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沖末扮孛老同搽旦、卜兒、凈蘇大、大旦、二旦上)(孛老云)錢會說話，米會搖擺。無米無錢，失光落彩。老漢蘇大公的便是。我在這蘇家莊居住，嫡親的六口兒家屬。婆婆李氏，有兩個孩兒。大的孩兒是蘇梨，第二的孩兒是蘇秦，有兩房媳婦兒。那蘇秦孩兒不肯做莊農(nóng)人家生活，逐朝每日，則是要讀書寫字。他拜義了個哥哥，姓張名儀。他兩個同堂學業(yè)，轉(zhuǎn)筆抄書。他班今待要上朝進取功名去。蘇梨，喚你兩個兄弟出末。(蘇大云)兩個兄弟，父親呼喚。(正末扮蘇秦同張儀止)(正末詩云)三尺龍泉萬卷書，老天生我竟何如。山東宰相山西將，彼丈夫兮我丈夫。小生姓蘇名秦，字季子。這位哥哥是張儀，幼年間父母雙亡，流落在我蘇家莊上，和俺兩個自幼凄書。學成滿腹文章，爭奈功名未遂。如今七國紛爭，正當招賢之際，小生待要進取功名去，不知張儀哥哥，你意下如何？(張儀云)兄弟說的是。咱兩個到于蘋堂，辭別了父母，便索長行也。(見蘇大科)(蘇大云)兩個兄弟，您來了也。等我報復(fù)去。(見孛老科，云)父親，兩個兄弟來了也。(孛老云)著他過來。(蘇大云)兩個兄弟，您見父親去。(正末同張儀見孛老科，云)父親、母親拜揖。(孛老云)孩兒免禮。(張儀云)父親呼喚兩個，有何分付？(正末云)父親、母親，如今七國爭雄，都下招賢之榜。您孩兒稟過父親，母親，待和哥哥同去應(yīng)舉，那時節(jié)若得一官半職?；貋砀膿Q家門，可不好那？(孛老云)張儀、蘇秦，你兩個近前來。孩兒也，俺是莊農(nóng)人家，一了說，若要富，土里做；若要饒，土里刨。依著我，你兩個休去，則不如做莊農(nóng)的好。(卜兒云)老的也，既然他兩個要去，等他自措盤纏求官去來，省的在我耳朵根邊，終日"子日子曰"，伊哩烏蘆的這般鬧炒。倒也凈辦。(孛老云)婆婆，你也說的是。便好道心去意難留，留下結(jié)冤仇。您既然要去，您兩個早些去罷。(正末同張儀做拜科)(正末云)父親、母親，您孩兒若得了官呵，父親是老評事，母親便是老夫人，哥哥便是大宮人，嫂嫂便是大夫人，我媳婦便是夫人縣君也。(蘇大云)兄弟，既今日夸了大口，俺一家兒都指望著你哩。(孛老云)我記著。你若得了官呵，我便是老評事，你母親是老夫人，哥哥是大官人，嫂嫂是大夫人，你媳婦兒是夫人縣君。你可著志者。(正末云)父親，您孩兒留下四句詩，表我志氣咱。(詩云)三寸舌為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青云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父親、母親，您則放心也。(唱)

【仙呂】【賞花時】憑著我七尺身驅(qū)八斗才，那怕他十謁朱門九不開。休想我白首閑塵埃，憑著這兵書也那戰(zhàn)策。(孛老云)孩兒，我則記著金榜無名誓不歸。(正末云)父親、母親，您放心也。(唱)我直著奪得一個可兀的錦標來。(下)

(張儀云)收拾琴劍書箱，上朝進取功名走一遭去也。(下)(孛老云)蘇大，你兩個兄弟去了也。(蘇大云)都去了也。(孛老詩云)眼觀旌節(jié)旗。耳聽好消息。(同下)

第一折

(外扮王長者領(lǐng)家童上)(王長者詩云)箱內(nèi)綾羅庫內(nèi)珍，盈倉米麥廣收屯。詩酒笙歌叢里過，在城幾個富豪民。小生姓王名真，字彥實，乃弘農(nóng)人也。幼習儒業(yè)。頗識詩書；后從商賈，專趨什一。家中頗有資財。郭外多增田土。只因平生忠厚，敬老憐貧，人口順都稱我做王長者。近來有一秀才。姓蘇名秦。此人博古知今，真乃將相之器。奈時運未遂，在此店肆中安下。我著人去請他來共話，聽其談吐，少開茅塞。家童門首覷者，這早晚蘇先生敢待來也。(家童云)理會的。(正末上，云)小生蘇秦是也。自離了家中，來到這秦國界土，弘農(nóng)縣店肆中安下，染了一場天行證侯，不能進身。張儀哥哥等不的我，他先上朝取應(yīng)去了。這里有一人，乃是王長者，數(shù)遍家著人來請小生。今日無甚事，須索相訪走一遭去也呵。(唱)

【仙呂】【點絳唇】我又不會下賤營生，特的來上朝取應(yīng)，離鄉(xiāng)井。感的這時氣天行，早是我身耽病。

【混江龍】俺把那指尖兒掐定，整整的二十年窗下學窮經(jīng)?？嗔宋乙睬酂酎S卷，誤了我也白馬紅纓。本待做人鵬烏高摶九萬里，卻被這惡西風先摧折了六稍翎。端的是云霄有路難僥幸，把我在紅塵中埋沒，幾能勾青史上標名。

(云)可早來到也。(見家童科，云)敢問哥哥，長者在家么？(家童云)俺員外在。(正末云)報復(fù)去，道有蘇秦在于門首。(家童云)老員外，有蘇秦在于門首。(王長者云)道有請。(家童云)請進。(做見科)(王長者云)久聞先生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遇尊顏，實乃小生萬幸。(正末云)量小生有何德能，敢勞長者如此用心也。(王長者云)敢問先生仙鄉(xiāng)何處？因何至此？(正末云)小生洛陽人氏。(王長者云)久聞先生學成滿腹文章。只合早早立身顯姓，秉政臨民，卻還在此布衣之中，不圖進取，當是為何？(正末云)長者不知，聽小生慢慢的說一遍咱。(唱)

【油葫蘆】難道我不想功名只這等？(王長者云)先生莫非是盤纏缺少么？(正末唱)但得個有盤纏便進程。(王長者云)先生若肯屈節(jié)于人，必有進步之日。(正末唱)我可也心高氣傲惹人憎，因此上空囊那討一文剩，只落的孤身干受十分冷。(王長者云)時值嚴冬天道，雪花初霽，風力猶嚴，先生，你身上敢單寒么？(正末唱)昨日個風又起，今日個雪乍晴。則我這領(lǐng)破藍衫剛有那一條囫圇領(lǐng)，那夜里不長嘆到二三更。

(王長者云)可傷，可傷。我看先生必有崢嶸之日，爭奈時間寂寞，目下孤寒，居于旅店之中，困在塵埃之內(nèi)，悶眠坐榻，倦對寒燈。不知連宵風雪，先生也會飲酒來么？(正末唱)

【天下樂】可正是酒冷燈昏夢不成，則我那通也波廳，通廳土坑冷，兀的不著我翻來覆去直到明。且休說冰斷我肚腸，爭些兒凍出我眼睛。(王長者云)如此般寂寞，先生你怎捱的這等寒苦也？(正末云)著長者便道恁的八蘇秦，(唱)哎。我可甚么畫堂春自生！(王長者云)在下聊備一杯淡酒，與先生蕩寒。家童抬上果桌來者。(家童云)理會的。(抬果桌上，云)老員外，果桌在此。(王長者云)將酒來。(家童云)酒到。(王長者把盞科，云)斟的滿者，先生請飲一杯。(正末云)長者先請。(王長者云)先生請。(正末飲科)(王長者云)久聞先生胸藏蓋世文章，腹隱安邦妙策。我想太公未遇。持釣于渭水之濱；伍相含冤，吹簫在丹陽之縣。后來興師伐紂。萬萬載書史留名；報恨強吳，千千古丹青畫像。據(jù)先生甘貧守困，待勢乘時，所謂蛟龍得云雨，終非池中之物。且請開懷飲酒者。(詩云)文章錦繡滿胸懷，知是天生冠世才。任使無心求富貴，終須富貴逼人來。(正末唱)

【元和令】你道我滿胸中文學精，又道我有才華會施逞。可不道黃河有日也澄清，偏則是我五星。直恁般時乖運蹇不通亨，覷功名如畫餅。

(云)長者，如今街市上有等小民，他道俺秀才每窮酸餓醋，幾時能勾發(fā)跡。(唱)

【上馬嬌】那一個不把我欺，不把我凌，這都是冷暖世人情。直待將牙爪安排定，驚，方知道畫虎恁時成。

(王長者云)肉眼愚民，不識高賢，正所謂燕雀豈知鴻鵠之志，無足怪也。(正末唱)

【后庭花】他、他、他，滄海將升斗傾，泰山將等秤稱，鰲魚向池中養(yǎng)，鳳凰在籠內(nèi)盛。我如今眼睜睜，捱盡了十分蹭蹬。待要去做莊農(nóng)，又怕誤了九經(jīng)；做經(jīng)商，又沒個本領(lǐng)。往前去賺入坑，往后來褪入井，兩下里怎據(jù)憑，折磨俺過一生。

(王長者云)據(jù)先生懷才抱德，闊論高談，未膺玉帛之求，且度齏鹽之況。終有日時運亨通，封侯拜相，揚名六國，垂譽千秋。此乃有志者事竟成，大丈夫之所為也。先生，(詩云)你如今運不來兮命不通，寒窗經(jīng)史用多功，有朝身掛黃金印，方表男兒志氣雄。(正末云)長者，(唱)

【青哥兒】也是我那前程、前程不定，百忙里揣摩、揣摩蹤影，還說甚有志的從來事競成。(王長者云)先生，我想這先貧后富的古人，有伊尹躬耕，傅說版筑，馮罐彈鋏，寧戚飯牛，孫臏刖足，百里奚賣身。古人尚然如此，先生必遂其愿也。(正末唱)想當初伊尹在莘野躬耕，傅說版筑勞形，馮獾彈鋏知名，寧戚扣角歌聲，孫臏是趾遭刑，百里奚陪嫁秦庭。這都白古豪英，個個白衣公卿。蘇秦也是書生。偏我半生飄零，一世不得崢嶸。都則為命兒里注定在前生。(帶云)長者，(唱)我待和誰爭競？

(王長者云)見今六國選用賢良，先生仗胸中虎略，憑腹內(nèi)龍韜，但若投于一國。必然名揚天下。在下無物相贈，有春衣一套，鞍馬一副，白銀兩錠，與先生權(quán)為路費，望乞笑納。(正末云)長者，小生久困窮途，遇蒙厚蹭，日后倘能發(fā)跡，必當重報。(王長者云)先生何出此言？豈不聞寶劍賣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以先生之才，怕不進取功名，易如拾芥？但恐禮物微鮮，不足供長途之費耳。(正末唱)

【賺煞尾】打滅了腹中饑，掙坐了身邊冷。謝長者將咱厚贈，免的我流落窮途涕淚零。只今日便索長行，看鯫生，黃榜高登。博一個千萬人中第一名。(王長者云)先生，此一去則要你著志者。(正末唱)我將這星辰再整，乾坤來扶定。(王長者云)先生，此一去投于何處？(正末云)小生往那里去的是，(唱)我只索占那虎狼叢衛(wèi)覓前程。(下)

(王長者云)蘇先生去了也。據(jù)此人貫世文才，必然顯名天下。家童快些安排酒肴，待我追至十里長亭，與蘇先生餞行，走一遭去來。(下)

第二折

(孛老同卜兒領(lǐng)大旦、二旦上)(孛老云)老漢蘇大公的便是。自從蘇秦孩兒和他那哥哥張儀求官去了，許多時光景，音信皆無，也不知他流落在那里。時遇暮冬天氣，風又大，雪又緊，十分寒冷。大的個孩兒，他撒和頭口兒去了。媳婦兒，你旋鍋兒里蕩下些熱湯，等蘇大來家吃咱。(大旦云)理會的。(正末止，云)小生蘇秦是也。自從王長者赍發(fā)了我銀兩、盤費、鞍馬，不想凍天行病證又發(fā)，盤纏又使的無了，可著我往那里去的是？我則索去家中，望父親母親走一遭去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嘆書生，我這里便嘆書生可兀的身無濟，那里也蔭子封妻。則俺那一般兒求仕的諸相識，他每都閃賺的我難回避。

【滾繡球】想著我去家來望發(fā)跡，定道是上青云可指日。又誰知遇天行染了這場兒病疾，險些兒連性命也不得回歸。我蘇秦也年紀呵近三十歲，文學呵又不是沒得，可怎生不能圖個榮貴？卻教我滿頭家風雪凄凄。看別人崢嶸黃閣三公位，偏則我依舊紅塵一布衣，怎不傷悲？

【倘秀才】我空走些千山萬水，不得個一官也那半職，(帶云)蘇秦也。你不得官呵，休說那般大言波。(唱)你再休說金榜無名誓不歸。我若見俺那高年父，和俺那大賢妻，(帶云)蘇秦，你得官來么？(唱)不俫你著我說一個甚的！

(云)我來到家門也。我待要過去來。父親、母親道：蘇秦，你得官來么？可著我說甚的是？我待要不過去來，風又大，雪又緊，身上無衣，肚里無食，可著我往那里去的是？(唱)

【伴讀書】我待上來，終久則是他苗裔；待不去來，便怎肯務(wù)了恩義？想著我那父母情腸別不得，可知俺三從四德妻賢慧。卻不道相隨百步有這徘徊意，俺爺娘便怎肯出丑的這場疾？

【笑歌賞】我待去來，你覷我這衣衫襤襤縷縷不整齊；待不去來。則這里勿、勿、勿，風共雪相摧逼；去不去三兩次白猜疑。我、我、我，突磨到多半晌走到他跟底，呀、呀、呀，可怎生無一個睬我的？來、來、來，我將這羞瞼兒且揣在懷兒內(nèi)。(云)事已到此，無如之奈，且自過去咱。(見科，云)父親，您孩兒回來了也。(拜科)(孛老轉(zhuǎn)身科)(正末云)母親，您孩兒回來了也。(做拜科)(卜兒轉(zhuǎn)身科)(正末云)父親、母親都不理我，則望著中間里拜咱。(做拜科)(孛老與卜兒同轉(zhuǎn)身撞臉科)(正末云)二嫂，我來家了也。(二旦做織機科)(正末云)可怎生都不言語那？(唱)

【滾繡球】這壁廂拜了一會，那壁廂問了一日，可怎生無一個將咱支對？則您這一家兒端的是嫌淮？(孛老云)嫌你，嫌你。你可怎么不做官來？(正末唱)俺爹娘他須是老背悔，(二旦云)蘇秦，你得了官來，那個嫌你？(正未唱)妻也，你也好忒下的。(大旦云)蘇秦，你選場中及第也不曾？(正夫唱)你問我選場中及第來不曾及第，你不看見我馬頭前列山行家朱衣。(孛老云)蘇秦，我問你，你當日不做莊農(nóng)生活，則去讀書，要做官。你跟的張儀去了許多時光景，你如今得了個甚么官來？(正末唱)我恰才入門來休問榮枯事，可不道觀著容顏兀的使得知？(帶云)我這官職呵，(唱)大古里是箱兒里盛只。

(孛老云)蘇秦，你將官來與我們看一看也好。(正末云)父親、母親，您孩兒不曾得官。(孛老云)你去時節(jié)，夸盡大言，你說道金榜無名誓不歸。你既不曾為官，你來家做甚么？(正末云)您孩兒得了一場凍天行病癥，張儀哥哥等不的我，先上朝取應(yīng)去了。您孩兒回到家中，望父母來。(孛老云)噤聲，怕貓拖了我！你官也不曾得做，今日這般窮身潑命的，你來俺家里做甚么？你快離了我這門！再踏著我這門呵，我決打三百黃桑棒。你出去！你出去！(正末云)您孩兒出去則便了也。母親，勸一勸兒波。(卜兒云)老的，也看我的面皮，著孩兒在家中住到來春，再著孩兒應(yīng)舉去，做一個官回來罷。(孛老云)你靠后！省的甚么？(大旦云)公公，依著婆婆的說話，著叔叔過了冬呵，來舂再取應(yīng)去。(孛老云)你婆婆勸，我尚然不聽，小孩兒家那里有你說處？靠后！(正末見大旦科，云)嫂嫂，我腹中饑餒，身上單寒，做些兒熱茶飯與我吃咱。(大旦云)我有甚么茶飯在那里？(正末見二旦科，云)二嫂，你有茶飯與我吃些兒去呵。(二旦云)蘇秦，你問我要茶飯吃？你是為官的人，吃堂食，飲御酒，你怎吃的這粗茶淡飯？休道是沒有。便有那茶飯呵，你也吃不的哩！(正末唱)

【朝天子】嗨！這婆娘的見識，所為，(帶云)蘇秦也，今日回來，做妻子的也來譏誚著。(唱)他怕道冷茶飯傷脾胃。(二旦云)蘇秦，你這一去，怕不得了官也？(正末唱)你常好是立兒不覺坐兒饑，枉使會拖刀計。(二旦云)你當初去時，則要做官。到今日官在那里？(正未唱)你問我官在那里，教我說個甚的？可兀的干受了你這一肚皮月音臜氣。(二旦云)休說父母怪你，我見了你也害羞哩。(正末唱)俺嫂嫂也不為炊，妻也不下機。哎喲，天那，我這里便則落的那幾點兒凄惶淚。

(二旦云)蘇秦，你不得官呵，當初說甚么來？(正末唱)

【四邊靜】我想著那當初一日，(二旦云)可不道金榜無名誓不歸？(正末云)蘇秦也，你料著不得官呵，休說那般大言波。(唱)你再休說道是金榜無名誓不歸。(二旦云)你這些時在那里那？(正末唱)我在那弘農(nóng)縣里。(二旦云)在那里做些甚么？(正末唱)無靠無依，任受盡多狼狽。罷、罷、罷！我男子漢身長七尺，寧死也做一個不著家鄉(xiāng)的鬼。

(二旦云)蘇秦，我待不與你些茶飯吃來，爭奈俺那夫妻腸肚，又過不去；待與你些吃來，又怕公婆怪我。你在這門首躲著，我與你些熱茶飯吃咱。(正末做吃飯科)(蘇大上，云)甚么人吃我家的飯哩？(見科)(正末云)哥哥，是您兄弟蘇秦來家了也。(蘇大云)是蘇秦回來了，你做了官么？(正末云)哥哥，您兄弟染了一場凍天行病癥，不曾進取功名去。(蘇大云)你不曾為官呵，著我做甚么大官人？干著我買了個唐帽在家，安了許多時。你著我那里發(fā)付？虧你不羞，你還拿我的飯碗吃?？斐鋈?！快出去！(正末出門科，云)罷、罷、罷！我凍死、餓死再不上你門來也。(唱)

【煞尾】盼的是冬殘曉日三陽氣，不信我撥盡寒壚一夜灰。我則今番到朝內(nèi)，脫白襕換紫衣，兩行公人左右隨，一部笙歌出入圍。馬兒上簪簪穩(wěn)坐的，當街里劬劬恁炒戚，親爺、親娘我也不認得。(帶云)蘇秦得了官也，著孩兒家來。(唱)那其間我直著你手拍著胸脯恁時節(jié)悔。(下)

(孛老云)蘇大，你見你兄弟蘇秦來么？(蘇大云)蘇秦去了也。(孛老云)孩兒，你好歹也。我一時惱怒，你就沒一個勸我一勸的？我便一時間把孩兒趕將出去了，您也留他一留，怕做甚么？婆婆，你趕蘇秦孩兒去。(卜兒云)老弟子孩兒！頭里我勸你時，搶白的我沒是處。如今孩兒去了也，大風大雪里，可著我趕他。著我那里趕他去？(卜兒做出門科，云)蘇秦，你父親著你家來。老弟子孩兒，他去的遠了也。(孛老云)婆婆，孩兒真?zhèn)€去了也。婆婆，想著你受千辛萬苦，怎生抬舉他來？他今日撇了俺老兩口兒去了呵。(詩云)不由我哭哭啼啼，思量起雨淚沾衣。且休說懷耽十月，只從小偎干就濕。幾口氣抬舉他偌大，恰便似燕子銜食。今日個捻他出去。呸！那里也孟母三移！蘇大，趕你兄弟去。(蘇大云)理會的。(出門叫科，云)兄弟，你且回家里來。呀，他去的遠了也。(見科云)父親，兄弟去的遠了也。(學者云)哦，去的遠了也。大的兒你來，可不道兄弟如同手足，手足斷了再難續(xù)。你和蘇秦兩個指頭兒般弟兄，你怎便忍的看他去了？我說與你，(詩云)共乳同胞本一身，猶如枝葉定連根。門戶興衰須并守，祖宗田產(chǎn)莫爭分。禽逢水食猶相喚，豈可人為資財便沒恩？只你那碗剩飯羹能值幾？呸！早忘了腳踏頭稍兄弟親！大的個媳婦，趕你小叔叔去。(大旦云)理會的。(出門科，云)小叔叔，你回家里來罷。呀，他去的遠了也。(見科云)公公，小叔叔去的遠了也。(孛老云)哦，去的遠了也。但凡人家不和，皆起于妯娌爭長競短，分門各戶，都是您這婦人家做出來的。做哥哥的要打要罵，你只該勸你那丈夫便好，你倒走將來火上澆油！(大旦云)公公，您媳婦兒怎么敢？(孛老云)噤聲！(詩云)他弟兄從來不疏，況堂上現(xiàn)有公姑。做哥哥的很著要打，你也去奪了碗大叫高呼。逼的他忍饑受冷，并不敢半句支吾。俺蘇秦也做不的孫二，你這做嫂嫂的，呸！你可甚楊氏女殺狗勸夫！小媳婦兒，你趕你丈夫去。(二旦云)父親，你媳婦兒不曾敢留下蘇秦，他去的遠了也。(孛老云)是真?zhèn)€去的遠了也。他每都不曉事，你須是他的結(jié)發(fā)夫妻，你該留他一留。媳婦兒，你好下的也。(詩云)做甚一家骨肉盡生嗔，都只為那不圖家業(yè)恨蘇秦。雖然堂上公婆親做主，你也不合容他便出門。只今強扶雞骨投何地，你敢巧畫蛾眉別嫁人。萬一將他逼去饑寒死，呸！可不道的一夜夫妻百夜恩？(卜兒云)老賊，這都是你的不是，你埋怨那別人做甚么？(詞云)不是我炒炒鬧鬧，痛傷情捶胸跌腳。那蘇秦不得官羞歸故里，怎當?shù)囊患覂糊R攢聒噪？做爺?shù)牡缹W課錢幾時掙本，做媳婦的道想

殺我也五花官誥。做哥的才入門便嗔便罵，做嫂嫂的又道是你發(fā)跡甕生根驢生笄角。老賊你道再回來我決打你二百黃桑棍，可甚的叫做父慈子孝？俺一家兒努眼苫眉，只待要逼蘇秦險些上吊。這早晚不知大雪里跌倒在那個墻邊，教我著誰人訪尋消耗？不爭凍餓死了俺這臥冰的王祥，兀的不沒亂殺你那太公家教！蘇秦兒也，則被你痛殺我也。(同下)

第三折

(外扮張儀領(lǐng)陳用、張千上)(張儀詩云)龍樓鳳閣九重城，新筑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下官張儀是也。自與兄弟蘇秦在弘農(nóng)店肆中分別之后，到于咸陽。見了秦主，獻上三策，十分當意，即授小官咸陽令尹，不數(shù)月間，升遷右丞相之職。我想兄弟一別，早已三年光景，時常切切在心，未敢有忘。竟不知我兄弟可曾進取功名也，還是那流落四方。這兩個孩兒，一個是陳用，一個是張千。那陳用孩兒，家私里外，都是他管理；張千跟隨著下官衙門辦事。時遇暮冬天道，紛紛揚揚，下著國家祥瑞。張千，門首覷者，看有甚么人來，報復(fù)我知道。(張千云)理會的。(正末上，云)小生蘇秦，家中望父親、母親去來，不想父母將我趕出家門。聽知的張儀哥哥，做了秦邦右相，我去那里圖個進身，便不然也好借些盤纏，去游說各國。蘇秦，你好命薄也呵。(唱)

【南呂】【一枝花】如今那有才學的受困窮，幾時得居要路為卿相？我想那耕牛無宿料，倉鼠可兀的有余糧。十載寒窗，捱不出齏鹽況。怎生那風共雪纏的我慌？則他好茶飯不濟饑腸，這破衣衫偏歇著我脊梁。

【梁州第七】我要吃呵，也無那珍饈百味；要衣呵，也無那羅錦千箱。這生涯都在那長街上。我可也又無甚資本，又不會做經(jīng)商。止不過腕懸著灰罐，手執(zhí)著毛錐，指萬物走筆成章。有那等不曉事的倒將我來呸搶，刬的來著我凍剝剝靠著這賣文為活，窮滴滴守著這單瓢也那陋巷。天那，我?guī)讜r能勾氣昂昂博得這衣錦還鄉(xiāng)？這廂，那廂，為功名不遂離鄉(xiāng)黨。合著眼到處里撞，走盡四秦-地方，倒陪了些琴劍書囊。(正末做見張千科，云)哥哥拜揖。那里是張丞相的第宅？(張千云)則這個門樓便是。(正末云)哥哥，你在這里做甚么勾當？(張千云)則我便是丞相爺把門的，叫做張千。(正末云)生受哥哥，替我報復(fù)去，道有蘇秦在于門首。(張千云)你是蘇秦？則這里有者。(張千報科，云)稟相公得知，有蘇秦在于門首。(張儀云)是誰？(張千云)蘇秦。(張儀云)他說是蘇秦？(張千云)他說是蘇秦。(張儀云)下官語末懸口，兄弟至此也。我接待兄弟去。(做沉吟科)(復(fù)坐云)張千，蘇秦有甚鞍馬步從？(張千云)無甚么鞍馬步從，身上好生襤縷。(張儀云)哦，元來我兄弟還在布衣之中，則除是這般。陳用，你近前來。(打耳暗科)(陳用云)您孩兒知道。(下)(張儀云)張千，你對他說去，他不自家過來，待著老夫接待他么？(正末云)俺哥哥聽的我來，這場管待也非同小可。(張千云)兀那秀才。(正末云)您丞相說甚么來？(張千云)俺丞相說來，你不自家過去，敢待著俺丞相爺接待你那！(正末云)他是我的哥哥，我是他的兄弟，我自過去，怕作甚么！(正末做見科，云)哥哥，多時不見，兄弟有一拜。(張儀云)住者，休拜。(正末云)為甚么？(張儀云)張千，將我那拜褥來。(正末云)要那拜褥怎么？(張儀云)則怕展污了你那錦繡衣服。(正末云)可早一句兒也。哥哥，受您兄弟幾拜。(做拜科)(張儀云)兄弟免禮。與你分別之后，一向在于何處？(正末云)您兄弟在店肆中安下，染了一場凍天行證候，不能進身也。(張儀云)曾到家中見父母來么？(正末云)也曾回到家中望父母去來。(張儀云)，父母見了你歡喜么？(正末云)哥哥，俺父母大風雪里，將您兄弟趕將出來也。(張儀云)父母可也不是，見你這等崢嶸發(fā)達的孩兒，可怎生趕將出來？兄弟，你這一來為何？(正末云)聽知哥哥做了秦邦丞相，一徑的投奔哥哥來。您兄弟有一首詩，哥哥試看咱。(張儀云)有一首詩？將來我試看咱。(正末做遞詩科)(張儀做接看科)(詩云)一聲雷動震云門，散作陽和天下春。池內(nèi)龍騰千尺水，廳前花發(fā)幾枝新。已知兄長官階貴，曾受皇家敕賜恩。世事升沉如轉(zhuǎn)盼，算來由命不由人。(張儀背？

？兄弟，你將這段心思，留在那萬言策上，愁甚么不坐于都堂？可來我根前獻詩！兄弟，你錯用了心也。(回云)兄弟，您哥哥做了秦邦右相，屈于一人之下，坐于百僚之上。你見我這正廳上安著二十四把交椅，可都是公卿每坐處。你是個白衣人坐著，外人觀看不雅相。這里你也難坐。張千，打掃冰雪堂者，那里管待兄弟。(正末云)哥哥，則這里坐罷，沒來由去那冰雪堂做甚么？(張儀云)兄弟也，那里正好管待你這秀才每。跟我來。(做走科)(正末做到冰雪堂冷科，云)勿、勿、勿。(張儀云)張千，開了那門者。(張千云)理會的。(做開門，冷科)(張儀云)是有些兒冷。兄弟請坐。張千，將那四面的吊窗都與我推開；將那雪都與我打掃，將來堆在四面；著幾個祗從人攪動那風車者。(張千云)理會的。(做打掃雪科)(正末云)住者！(唱)

【賀新郎】大開東閣掛起那西窗，(張儀云)兄弟，你不知您哥哥做秦邦右丞相，坐于八位之上哩。(正末唱)許來大八位里官人，可怎生無了那半盆兒火向？(張儀云)男子漢家有甚么冷？可怎生要向火？(正末唱)覷了這炎漢嘴臉何興旺，真乃是國家棟梁，可正是畫堂別是風光。將來的茶飯不準備，則我這盤纏不商量。(張儀云)張千，四下里攪動那風車者。(正末唱)可怎生風神王都聚在你這前廳上！(張儀云)兄弟，我與你拂塵咱。(正末唱)早難道洗塵斟玉斝，(張儀云)張千，喚幾個歌兒舞女來伏侍兄弟咱。(正末唱)兀的是開宴出紅妝。

(張儀背云)張千，你近前來，我分付你。你將兩壺酒來，我吃的酒放熱著，蘇秦的那壺酒，去那大雪里冰一冰，再著上些雪在里面。先將那冷酒來。(張千云)理會的。(張千拿酒科，云)酒到。(張儀云)將酒來，兄弟滿飲一杯。(做遞酒科，云)(正末云)哥哥先飲。(張儀云)兄弟先飲。(正末唱)

【隔尾】我喜則喜一盞瓊花釀，恨則恨十分他這個冰雪般涼。(張儀云)這一杯酒，與兄弟蕩寒咱。(正末唱)你待與我蕩寒呵，你著那祗候人蕩一蕩。(張儀云)兄弟吃了者。(正末唱)小生咽下去怎當，冰斷我這肚腸，(帶云)哥哥先飲。(唱)這一盞酒推辭了多半晌。

(張儀云)兄弟，你不飲酒？小后生家臘月里吃了冷酒，開春來不害眼。兄弟，你敢冷么？(正末云)可知冷哩。(張儀云)你可不早說。張千，將我的綿團襖來。(張千遞襖科，云)理會的，襖在此。(張儀做接科，云)將來，將來。兄弟，你見這綿團襖么？(正末云)你兄弟見。(張儀云)你冷么？(正末云)你兄弟冷。(張儀云)你真?zhèn)€冷？(正末云)你兄弟真?zhèn)€冷。(張儀云)你冷我也冷。(張儀做自穿襖科，云)兄弟，你肚里饑么？(正末云)可知饑哩。你兄弟還不曾吃飯。(張儀云)兄弟，你可不早說。張千，你近前來，我分付你。(背云)我的饅頭粉湯蒸的熱，著蘇秦吃的饅頭，是那二年前祭丁的冷饅頭，放在他根前，粉湯里面放上些冰凌與他食用。(張千云)理會的。(做下湯科)(張儀云)兄弟也，先請些兒粉湯。(正末云)你兄弟吃。(做吃湯科，云)奇怪，可怎生粉湯里面都是些冰凌？(張儀云)兄弟，請個饅頭兒者。(正末做劈開科，云)我吃這饅頭咱。你兄弟敢問么？(張儀云)兄弟，你問甚么？(正末云)咱與哥哥別了幾時也？(張儀云)兄弟，咱離別了三年也。(正末云)嗨?？稍缛暌病：糜拆z頭！張儀，你是何道理！(張儀云)你不是蘇秦？(正末云)你怎敢呼我的名？(張儀云)你怎敢道我的姓？(正末云)張儀，你聽者。(唱)

【絮蝦蟆】只為你個同窗友做頭廳相，因此上我心中自酌量。這交情非比泛常，好做十分倚仗。撇下父母在堂，遠遠特來相訪。吟就新詩一章，訴說飄零異方。必然見我感傷，不惜于金治裝。豈知你故人名望，也不問別來無恙。放下一張飯床，上面都沒擺當，冷酒冷粉冷湯，著咱如何近傍；廳般裝模作樣，汕笑寒酸魍魎。甚勾當，來來往往，張張狂狂，村村棒棒。(張千喝科，云)點湯！(正末唱)哎，又要你走將來，走將來便雪仁加霜，忒頹慌。(正末云)張儀！(張儀云)蘇秦！(正末唱)這都是剝民脂膏養(yǎng)的能豪旺，腌情況，甚紀綱。只我在你行，待將些寒溫活講，(帶云)抬了去者！(唱)須不是告甚么從良！

(張儀云)這廝原來酒后無德，撒酒風那！(正末云)張儀，你有甚么好文章？(張儀云)蘇秦，我的文章不如你呵，怎得做秦邦丞相？張千，喝點湯！(張千云)點湯！(正末唱)

【牧羊關(guān)】你比我文學淺，(張千云)點湯！(正末唱)我比你只命運囊，(張千云)點湯！(正末唱)你茍圖些紫綬金章。(張千云)點湯！(張儀云)我則理會的見世生苗。(正末唱)赤緊的見世生苗，(張千云)點湯！(正末唱)我則理會的埋根千丈。(張千云)點湯！(張儀云)你罵大官的，得甚么罪過？(正末唱)止不過惡大官吃八十棒。(張千云)點湯！(正末唱)須不是我見小利鬧一千場。(張千云)點湯！(正末唱)俺兩個才廝挺、才廝挺，(張千云)點湯！(正末唱)口足！你敢也走將來喝點湯、喝點湯！

(云)點湯是逐客。我則索起身。(張千云)點湯！(正末云)我下的這廳階來。(張千云)點湯！(正末云)我來到這門樓底下。(張千云)點湯！(正末云)這門樓底下也喝點湯？(張千云)點湯！(正末云)男子漢頂天立地，幾曾受這般恥辱來！罷、罷、罷，不如就這儀門底下，解下我系腰帶兒，覓一個死處。(陳用沖上。云)住、住、住，螻蟻尚且貪生，為人怎不惜命？敢問賢士為甚么在這兒門底下尋覓自盡？(正末云)哥哥，你不知，這張儀和我是八拜交的朋友，我和他同共應(yīng)舉來，小生命薄，落在店肆中安下，染了一場凍天行的證侯，不能進身。他如今得了官。我特地投奔他來，他將那冷酒、冷饅頭羞辱我。我受不過他的氣，因此上覓一個死處。(陳用云)恁的呵。是我家丞相爺?shù)牟皇橇?。賢上，你則這里有者，待我將的來。你看這白銀二錠，春衣一套，鞍馬一副，赍發(fā)賢士，權(quán)為路費，休嫌輕薄。若得官呵，莫便忘了我陳用也。(正末云)哥也，你是謊那可是真?zhèn)€？(陳用云)賢士，我陳用豈敢說謊？(正末云)蘇秦也，知他是睡里也是夢里？(唱)

【幺篇】他赍發(fā)了我銀兩錠，我恰便似夢一場，著蘇秦死生難忘。他是個祗候人的所為，可有那孟嘗君的這度量。張儀也。你便頭頂養(yǎng)軍司庫，腳踹著萬年倉。說不盡宰相多榮貴，找蘇秦也男兒當白強！(正末云)哥，我拿著你這兩錠白銀，再過去羞那廝一場。(陳用云)好、好、好，賢上，你過去。(正末做見張儀科，云)張儀，你看。(張儀云)你不是蘇秦？兩個手呈拿著許多東西。莫不是那里偷將來的？(正末云)我偷了你的末？你聽者，我久后得官呵，必不在你之下！(張儀云)你怎生能勾為宮！我量著你一世兒不能發(fā)跡！你若能勾發(fā)跡呵，(詩云)則除是驢生笄角甕生根，大教窮斷脊梁筋。小物不堪成大用，蘇秦則是舊蘇秦！快出去！快出去！(正末唱)

【黃鐘尾】罷、罷、罷！憑著我胸中豪氣三千丈，筆下文才七步章。親不親是鄉(xiāng)黨；若今番，到舉場；將萬言書，見帝王；插官花，飲御觴；傘蓋下，馬兒上；請哥哥，再相訪；我言語，個虛誑；這赍發(fā)，這覷當；兩錠銀，重百兩，遮莫便十年呵，休想我貴人多忘。將你一個山海也似人恩人，(云)哥。你叫做陳用。(唱)我蘇秦長則個今門般想。(下)

(張儀云)陳用，蘇秦去了也？(陳用云)他去了也。(張儀云)陳用。他敢有些兒怪我么？久已后著他謝我也則是遲哩。(同下)

第四折

(孛老同卜兒領(lǐng)蘇大、大旦、二旦上)(孛老云)老漢蘇大公便是。自從將我那蘇秦孩兒趕將出去，可早許多時光景，音信皆無。知他在那里？蘇大孩兒，你打聽你兄弟的音信，可是有也是無？(蘇大云)父親，你著我那里打聽去？(張千上，云)自家張千的便是。奉蘇秦元帥將令，前去蘇家莊取討鍋甕槽钅算斤去。問人來，則這里便是蘇家門首。里面有人么？(蘇大云)甚么人喚門？我開開這門武看咱。哥哥，做甚么？(張千云)我奉蘇元帥將令。問你要鍋甕槽钅算斤，驛亭中使用。不要誤了。(蘇大云)哥哥，那蘇元帥敢是蘇秦么？(張千云)口退！元帥的名諱。你怎敢輕道？快些取那鍋甕槽钅算斤出來，我要回元帥的話去也。(下)(蘇大云)父親，你歡喜咱。原木蘇秦兄弟做了元帥，見在驛亭中安下里。(孛老云)孩兒也。是真?zhèn)€么？婆婆，蘇秦孩兒得了官也。俺一家牽羊擔酒，直至驛亭中認蘇秦孩兒去來。(卜兒云)俺同去來。(同孛老、蘇大、大旦、二旦下)(正末扮官人領(lǐng)張千上，云)某乃蘇秦是也。自到趙國游說，一舉成名。為某文安社稷，武定干戈。著我歷說韓、魏、燕、齊、楚五國。如今官封六國都元帥，衣錦還鄉(xiāng)，誰想我蘇秦有這一日也呵。(唱)

【雙調(diào)】【新水令】謝當今圣主重賢臣，我爭些兒有家難奔。恰便似旱苗才得雨。枯樹恰逢春。受盡了萬革苦千辛，蘇秦也常汜得求官去那時分。(孛老同卜兒領(lǐng)蘇大、大旦、二旦上)(孛老云)老漢蘇大公的便是。領(lǐng)著俺一家兒，直至驛亭中認孩兒去來?？稍鐏淼介T首也。令人，報復(fù)去，道有元帥的老相公同母親、哥哥、嫂嫂、夫人都在于門首。(張千云)喏。報的元帥得知，有老相公同家眷來了也。(正末云)甚么老相公？著他過來。(張千云)理會的。著過去。(孛老同眾做見科。云)孩兒也，我道你不是個受貧的。(正末云)誰是你的孩兒？(孛老云)你是我的孩兒。你得了官，你怎生不回家里去？(正末云)兀那老兒，你是甚么人？(孛老云)我是你父親。你如今得了甚么官來？(正末云)我做了六國都元帥。(孛老云)似你這等崢嶸，與我父母增多少光彩，好兒也呵！(正末唱)

【步步嬌】怎消的父親、母親將孩兒認。(孛老云)孩兒家去來，在驛亭中做甚么？(正末唱)我為甚館驛里權(quán)安頓，當日個父親行得處分，恰便似經(jīng)板兒由然在心印。(孛老云)孩兒，舊話休題。(正末云)父親你不道來？(孛老云)我道甚么來？(正末唱)我若是踏著你正堂門，我其實怕打那二百黃桑棍！(孛老云)是老漢的不是了。(正末云)張千，都與我搶出去！(張千云)理會的。(做搶科，云)出去！(孛老云)婆婆，孩兒不肯認我父母，可怎生是了也？(張儀領(lǐng)陳用上，云)小官張儀是也。聽知的蘇秦兄弟做了六國都元帥。差人持千金來，謝弘農(nóng)縣主人王真。又打一封戰(zhàn)書，要來伐我秦國。這個是明明記著冰雪堂的仇恨。若待他兵馬到來，那時晚矣。如今趁他衣錦還鄉(xiāng)，在洛陽驛亭中安下，我特地探望他一遭去。說開此事，多少是好。迤邐而來，可早到了也。令人，接了馬者。(做見孛老、卜兒科，云)兀的不是父親、母親、哥哥、嫂嫂都在這里？(孛老云)原來是張儀孩兒那。(張儀云)父親曾過去認你孩兒來么？(孛老云)恰才俺都過去認孩兒來，他堅意不肯認俺，把俺一家兒都趕將出來了。(張儀云)父親、母親、哥哥、嫂嫂且放心者，待您孩兒過去，他必然認了也。(孛老云)為甚么你過去便認你？(張儀云)想著我冰雪堂那場好管待，他怎么不認？令人。報復(fù)去，道有秦丞相張儀，來見元帥。(張千云)喏。報的元帥得知，有秦丞相張儀來了也。(正末云)你說去：他不自過來，等我接待他怎的？(張千云)奉俺元帥將令說，你不自過去，等俺元帥接待你怎的？(張儀云)他早還了我一句兒也。(見科，云)元帥，我說你不是受貧的人，多時不見，有一拜。(正末云)住者！你且休拜。(張儀云)元帥怎的？(正末云)張千，將拜褥來。(張儀云)要那拜褥做甚么？(正末云)則怕展污了你那錦繡衣服！(張儀云)他不曾忘了一句。(正末唱)

【川撥棹】便待要獻殷勤，笑吟吟敘弟昆。我那時衣不遮身，今日個駟馬雕輪。公吏每忙跟，兀良脅底下插柴內(nèi)忍，全不想冰雪堂無事哏。

【七弟兄】我這里動問，你是甚人？(張儀云)我是你哥哥張儀。(正末云)我道你是誰那，(唱)元來你是那孟嘗君。想蛟龍未得風雷信，定是泥蟠無日上青云，也似俺書生怎脫凄涼運！

【梅花酒】呀，我直捱到這地分，在野店荒村，被疾病纏身，舉日也無親。只有你、你、你，張儀是故人，因此上我、我、我，千里遠投奔。怕不的有黃金濟我貧？豈知你倚恃著做官尊，覷朋友若遺塵，沒半點話溫存，訕笑的我不成人。定餓死做異鄉(xiāng)魂，到今日也跳龍門！

（云）張儀，你不道來那？（張儀云）元帥，我道甚么來？(正末唱)

【喜江南】呀，莫不我驢生笄角甕生根，你覷波莫不我窮斷脊梁筋，蘇秦只是舊蘇秦。今日個證本，想皇天也不負讀書人！

(正末云)張千，與我搶出去！(張千做搶科，云)理會的。出去！(張儀云)住者！你強殺者波，則是個兵馬大元帥；我歹殺者波，我是個秦國右丞相。怎么搶我出去？我這里坐不的一坐？陳用，將交床來我坐！(陳用云)交床在此。(正末云)誰是陳用？(陳用見科，云)小人便是陳用。(正末云)哥哥，你請坐，受我?guī)装菰邸?做拜科)(唱)

【沽美酒】我須是錢親人不親，(陳用云)元帥，折殺小人也。(正末唱)追富來不追貧。他是一個紫衫銀帶的祗候人，他倒肯憐咱困窘，赍發(fā)與雪花銀。

【太平令】赍發(fā)的我功名有準，多謝你個山海也似深恩，你便待佯推佯遜，我怎肯個瞅不問？常言道遠親近鄰，不如你這對門。哥也，著小生一言難盡。(張儀云)蘇秦，你是何相待？有父親、母親、哥哥、嫂嫂和下官來認，你都不肯認。你做的個輕呵輕君子，重呵重小人。我歹殺者波，是秦邦右丞相；陳用強殺者波。則是個泥鞋窄襪走立公人。你是何相待也？(正末云)他是我大恩人！(張儀云)他怎生是你大恩人？(正末云)當此一日，我投奔你來，你將那冷酒、冷粉、冷饅頭，羞辱我那一場。我受不的你那氣，出到門樓底下覓個死處。若不是陳用救了我性命，赍發(fā)我兩錠花銀，今日怎能勾做官？因此上他是我的大恩人。(張儀云)原來是這等。兄弟，你認我不認我？(正末云)我不認你。(張儀云)陳用，你不說等甚么哩？(陳用云)元帥，便好道人不說不知，木不鉆不透，冰不搊不寒，膽不嘗不苦。我如今從頭兒說破與元帥得知。(詩云)小人一一說真情，元帥從頭聽事因。當初故意相輕慢，登時忿怒便離門。暗把行裝齊備下，故使陳用將來假做恩。我本是泥鞋窄襪公人輩，那里取一套春衣兩錠銀？若不是秦邦右相瞞天智，怎能勾虎符金印到家門？(正末云)元來如此。則被你瞞殺我也，哥哥！(張儀云)則被你傲殺我也，兄弟！父親、母親都在門首，你因何不認他？(正末云)請父母、兄嫂、妻兒都過來。(孛老入見科，云)孩兒，兀的不歡喜殺老漢也。(正末做拜認科)(唱)

【鴛鴦煞】想當初風塵落落誰憐憫，到今日衣冠楚楚爭親近。暢道威震諸侯，腰懸六印，也索把世態(tài)炎涼，心中暗忖：假使一朝馬死黃金盡，可不的依舊蘇秦，做陌路看承被人曬！

(張儀云)天下的喜事，無過父子、兄弟、夫婦團圓。殺羊造酒，做一個慶喜的筵席者。(詩云)六國縱橫將相權(quán)，文才武略幾人全。歸來果佩黃金印，一家骨肉永團圓！

題目冰雪堂張儀用智

正名凍蘇秦衣錦還鄉(xiāng)