元和孩兒在都下沒了錢，與人家送殯唱挽歌，兀的不辱沒殺老夫也！張千，將馬來，老夫親自到那裡看那廝去。(下)(正旦引梅香上，雲(yún))想這虔婆，好是不中，見元和無了錢物，就趕將出去。我想的有人家虔婆利害，也不似俺娘這般忒狠毒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俺娘眼上帶一對乖，心內(nèi)隱著十分狠；臉上生那歹鬥毛，手內(nèi)有那握刀紋。狠的來世上絕倫，下死手，無分寸。眼又尖，手又緊。他拳起處又早著昏，那郎君呵，不帶傷必然內(nèi)損。

【梁州第七】俺娘呵，則是個吃人腦的風流太歲，剝?nèi)似さ哪镒訂书T。油頭粉面敲人棍，笑裡刀剮皮割肉，綿裡針剔髓挑筋。娘使盡虛心冷氣，女著些帶耍連真，總饒你便通天徹地的郎君，也不彀三朝五日遭瘟。則俺那愛錢娘扮出個兇神，賣笑女伴了些死人，有情郎便是那冤魂。俺娘錢親鈔緊，女心裡憎惡娘親近，娘愛的女不順。娘愛的郎君個個村，女愛的卻無銀。

(蔔兒上，雲(yún))自從我將鄭元和撚了出去，我這女兒為他呵，在家茶不茶，飯不飯，又不肯覓錢。如今鄭元和無了錢，與人家送殯唱挽歌討飯吃。今日有一家出殯，料得他必然在那裡唱歌，我如今叫女兒出來，在看街樓上看出殯去。他若是見了元和這等窮身潑命，俺那女兒也死心塌地與我覓錢。孩兒那裡？(正旦見科)(蔔兒雲(yún))孩兒，我和你到看街樓上散悶去。今日有個大人家出殯，擺設(shè)明器，好生齊整，我和你看一看波。(正旦雲(yún))我本懶的去，爭奈我這虔婆絮聒殺人，無計奈何，須索跟他走一遭。好波，我跟奶奶去看看。(做走科)(末、淨唱挽歌上)

【商調(diào)】【尚京馬】也則俺一時間錯被鬼昏迷，是贍表子平生落得的。那有見識的哥哥每知了就裡，似這等切切悲悲，從今後有金銀，多攢下些買糧食。(正旦雲(yún))這虔婆則道我見元和窮身潑命，必然不睬他。他不說呵便罷，他若說呵，著他吃我?guī)鬃旌玫摹?蔔兒雲(yún))孩兒，你看那無錢的子弟，在那裡迎喪送殯哩！(正旦唱)

【隔尾】你道是無錢的子弟那裡迎喪殯，(雲(yún))你兀自戲說哩，(唱)這須是你愛錢的虔婆送了人。(蔔兒雲(yún))這亡化的，不知是婆娘，是漢子？(正旦唱)那亡化的婆娘不須你問。(蔔兒雲(yún))不知他偌大年紀了？(正旦唱)多管是未及到五旬。(蔔兒雲(yún))為甚的無個親眷那？(正旦唱)你道為甚的無個六親。(蔔兒雲(yún))不知害甚麼病死了那？(正旦唱)想則為那苦克瞞心鈔兒上緊。(蔔兒雲(yún))兀的不就是那鄭元和？是誰家死了人，要鄭元和在那裡啼哭？(正旦唱)

【牧羊關(guān)】常言道街死巷不樂。(蔔兒雲(yún))你隻看他穿著那一套衣服。(正旦唱)可顯他身貧志不貧。(蔔兒雲(yún))他緊靠定那棺函兒哩。(正旦雲(yún))誰不道他是鄭府尹的孩兒！(唱)他正是倚官挾勢的郎君。(蔔兒雲(yún))他與人搖鈴兒哩！(正旦唱)他搖鈴子當世當權(quán)。(蔔兒雲(yún))他與人家唱挽歌兒哩！(正旦唱)唱挽歌也是他一遭一運。(蔔兒雲(yún))他舉著神樓兒哩！(正旦唱)他面前稱大漢，隻待背後立高門。送殯呵須是仵作風流種，唱挽呵也則歌吟詩賦人。(虛下)

(鄭府尹引張千上，雲(yún))張千，那廝在那裡？(張千雲(yún))則這杏花園裡便是。(做見淨科)(鄭府尹雲(yún))兀那廝甚麼人？(張千雲(yún))則這個便是幫著相公使錢的趙牛筋。(鄭府尹雲(yún))張千，與我打這廝去！(做見末科)(鄭府尹雲(yún))張千，打這小畜生！(張千雲(yún))他是大相公，小的則是個泥鞋窄襪的公人，怎麼敢打？(鄭府尹做怒科，雲(yún))你不敢打，取闆子過來，待我自家打。(做打科，雲(yún))辱子！(張千雲(yún))休說褥子，破席頭也沒一塊。(做打死科)(鄭府尹雲(yún))元和！(張千做摸鼻子科，雲(yún))哎呀！死也死了，怎麼元和？(鄭府尹雲(yún))張千，我既打死這辱子，你將他屍骸丟在千人坑裡，我先回去也。(詩雲(yún))本為求名遣入都，豈知做出恁卑污。這等辱門敗戶羞人甚，倒也不若無兒一世孤。(下)(淨上，報科，雲(yún))李家姨姨，鄭老相公在杏花園裡打死鄭舍了也。(旦慌去看科，雲(yún))呀，元和！你真?zhèn)€打死了那！(唱)

【罵玉郎】打的你渾身鮮血糊塗盡。我這裡觀了容貌，他那裡減了精神。就著這車轍裡雨水天生近，用手去滿滿的掬，口兒中款款噙，面皮上輕輕噀。

【感皇恩】你死的來不著家墳，撇的我那裡終身？(做叫科，雲(yún))元和，請起波，請起波。(唱)誰著你戀鶯花，輕性命，喪風塵。(末做醒科，雲(yún))哎呀！醒便醒了，怎麼捱的這等疼那。(正旦唱)他道是元和醒也，這的便子弟還魂。(正末做驚複倒科)(正旦雲(yún))元和，是我在此。(正末做起科，雲(yún))姐姐，你不怕旁人恥笑，媽兒嗔怒，俺家爺爺怪恨那？(正旦唱)我也怎怕的旁人笑，劣母嗔，你爹恨！

【采茶歌】我怕你死在逡巡，拋在荊榛，又則怕傍人奪了你個俊郎君。(末雲(yún))你媽兒利害哩！(正旦雲(yún))俺娘便利害呵，(唱)我也則是一度愁來一度忍。(末雲(yún))俺家爹爹打的我苦也！(正旦唱)你爹打呵，誰教你唱一年春盡一年春！

(蔔兒上，雲(yún))要我直趕到這裡，你這賤人還不快家去？快家去！(正旦雲(yún))俺娘拄著這條瘦亭亭拄杖，也不是條拄杖那，(唱)

【黃鐘煞】則是個悶番子弟粗桑棍。(雲(yún))系著這條舞旋旋的裙兒，也不是裙兒，(唱)則是個纏殺郎君濕布袍。接郎君分外勤，趕郎君何太狠！常言道娘慈悲，女孝順；你不仁，我生忿。到家裡決撒噴，你看我尋個自盡，覓個自刎，官司知，決然問。問一番，拷一頓。官人行，怎親近。令史每，無投奔。我著你哭啼啼帶著鎖，披著枷，恁時分，(雲(yún))走到衙門前，古堆邦坐的。有人問，媽媽你為甚麼來，送了這孤寒的老身？媽媽道，這都是那生忿的小賤人送了我也！(唱)我直著你夢撒了撩丁，倒折了本。(蔔兒拖正旦下)(末雲(yún))那虔婆好狠也，李亞仙好忍也，我鄭元和好苦也，適才亞仙在此，盡有顧盼小生之意，爭奈被他虔婆逼勒去了，單留小生一個，又是打傷的人，那裡討碗飯吃？(歎科，詩雲(yún))可堪老鴇太無恩，撇下孤貧半死身。仔細思量無活計，不如仍還去唱"一年春盡一年春。"(下)

第三折

(正旦引梅香上，雲(yún))想俺這虔婆好是不中，見元和有些鈔物，都坑了他的，趕將出去。如今暮冬天道，紛紛揚揚下著這般大雪，元和，知他在那裡忍冷也呵！(唱)

【中呂】【粉蝶兒】月館風亭，則為這虔婆上梁不正，這些時消疏了燕燕鶯鶯。風月所得清白，雨雲(yún)鄉(xiāng)無粘帶，煙花寨耳根清淨。人問道亞仙的今世今生，則俺那鄭元和可甚麼了身達命。

(雲(yún))梅香，你與我尋鄭姐夫去。(梅香雲(yún))冷化化的那裡尋去？(正旦雲(yún))這妮子好不曉事！(唱)

【醉春風】咱這裡溫水浸瓊花，尚兀自冰澌生玉鼎。似這等揚風攪雪沒休時，他倒大來冷，冷。你去那出殯處跟尋，起喪處訪問，下棺處打聽。(梅香雲(yún))我去尋便了。(末、淨上，梅見科，雲(yún))俺姐姐正望你哩，咱家去來。(末做見科，雲(yún))姐姐，好大雪，兀的不凍殺我也！(正旦雲(yún))梅香，將酒來，與他兩個吃。(末、淨做寒吃酒科)(正旦雲(yún))趙牛筋，你且在這裡，若那虔婆來時，你咳嗽為號。(淨雲(yún))我知道。(正旦雲(yún))元和，好冷也。(唱)

【十二月】遍乾坤冬寒暮景，寰宇內(nèi)糝玉篩瓊。長街上陰風凜冽，頭直上冷氣嚴凝。(帶雲(yún))好凄涼人也。(唱)又不曾虧負了蕭娘的性命，雖同姓你又不同名。

【堯民歌】你本是鄭元和也上酷寒亭，俺娘那茅茨火熬煎殺紙湯瓶。促的那錦鴛鴦苦死欲撏翎，打的那比目魚切鹓尚嫌腥。他便天生、天生愛鈔精。(末雲(yún))別人家不似這般利害那！(正旦唱)爭甚虔婆每一個個傳槽??！

(蔔兒上，雲(yún))梅香，開門來。(梅香雲(yún))姐姐，奶奶來了，怎生是好那！(淨做連嗽科)(正旦唱)

【滿庭芳】哎，怎不教你元和猛驚，那裡是虔婆到也，分明是子弟災星。這一場唱叫無幹淨，死去波好好先生。(蔔兒做見科，雲(yún))呀，那叫化頭，你又來怎的？(淨再做咳嗽科)(蔔兒雲(yún))這個是趙牛筋，我家須不是卑田院，怎麼將這叫化的都收拾我家來了？(正旦唱)罷波，你實拿住風月所和奸罪名，檢著這樂章集依法施行，常拚著枷稍上長釘釘，你隻問臨川縣令，可不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蔔兒雲(yún))你看他窮身潑命，他又無錢，你則管留他在家裡做甚麼？(正旦雲(yún))娘也，勾了你的也！(唱)

【耍孩兒】雖不曾把黃金堆到北鬥杓兒柄，也做的過家私疊等，隻為你虛心假意會勞承，賺的他囊橐如冰。(帶雲(yún))他有錢呵，(唱)一家兒簇捧做胸前肉；(帶雲(yún))他沒錢呵，(唱)半合兒憎嫌做眼內(nèi)釘，早把倒宅計安排定。隻為些蠅頭微利，蹬脫子我錦片前程。(蔔兒雲(yún))你看這等錦繡幃翡翠屏，是留得叫化子睡的？(正旦唱)

【三煞】賣弄甚錦繡幃翡翠屏，則他這瓦罐兒早打破在你姻脂井。他便能飛也飛不出千重網(wǎng)，便會跳也跳不過萬丈坑，鄭元和親身證。(蔔兒雲(yún))你這小賤人，還不趕他出去？要討打哩！(正旦唱)你就將他趕離後院，少不的我也哭倒長城。

(淨做咳嗽科)(小兒雲(yún))兀那趙牛筋，你當初有錢在劉桃花家使，須不曾我家使，你不到劉家去叫化，卻到我家來，好不識進退。(淨雲(yún))這鄭舍也是我總承你家的，不知亞仙姨姨吃了我?guī)紫疲袢毡惴忠槐瓋号c我吃，也是個舍錢的。奶奶，怎麼這等做得山？(蔔兒打趙下)(又打末)(正旦遮住科，唱)

【二煞】我和他埋時一處埋，生時一處生。任憑你惡叉白賴尋爭競，常拚個同歸青冢拋金縷，更休想重上紅樓理玉箏。非是我誇清正，隻為他星前月下，親曾設(shè)海誓山盟。

(蔔兒雲(yún))好波，你個謝天香！(正旦唱)

【尾煞】我比那謝天香名字真，(蔔兒雲(yún))他可做的柳耆卿麼？(正旦雲(yún))你嗓磕他怎的？(唱)他比那柳耆卿也不斤兩輕。(蔔兒雲(yún))這都是我大秤稱過的。(正旦唱)折莫娘將定盤星生扭做國三硬。(蔔兒雲(yún))我這門戶人家，穿的吃的，那件不要錢使？你不與我覓錢，你待怎麼？(正旦雲(yún))我想元和將著許多錢鈔都用盡在我家，緻得今日狼狽。欺天負人，瞞心昧己，神明也不保佑。如今奶奶年已六十歲了，情願將亞仙身邊所有，計算還你，勾過二十年衣食之用，贖我亞仙之身，與元和另尋房屋居住，教他用心溫習經(jīng)書，待到來年選場，必稱其志。(蔔兒雲(yún))說那裡話？你正青春年少，伴著這個一千年一萬世不能勾發(fā)跡的窮乞兒，我怎麼肯？你隻去賣笑求食，做你那本等行業(yè)便了。(正旦雲(yún))奶奶，你不依我，你聽者。(唱)你待要我賣笑求食，直將我來慢慢的等。(擁末下)(蔔兒雲(yún))你看這小賤人，竟自擁著鄭元和去了。天呵，這叫化頭身子月音月音臜臜希臭的，你還想和他作伴？(詩雲(yún))公然不想覓銅錢，隻戀無端惡少年。多敢愛他歌唱好，雙雙攜手入卑田。(下)

第四折

(鄭府尹引張千上，雲(yún))自從杏園裡打了孩兒一頓，至今不知下落。早間有人報道，新縣令來見，與我老夫同姓。張千，門首覷者，若縣令來時，報複我知道。(張千雲(yún))理會的。(末扮冠帶引祗從上，詩雲(yún))獨對千言日未晡，為官洛邑見飛鳧。當時不得佳人力，險作窮途一餓夫。小官鄭元和便是。多虧李亞仙留我在家，勸我苦志攻書，遂得一舉成名。今授洛陽縣令，適間上過任了。如今參見本府府尹去。(張千做報見科)(鄭府尹雲(yún))你不是我孩兒鄭元和麼？(末雲(yún))怎這等要便宜？我那裡是你孩兒！左右，將馬來，我自去也。(下)(鄭府尹雲(yún))分明是鄭元和一般模樣，他倒說不是。這也有甚麼難見處？張千，取他遞的腳色來我看。(張千雲(yún))腳色在此。(做看科)(鄭府尹笑雲(yún))可知是我孩兒鄭元和。(張千雲(yún))我也道這縣官與大相公好生廝像。(鄭府尹雲(yún))他道我在杏園裡打了他一頓，父子恩情都已絕了，故此不肯廝認。我看他腳色上寫道妻李氏，想就是那妓女了。(張千雲(yún))那行道叫做李亞仙，正是李氏。(鄭府尹雲(yún))我想起來，元和孩兒醒轉(zhuǎn)之後，必定是那李亞仙收留回去，勸他讀書，成其功名，是一個賢惠的了。我如今去見那媳婦兒，著他勸元和認我，又何難哉！張千，將馬來，隨我到新縣官私宅走一遭去。(下)(末同正旦引祗從、梅香上，雲(yún))夫人，小官已為朽木死灰，若非你拯救吹噓，安能到此？(正旦雲(yún))元和，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雙調(diào)】【新水令】散春風和氣滿鳴珂，燕鶯恰便似耳邊吹過。往常我尊前歌婉轉(zhuǎn)，席上舞婆娑，這妙舞清歌，都參透，總識破。

(末雲(yún))夫人，咱今日夫妻完美，須念往昔艱難，咱待舍些鈔周濟貧人，大乞兒一貫，小乞兒五百文。(正旦雲(yún))相公，你主的是。(唱)

【沉醉東風】俺也曾幾番家心中揣摩，莫不是夢裡南柯。當日要一文錢沒處求，今日享千鐘粟還嫌薄。知他來命福如何？你則待普度慈悲念佛啰，權(quán)做個收因種果。

(淨上，雲(yún))打聽得新任縣令舍錢，我去討些錢使，叫化碗飯吃。(做見科)(正旦雲(yún))我道是誰，元來是趙牛筋。(唱)

【雁兒落】俺如今有過活，你兀自難存坐。哎，你個卑田院老教頭，(雲(yún))你認的我麼？(淨雲(yún))奶奶你是誰？(正旦唱)我便是鳴珂巷陪錢貨。

(淨雲(yún))元來是李家姨姨。(正旦唱)

【得勝令】你可認的那舊家計鄭元和？(末見科，雲(yún))夫人，他是誰那？(正旦唱)他是你同伴的老哥哥。不爭你那地塌下?lián)u鈴子，對著這衙廳上教演他唱挽歌。這般樣村呵，你道是不快俺風塵過，休波倚仗著門前桃李多。

(末雲(yún))趙牛筋是我同受貧窮的人，左右，取五千錢來與他去。(淨跪叫雲(yún))兀的不是舍錢的老爺奶奶呵！(下)(蔔兒上，雲(yún))叫化咱，叫化咱。(正旦雲(yún))那門外又是甚麼人鬧炒？我試看咱。(做見科，唱)

【川撥棹】階垓下鬧鑊鐸，鬧火火，為甚麼？則見他發(fā)似絲窩，眼似膠鍋，口似番河。(帶雲(yún))我道是誰？(唱)原來是攪肚蛆腸的老虔婆，將瓦罐都打破。(左右打科)(蔔兒雲(yún))你打破了我的瓦罐哩。(正旦唱)

【七弟兄】你敢是恨我、怨我，甚存活。想你來迎新送舊多胡做，到今日窮身潑命怎收科？舒著那手掌兒道乞化錢一個。

(雲(yún))前日我算過二十年用度與你，怎生便這般窮了來？(蔔兒雲(yún))則被一把天火燒了我家緣家計，因此上折倒的窮了。(正旦唱)

【梅花酒】元來是那場火，使不著你僂儸，顯不著你悲合，早則了了也那婆婆。那火倏的來，忽的著，燒地眠，炙地臥，眼睜睜，怎奈何？為巴錢毒計多。被天公生折磨。

(末雲(yún))想起他趕我出門的時節(jié)，本等不該認了，但是許夫人贖身一件，也還有母子情分。如今另置一所小宅，每季給他衣食之費，養(yǎng)贍終身便了。(蔔兒雲(yún))前日與了我二十年用度，被一場火燒的光光蕩蕩，倘或又是火發(fā)，也不可保。女兒，我想來，你也尚青春年少，隻是仍舊與我覓錢才好。(左右喝科，下)(鄭府尹上，雲(yún))早來到私宅門首。張千，你入去報與夫人知道，說老夫來了也。(張千報科，雲(yún))稟夫人得知，有老相公在于門首。(正旦慌接跪科，雲(yún))早知老相公到來，隻合遠接，接待不及，勿令見罪。(唱)

【收江南】呀，草堂中忽地貴人過，急的我忙接待敢蹉跎？(鄭府尹雲(yún))媳婦兒，我當初在杏園裡打上孩兒一頓，也隻要他成人。今日孩兒得了官，就不肯認我。媳婦兒，你與我問他這個是何道理？(正旦唱)你父子們有甚不相和，倒著俺定奪？管教你一家完美笑呵呵。

(雲(yún))相公，你為何不肯認老相公那？(末雲(yún))吾聞父子之親，出自天性。子雖不孝，為父者未嘗失其顧複之恩；父雖不慈，為子者豈敢廢其晨昏之禮？是以虎狼至惡，不食其子，亦性然也。我元和當挽歌送殯之時，被父親打死，這本自取其辱，有何仇恨？但已失手，豈無悔心？也該著人照覷，希圖再活；縱然死了，也該備些衣棺，埋葬骸骨，豈可委之荒野，任憑暴露，全無一點休戚相關(guān)之意？(歎科)嗨，何其忍也！我想元和此身，豈不是父親生的？然父親殺之矣。從今以後，皆托天地之蔽佑，仗夫人之餘生，與父親有何幹屬？而欲相認乎？恩已斷矣！義已絕矣，請夫人勿複再言。(正旦雲(yún))相公，你當初在杏園吃打時節(jié)，妾本欲以死為謝，然而偷生至今者，為相公功名未就耳。今幸得一舉登科，榮宗耀祖，妾亦叨享花誥為夫人縣君，而使天下皆稱鄭元和有背父之名，犯逆天之罪，無不歸咎于妾，使妾更何顔面可立人間？不若就厭衣的裙刀，尋個自盡處罷！(唱)

【鴛鴦煞】從今後把并頭花蕊甘生銼，同心摟帶拚教割。這的是萬古綱常，衆(zhòng)口評跋。暢道罪逆滔天，何時解脫？(做對末拜科，雲(yún))相公，妾今日怎麼愛惜得一死？人都道鄭元和死為辱子，也隻由的李亞仙；生為逆子，也隻由的李亞仙。(唱)都為我潑賤煙花，把你個名兒污。不由不奔井投河，便封我到一品夫人，也榮耀不的我。

(末慌奪刀科，雲(yún))夫人，怎麼這等性急？我看夫人面上，認我父親罷。(鄭府尹雲(yún))你看這廝波。(末同正旦拜科)(鄭府尹雲(yún))且喜孩兒認了我也，又得了一個賢惠的媳婦兒，便當殺羊置酒，做個慶賀的筵席。(詞雲(yún))親莫親父子周全，愛莫愛夫婦團圓。鄭元和風流學士，李亞仙絕代嬋娟。曲池前偶逢情賞，杏園後益顯心堅。早遂了跳龍門桂枝高折，空餘下蓮花落樂府流傳。

題目鄭元和風雪卑田院

正名李亞仙花酒曲江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